第四条鱼烤熟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白天还能看清的溪流只剩下坡下一阵缓慢的水声,火光照亮庇护所前的一小片空地,再往外便全是层层叠叠的树影。风从林间穿过,叶片摩擦着发出细碎的声响,偶尔还会混进一两声分辨不出来源的鸣叫,远远近近,让人很难判断究竟隔了多少距离。
我把鱼翻了个面。
油脂滴进火里,发出“滋”的一声。
坐在对面的苏祈立刻抬头。
我也抬头看她。
“还没熟。”
“我没问。”
“你从刚才开始已经看它八次了。”
“你为什么会数这个?”
“大概因为你的眼睛快黏上去了。”
她把视线挪开,耳朵却还朝着烤鱼的方向立着。
没有盐,也没有任何调料,这几条鱼只是处理干净以后架在火上慢慢烤,味道当然算不上多好。可折腾了一整天,光是闻见一点焦香,胃里便已经开始催人。
我撕开鱼肉看了看,确认里面熟透,才把大半递过去。
苏祈接到一半,低头看看自己的,又看看我手里剩下的。
“是不是又给我多了?”
“嗯。”
“你也没吃多少。”
“我没你饿。”
她显然还想往回来分。
我直接把叶子塞进她手里。
“我抓的鱼,我分。”
苏祈看了我两秒。
“当哥哥真方便。”
“还有更方便的。”
“什么?”
“你不吃,我替你吃。”
她低头就是一口。
非常果断。
我满意地点点头。
妹妹还是挺好沟通的。
鱼肉有些腥,边缘也烤得略焦,可第一口热东西真正落进胃里的时候,我还是不自觉放慢了动作。醒来到现在,所有事情都来得太快,只有坐在火边吃饭这件事仍然像过去。
至少我们还会饿。
还会抢东西吃。
这种普通反而让人安心。
我低头挑着鱼刺,吃到一半,再抬头时,苏祈已经把自己的那份吃完了,正低着头,把叶子上沾着的碎肉一点点捡干净。
我看看她。
又看看自己手里还剩的大半。
“没饱?”
她动作停了一下。
“差一点。”
我没说话。
“真的就一点。”
她补得很快。
今天她搬过我双手都接不稳的石头,一跃跳上近一人高的断坡,还把差点走进深水里的我直接从溪里带了回来。这样的身体如果还和以前吃得一样少,反倒更奇怪。
我撕下一块鱼肉递过去。
她没接。
“你吃。”
“我够。”
“你刚才还说没饱。”
“你也饿。”
我想了想,把那块肉塞回自己嘴里。
苏祈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不是说给我?”
“改变主意了。”
“……”
她伸手就来抢我剩下的。
动作到一半,又突然慢下来,大概是想起自己现在一不小心就能扯断藤条,最后只用两根手指捏住了叶子边缘。
“给我。”
“刚才不是不要?”
“现在要了。”
我没再逗她,把剩下的小半条分过去。
吃完以后,她摸了摸肚子,终于没有再往溪边看。
“明天得多找点东西吃。”
我往火里添了根树枝。
“光靠鱼不一定够。”
“我可以抓。”
“可以。”
我顿了顿。
“别再把半条溪一起抓上来。”
苏祈瞪了我一眼。
“不是照样抓到了?”
我想起下午那条跟着水花一起飞进草里的鱼。
竟然无法反驳。
趁着还有力气,我们把庇护所重新加固了一遍。
白天搭的时候只想着能遮住头,真正坐进去才发现问题很多:入口太大,顶上的叶子也压得不够厚,风一换方向,大概和直接睡在外面区别不大。
好在苏祈搬东西方便。
我指哪块石头,她就搬哪块。
唯一需要反复提醒的是——
“慢一点。”
第一块石头落下时,地面震了一下。
第二块轻了很多。
第三块已经能稳稳压在树枝边上,连落叶都没惊起多少。
她适应得很快。
只是到了绑藤条的时候,情况就不太乐观。
“再轻一点。”
“我已经很轻了。”
咔。
藤断了。
我看着她手里那半截。
她也看。
“可能本来就不结实。”
“上一根你也是这么说的。”
“那说明你找的藤有问题。”
“怎么不说是你有问题?”
她没吭声。
头顶两只耳朵缓缓往后压。
我忍了两秒。
还是笑了。
“过来,我教你。”
我重新拿了一根藤,绕过横枝,让她用指尖一点点收紧。她学得比我想象中认真,每用一点力都会停一下,像是在重新学习该怎么碰这个世界。
第三次,总算绑住。
苏祈长长松了口气。
那表情甚至比她下午发现自己能跳上高坡时还高兴。
我们钻进庇护所。
里面铺着厚厚的干草,不算软,至少比直接躺在泥地上强。
苏祈刚坐下,头顶横枝便发出轻轻一声。
“别动。”
她立刻僵住。
“我没碰。”
我低头。
“尾巴。”
她回头,这才发现那条黑色长尾正勾着一个藤结。
苏祈沉默了一会儿,小心翼翼把尾尖往回抽,神情比刚才绑藤还认真。
等终于脱开,她才小声嘀咕:
“我们家怎么到处都是不能碰的东西?”
我拨火的手停了一下。
她应该只是顺口。
这里没有门,没有窗,没有那张总在晃的旧餐桌,只有几根绑起来的树枝、一堆干草,以及一团不知道能不能撑到天亮的火。
无论怎么看,都算不上家。
我没有纠正。
“先将就吧。”
苏祈往里面挪了挪,给我留出一块地方。
夜色彻底沉下来以后,森林反而比白天更热闹。
远处不时传来短促的叫声,有些拖得很长,还有什么东西踩过枯枝,动静从一边慢慢移向另一边,最后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我只能听个大概。
苏祈却什么都听得见。
她的耳朵一会儿转向左边,一会儿又突然竖起来,才安静没多久,另一侧又有声音传来。开始时她还能忍,后来干脆抬手捂住耳朵。
“吵?”
“嗯。”
她闭着眼,眉头皱得很紧。
“以前从来不知道晚上有这么多声音。”
“别全听。”
“怎么不听?”
“只管近的。”
她睁开眼。
我把散开的炭拨到一起。
“远的真要过来,总得先走到近处。”
听起来像句废话。
她却真的想了一会儿,随后不再跟着每一道声音转头,只盯着火光外那一圈较近的黑暗。
耳朵也渐渐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问:
“哥,我以后是不是都会这样?”
我知道她问的不是听力。
火光落在她的手上。
那只手白天随便抱起了一块我差点接不住的石头,也一掌把鱼连着水一起拍出了溪面。
“饭量变大。”
她低声数着。
“力气也大得有点吓人,耳朵每天这么吵,还多了一条尾巴。”
“尾巴其实挺好看的。”
她抬眼。
“重点不是这个。”
“我知道。”
我原本想说习惯就好。
但想了想,没有说。
我们连这些变化为什么出现都不知道,我也没资格保证她几天以后就能适应。
“那就慢慢学。”
“怎么学?”
“今天不知道握东西该用多大力,明天就试一点。听得太多,就先学着只听重要的。”
我顿了顿。
“回去以后,我给你找点结实的东西练。”
“什么?”
“哑铃?”
“家里放得下吗?”
“那就先拿门把手练。”
她没忍住笑了一声。
“它到底怎么惹你了?”
笑声很快又停下来。
因为“回去”两个字,已经留在了我们中间。
白天其实没时间想这些。
找水,生火,搭棚,抓鱼,一件事情后面永远跟着另一件事情,只要想着下一步怎么活下去就够了。
现在肚子里有东西,火也暂时不会熄,那些被忙碌压住的问题便一起冒了出来。
家里的电视是不是还开着?
香烧完了吗?
雨停没有?
明天租户打电话没人接,会不会觉得奇怪?
还有那张桌子。
我说好今天修的。
“哥。”
苏祈抱着膝盖。
“我们还能回去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
“先想想昨晚。”
我们把能记住的东西重新对了一遍。
上香。
雷声突然消失。
停在半空的烟。
扭曲的墙。
然后就是那阵分不清上下的眩晕。
两个人记得的几乎一样。
“手机也没带。”
她说。
“我的在沙发充电。”
“我的在厨房。”
说完以后,我忽然觉得有点怪。
如果我们真的被扔到了一个完全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现在却还在担心两部放在家里充电的手机,听起来多少有些可笑。
可我确实想知道。
有没有人给我们打电话。
有没有人发现家里没人。
“你觉得这里还是地球吗?”
苏祈抬头。
庇护所外露着一小块夜空。
没有城市里的灯光以后,星星多得惊人,密密地铺在枝叶之间,可我认不全星座,根本没法靠它们判断我们在哪里。
白天的树、水和鱼都没怪到足以证明什么。
可我头上的角、她的耳朵,还有昨晚那场完全无法解释的消失,又让“只是被扔进一座山里”越来越没有说服力。
“我不知道。”
这是唯一能说的。
火里一根烧空的枝条塌下来,几粒火星飞起,很快又暗了。
苏祈盯着那点火。
“要真的不是呢?”
我转头。
“如果这里离家很远,远到别人根本找不到我们呢?”
声音很轻。
白天那个能搬巨石、跳断坡、冲进溪里把我抱回来的女孩,此刻抱膝坐在干草上,尾巴安静地收在腿边。
我这才意识到。
她今天表现得太正常了。
正常得让我差点忘了,她也才十六岁。
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耳朵在手腕旁边轻轻动了一下。
“那就找。”
“找什么?”
“路,人,能告诉我们这里是什么地方的东西。”
“要是找不到?”
“继续找。”
她看着我。
“你其实也不知道怎么回去吧?”
“当然不知道。”
她明显愣了一下。
“那你说得这么肯定。”
“总不能第一天晚上就宣布回不去了。”
我靠在岩壁上。
“以前家里的那些事,我最开始不也什么都不会。”
苏祈嘴角动了一下。
“你第一次给租户打电话,把押金念成压岁钱。”
“为什么又是这个?”
“印象深刻。”
“能不能换件事?”
“他还问你放学没有。”
“……”
她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圈却慢慢红了。
我正准备装作没看见。
她突然靠过来。
手臂从旁边抱住我。
现在她比我高了一截,这样一抱,我差不多整个人都被圈进怀里,下巴险些磕到她肩膀。
“等一下。”
我第一反应先看火。
“火离得远。”
“我不是说火。”
抱着我的手臂立刻松了一点。
“这样?”
“差不多。”
她没有放开。
我试着动了一下。
也没真想挣。
今天她已经为了控制力气紧张了一整天,没必要连抱个人都还得做算术。
“哥。”
“嗯?”
“你怕吗?”
“怕。”
她沉默了。
“怎么?”
“没想到你承认这么快。”
“怕又不耽误想办法。”
我拍了拍她后背。
“而且你还在。”
手臂稍微紧了一点。
没有疼。
我没提醒。
过了一会儿,她才闷声说道:
“我也在。”
“知道。”
“所以你明天不能自己往水里走。”
“怎么又绕回来了?”
“这个很重要。”
“知道了。”
她终于松开。
眼圈还有些红,神情倒已经恢复不少。
我们原本计划轮流守火。
可没有手机,没有表,也不知道现在到底几点,这个计划很快就失去了意义。
苏祈说自己耳朵好,应该先守。
我说她今天消耗大,应该先睡。
争了半天。
最后两个人都困得睁不开眼。
我把火堆周围的干草拨远,添上两根粗枝,这才钻回里面。
夜里醒了几次。
一次是远处有什么东西叫。
一次是尾巴扫到了腿。
还有一次睁眼时,苏祈已经坐在入口,抱着膝盖看火。
“什么时候醒的?”
“刚刚。”
我看她。
她也看我。
“真的。”
我没力气拆穿。
再醒时,天已经亮了。
***
晨光从叶片间漏下来。
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只黑色的耳朵。
很近。
苏祈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回了旁边,一只手搭在我腰间,耳朵随着外面的鸟鸣轻轻转了一下。
我盯着看了几秒。
没忍住。
伸手碰了碰。
软。
带着一点温度。
耳尖轻轻颤了一下。
我正准备收手,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既然头顶这两只是耳朵——
原来的呢?
我小心拨开她脸侧的头发。
本该长着人类耳朵的位置平平整整。
什么也没有。
不是多长出一对。
是彻底换掉了。
我盯了一会儿,又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我的还在。
只是耳尖比过去稍微尖了一点,旁边多了些颜色很淡的细鳞。
“哥……”
苏祈睁开眼。
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含糊。
“你干什么?”
“研究你。”
她眼睛一下清醒不少。
我赶紧补充。
“耳朵。”
“这句更奇怪。”
我把发现告诉她。
她自己摸了半天,也慢慢安静下来。
“所以不是多了一对。”
“嗯。”
“那以后回学校怎么办?”
我看着她头顶。
又摸了摸自己的角。
“帽子。”
“你的尾巴呢?”
“暂时不讨论返校第一天怎么坐凳子。”
她笑了。
我也笑。
这些问题离现在还太远。
眼下更近的是早饭。
我们重新生火,把昨晚留下的一点鱼烤掉,随后沿着溪流往上走。
水和火已经解决。
接下来至少要知道周围究竟是什么地方。
一路没有路。
也没有任何人留下的痕迹。
泥地上倒是能看见不少动物脚印,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大些的已经接近我的手掌。
太大的,我直接绕。
走到一片较高的林地时,苏祈忽然停住。
“哥。”
声音很轻。
但和刚才完全不一样。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起初什么也没有。
直到灌木后方传来沉重的踩踏声。
一下。
又一下。
湿泥似乎都跟着微微震动。
苏祈伸手把我拉到树后。
没多久,前方枝叶缓缓分开。
一头灰黑色的动物走到溪边。
乍看像野猪。
可比我见过的任何野猪都要壮,肩背高高隆起,粗硬的鬃毛上沾满泥水,长鼻贴着地面拱动,露出的牙又粗又钝。
最显眼的还是头顶。
两支角从额侧向外弯出。
一长一短。
它低头喝水时,其中一支角擦过溪边岩石。
咔。
一小块石屑掉下来。
我和苏祈都没出声。
下一刻。
对岸林中又传来一声低沉的鸣叫。
喝水的野兽猛地抬头。
灌木再次晃动。
第二头几乎一样的东西缓缓走出树影。
体型稍小。
角却更加完整。
它没有靠近水。
只是站在乱石后,死死盯着先来的那一头。
原本还在枝头叫个不停的鸟,不知什么时候全安静了。
苏祈就在我身边。
她的呼吸越来越轻。
我低头时,看见她的手指已经缓缓收拢。
溪边。
两头长角的野兽同时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