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乾坤捧着水瓶,仰头灌了一大口,险些把自己呛着。
“你们根本不知道我这几天怎么过的!”
他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满脸悲愤。
“第一天找不到水,第二天差点被野兽追上树!晚上冷得我根本睡不着,白天还得提防虫子。我这辈子都没受过这种罪!”
我看着他身上乱七八糟的树叶和藤条,忍不住问:
“等等,你衣服呢?”
陈乾坤的表情僵住了。
苏祈也好奇地打量着他。
“对哦,你怎么穿成这样?”
“……”
陈乾坤沉默了半天,终于咬牙开口。
“我睡觉的时候被传送过来的。”
“所以?”
“所以我没穿衣服!”
我愣了一下。
“你睡觉不穿衣服?”
“废话!我喜欢光着睡不行啊?!”
“那你……”
“内裤!我就穿了条内裤!”
林间忽然安静下来。
苏祈慢慢转过头,嘴唇抿得紧紧的。
我也低下头,认真研究起脚边的一块石头。
不能笑。
绝对不能笑。
陈乾坤看着我们俩,额角青筋直跳。
“你们想笑就笑!”
“没有。”我努力维持着平静,“我只是突然觉得,你这个人挺……亲近自然的。”
“噗。”
苏祈猛地捂住嘴。
“哥,你别说了……”
陈乾坤悲愤地指着我们。
“你俩也好不到哪儿去吧!你们穿的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睡衣。
苏祈也低头看看身上那套带着卡通图案的睡衣。
我们同时陷入沉默。
严格来说,兄妹俩也没比他准备得充分多少。
只不过……
“至少我们穿了裤子。”我诚恳地说。
“我也穿了!!”
“我是说外面的。”
“苏鸣!!!”
苏祈终于憋不住了,抱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
我本来还能忍。
直到陈乾坤愤愤地指着腰间那圈用藤条固定的树叶,说自己为了弄件衣服,花了整整半天。
我终于也笑出了声。
森林里顿时响起陈乾坤悲愤的怒吼。
“笑什么!不准笑!”
我们给陈乾坤腾出了个位子,本来就不算多大的地方,立刻被挤得满满的了。
陈乾坤刚一躺下,就立刻睡着了,看样子这两天真是给他累坏了。
* * *
第三天,天刚亮,我便听见溪边有人说话。
掀开草帘,一男一女站在对岸,手里各提着东西。男人肩宽背厚,腰间挂着一把骨柄短刀;女人怀里抱着小陶罐,另一只手牵着个孩子。
蓝色布绳扎在孩子头上。
我立刻认出来了。
小女孩还没什么精神,脸色却不再像昨天那样烧得通红。她躲在母亲腿边,看见我,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我心里一松。
三人涉过浅溪。男人先把一筐根茎和一点煮好的食物放在地上,又拉着妻子向我低头,嘴里说着一串急促的话。
我听不懂,却看得见女人眼底的疲倦,也看得见她握住孩子时,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她好些了?”我指指孩子,又摸摸自己额头。
女人连连点头,把小女孩往前轻推了半步。孩子伸出小手,碰了一下我的袖口,随后便缩回母亲身后。
这次我特意把尾巴收好了。
“还得休息。”我放慢手势,指向小女孩,再做了个躺下的动作。又示意他们留意孩子的呼吸和精神,若情况变差,应立刻找照料她的老人。
男人认真看完,也比着我的动作点头。
我不确定他究竟理解了多少。幸好那位年长的照料者本来就在部落里。孩子只是有些起色,远谈不上病好了。
苏祈从棚里钻出来,看见小女孩,眼睛一亮。她蹲下来朝孩子挥手,那两只虎耳跟着一晃。小女孩愣了愣,终于露出一点笑容。
陈乾坤站在后面,手里还攥着半截饼干。
“你们……连小孩都认识了?”
“昨天认识的。”我说,“先别急着惊讶,过来搭把手。”
男人注意到不远处吊着的长角兽,脚步忽然停住。
他的眼睛一下睁大了。
处理猎物的时候,我第一次真正见识到什么叫熟能生巧。
我指指兽身,又指向男人腰间的短刀,试着做出切割的动作。他看了我几眼,终于明白,接着把木筐交给妻子,走到树下检查。
他先摸了摸兽腹,又凑近闻过几个部位,见我没有阻止,才掏出刀。刀刃贴着筋膜平稳划动,几下便剥开一片兽皮,露出里面的肌肉。
我昨天还在研究从哪里下刀,他已经顺着关节拆开了一条腿。
苏祈看得津津有味。
“哥,人家好熟练。”
陈乾坤蹲在另一边:“你俩昨晚真打算自己弄?”
“其实我弄过一次了,只是总归不熟练。”
三个人说着话,男人偶尔抬头看我们。听不懂内容,却知道我们在笑,便也跟着咧开嘴。
他示意我们拿稳兽身,自己继续下刀。苏祈单手托住沉重的后腿,男人原本想让她小心,见她连手腕都没晃,握刀的动作反而停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索性专心处理,不再试图帮她分担重量。
晨光穿过枝叶,在深色兽皮上留下细碎的亮点。刀锋偶尔磕到骨头,发出轻响,空气里浮起浓重的血腥味。几个部落孩子隔着溪流张望,不敢靠得太近。
处理完可以留下的部分,男人教我们把肉按部位分开。我们没有条件长久保存,便只留够近期食用的一小部分,其余打算送给部落,让他们尽快烹煮或按熟悉的方法保存。
我挑出一块厚实的腿肉,放到那男人的木筐里。
他一怔,连忙摆手。
我指了指他的刀,又指指肉块,往前推了推。
他看了看我,再看了看妻子。
女人说了句什么,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
男人这才收下,用干净的叶子仔细裹好。他的笑容很大,眼角的细纹都挤到了一起,向我们接连低头。
我赶紧摆手。
那头猎物若没有他帮忙,能剩下多少好肉还不好说。何况他带来的那些食物,对我们也很有用。
小女孩站在母亲身旁,低头研究苏祈摇来摇去的虎尾。苏祈注意到了,故意把尾尖往左一晃,又往右一晃。孩子的眼睛跟着转,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看着她笑,也跟着笑了。
昨天傍晚,她还躺在草铺上,连睁眼都吃力。
现在能站在阳光里笑一笑,已经够让人高兴了。
***
下午,我们没有再出远门。
苏祈把营地周围巡视了一圈,陈乾坤帮我修补棚顶。他负责递藤条,我负责固定,偶尔为了结怎么打争上两句。
苏祈回来时,站在树下看我们折腾半天,最后伸手将一根歪掉的支柱扶正。
“这样不就好了?”
我和陈乾坤对视一眼。
“你不早来?”他问。
“你又没叫我。”
我懒得搭理他们,继续系绳。
风从溪谷吹过,带来部落里捣谷与劈柴的声音。那里的人依旧忙着自己的生活,偶尔有人从树间望向我们这座小草棚,见没什么事,便继续走开。
那个拿着木杖的老人也曾在对岸出现。
他站了很久,隔着水向我们望来。尤其看见苏祈轻松搬起木柱时,握杖的手似乎收紧了些。
我朝他挥了挥手。
他迟疑片刻,低头回礼。
那目光总让我在意。或许关于森林深处那些奇怪的生物,他们有自己的一套说法。可我们连最简单的问候都还不会,实在没法弄明白。
如果还能再来,有些事情总得慢慢学。
傍晚,村落中央燃起了篝火。
火光从屋舍之间漫出来,映红低矮的屋檐。有人在唱歌,调子很短,唱完一句,周围便有几个人跟着应和。几个孩子绕着火堆跑,随即被大人叫回身边。
我们仍坐在溪对岸自己的火塘旁。
苏祈正专心翻动烤肉。油脂滴到炭上,发出细小的滋响,香气一散开,陈乾坤就把手伸了过去。
“还没熟。”苏祈拿木枝轻轻挡住他。
“我闻着都熟了。”
“你的鼻子有我的灵?”
“……那确实没有。”
我将水递给两人,自己望向对岸。
今天白天,那个蓝布绳的小女孩也出来晒过太阳。她还不太有精神,却已经能牵着母亲的手,在屋前走几步。
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更好。
“你们想过没有,”陈乾坤忽然说,“如果今晚还不回去,我们怎么办?”
“继续住。”苏祈回答,“不是已经有棚子了吗?”
“我说的是以后。”
她停下翻肉的动作,想了想。
“那就慢慢认识这里的人吧。”
陈乾坤笑了:“你倒想得开。”
“总不能每天都不出门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望着脚边快磨穿的鞋底。
“我这两次都一个人待在林子里。”他说,“白天走路还好,晚上听见什么动静,连问一句‘谁啊’都没人答。昨天听见她喊我名字,我还真以为自己听错了。”
苏祈把一串烤好的肉递给他。
“现在有人答了。”
陈乾坤抬起头,接住肉,笑容难得没有带上玩笑。
“嗯。”
林间的夜风缓缓吹过。
火堆不大,刚好照亮我们三个人。隔着几百步,是这个世界另一群人升起的篝火。歌声传来时,我们谁也听不懂歌词,却都安静听了一会儿。
“哥。”苏祈忽然说,“如果还能过来,咱们给他们带点东西吧。”
“带什么?”
“有用的。”
“你这范围可够大。”
她笑起来:“反正别只带枕头。”
我看了一眼草棚里那个已经沾了些草屑的白枕头。
“枕头也挺有用。”
陈乾坤立刻附和:“我这两天枕树根,最有资格证明。”
***
夜深后,村里的歌声停了。
我把剩下的食物装进背包,检查手电和打火机,再把骨哨塞进衣领内。苏祈抱着枕头,在旁边打哈欠。陈乾坤靠着树,双手抱膝,看样子也快睡着了。
这已是我们第二次在异世界度过第三个夜晚。
上回就是在差不多的时候,我们突然回到地球。
但这只是猜测,谁也不敢保证一定会发生。
“要是能回去,”陈乾坤迷迷糊糊地说,“我第一件事就是泡脚。”
“我先洗澡。”苏祈说。
“我也想洗澡。”说道洗澡,我就想起了我的小浴缸。
她笑着靠过来,把枕头往我这边推了推。
“哥,下次咱们还来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来的的话也不怕。”
苏祈轻轻应了一声。
就在这时,脚下忽然一轻。
我猛地抓住她的手。
熟悉的眩晕毫无征兆地袭来。溪水声像被拉得很远,眼前的火焰、岩石与树影同时晃动起来。
“陈乾坤!”
“我在!”
他扶着树站起身,脸色骤变。
“不是吧,又来?!”
我攥住背包带,最后朝溪对岸看了一眼。
部落的屋顶沉在夜色里,只剩零星几点暗红的火光。
下一瞬,林中的三道人影消失了。
篝火还在燃烧。
一旁的草叶微微摇晃,仿佛刚才只是有风经过。
***
我落在了自家客厅的地板上。
背包硌着肋骨,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苏祈跌坐在旁边,枕头正好垫住脑袋。窗外有汽车驶过,空调的风轻轻吹动窗帘。
她愣了片刻,猛地扭头。
“哥!回来了!”
“看到了。先帮我把包挪开……”
她一把提起背包,差点连我也拽起来。
手机就在茶几上。
屏幕亮起,时间刚过零点。还没等我仔细确认日期,陈乾坤的消息就跳了出来。
陈乾坤:我回来了!!你们呢?
我打字回复。
苏鸣:在。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苏鸣:记得还网费。
过了几秒,一连串骂骂咧咧的表情包挤满了屏幕。
我放下手机,仰头望向熟悉的天花板。
又回来了,这次会发生什么了?
第一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