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溪的时候,水已经凉了。
暮色沉进树林,最后一层金光浮在水面上,被我踩出的涟漪揉得支离破碎。对岸那片小高地隐在树影里,远远只能辨出草棚倾斜的屋顶。
我加快脚步。
棚里没人。
背包还靠着岩石,枕头压在草铺最里侧。早上苏祈出门时,把一根松脱的藤条绕在棚口木桩上,打了个不怎么好看的结。现在那结还原样挂着。
她没回来过。
我站了片刻,先把背包放下,摸出打火机。
细枝点燃后,我用几块石头围住火塘,添上两段干木,让火光从棚口能看见,又不至于照亮整片林地。
做完这些,我望向北侧。
苏祈就是从那里离开的。
早晨,她还信誓旦旦地告诉我,天黑之前一定回来。
现在,天已经黑透了。
“这丫头。”
我拿起手电,又将瓶装水塞进随身布袋。
***
营地北边是一片起伏的缓坡。
白日里阳光落得满地都是,此时树冠压下来,草木之间只剩手电扫出的狭长光带。
我没有直接往深处钻。
先沿着早上她离开的方向走了几十步,找到那根横卧的倒木。木头一侧的苔藓被蹭掉了一块,旁边还有几枚模糊的脚印。
再往前,痕迹便乱了。
野兽留下的蹄印、松软泥地里被雨水泡开的浅坑,彼此交错。偶尔有细枝折断,也看不出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我蹲下来,拿手电斜照着地面。
若是苏祈真的受了伤,至少可能有血迹,或者打斗留下的痕迹。
可这里没有。
同样,也没有任何能证明她平安的东西。
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鸟鸣。我关掉手电,屏息等了一会儿。
风掠过树梢,叶片相互摩擦,细碎得像有人在黑暗里窃窃私语。
“苏祈!”
我朝林子喊了一声。
声音撞进层层树影,很快便散了。
没有回答。
我又试了一次。
这回,倒惊起了几只歇在枝头的鸟。
我握着手电,迟迟没迈出下一步。
以苏祈的脚程,一天能走出多远?
我现在连她朝哪个山坳去了都不知道。若继续摸黑乱找,结果很可能是她回来时看不见我,而我又在某条陌生兽道上迷了路。
救人和把自己也搭进去,是两回事。
我退回倒木旁,扯下一根宽叶,系在醒目的枝杈上,又用石块在地上压出一个朝营地的箭头。
万一夜里真要找人,至少得有条认得出的路。
接着,我沿着溪流向上游探了一小段。
夜里的水声比白天清晰。我借着手电,能看清水底的石头和暗藏的沟槽。只要沿溪往返,便不容易失去方向。
但两岸的林子太大了。
我最终站在一处岔口前,停了下来。
往前是两条没有火光的兽道。
她可能走过其中任何一条,也可能一条都没走。
再深一步,连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了。
我看着那片黑暗,咬了咬牙,转身折返。
***
回到营地后,我没急着坐下。
先把手电搁在顺手的位置,又挑了根坚实的木棍,用石片削去一端松软的木屑。
真碰上东西,它未必管用,但总比空着手强。
随后,我把水烧上,把晚饭分成两份。我的那份先吃了,另一份用干净的叶子盖住,放在离火不远的地方。
一切弄妥,林间还是没有动静。
部落的灯火正一盏盏熄灭。
最后留着光的几间屋子中,有一间在村子靠东的位置。
那孩子还发着烧。
我离开时,她已经能喝下几口温水,呼吸也比先前平稳了一点。可那不代表病好了;她的父母和照料她的老人今晚恐怕还得守着。
我盯着那点灯火,忽然想起孩子的父亲握住我手时的力道。
同一双手,先前怎么也扶不稳发抖的水碗。
当时我只想着能做一点算一点。现在轮到我等一个迟迟未归的人,才更明白那种滋味。
我没再望着村子。
溪边有块稍高的石头,从那里能看见苏祈早上钻进的那片树林。
我搬上去坐着,手电横放在膝头,每隔一阵便抬眼望一次。
夜风不算冷。
可每次枝叶晃动,我都忍不住侧耳去听。
有时是小兽从草丛里穿过。
有时只是一颗果子落地。
天边的月亮慢慢爬过树梢,火塘里一根粗枝烧成了灰。
我给火添了木头,重新坐回石上。
苏祈的速度比我快,力气比我大,打起架来,更不是我能比的。
可昨天那只怪物也让我看得明白,再强的人也会失手,再灵活的身影也可能被逼到躲不开的地方。
我朝林子里看了一眼。
如果她只是在路上耽误了,回来一定得好好说她一顿。
我开始后悔了,因为苏祈变得有力我就相信她能解决狩猎问题,可是万一林子里有更强的生物了?万一苏祈已经 ...
我不敢想下去了。悔恨开始逐渐在心中蔓延。
***
直到树丛里传来一声沉闷的碰撞。
咔嚓。
紧接着,灌木从中间被挤开,一对弯曲的长角缓缓探进火光。
我猛地站起来,抓住身旁的木棍。
角后面跟着一颗垂下的兽首,四肢软软地晃动,棕灰色的毛皮上沾满枯叶。它体型不小,几乎挡住了后方的来路。
下一刻,一张熟悉的脸从兽身旁露了出来。
“哥!”
苏祈肩上扛着那头长角兽,额前的黑白长发被汗水粘成几绺,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跟你说,今天我不光抓到了这个,还——”
“放下。”
她眨了眨眼。
我已经快步走过去,伸手托住兽身另一侧,和她一起把沉甸甸的猎物放到离棚口稍远的石地上。
落地时,角撞上石块,发出清脆的一响。
“哥,我有事——”
“站好。”
我握住她的手腕,借着火光看了一遍。手背没有新伤,袖子破了一道口子,肘边擦掉一小片皮。肩膀上昨天的伤已经结痂,至少没重新裂开。
“脚呢?”
“没事的。”
“让我看看。”
脚磨出一圈红痕。我蹲下去,摸到她小腿上干掉的泥,指尖才终于不再发僵。
“哥……”
“你知道现在多晚了吗?”
她安静下来。
“我沿着北边的兽道找了一趟。”我站起身,声音比自己预想得重,甚至有些发抖:“路分成两条,我连该往哪边走都不知道。你要是受了伤,或者被什么东西困住,我该怎么找?”
苏祈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
我却没停住。
“出门前我只知道叫你小心。没有约好路线,没有说清找不到人怎么办,连能吹响的哨子都忘了准备。昨天还说要保护好你,今天就……”
话忽然断了。
火光照着她的脸。她已经没有了刚回来时的兴奋,只认真看着我。
我松开手,才发现自己握得太紧。
“抱歉。”我低下头,“我不是想凶你。”
“我知道。”
她靠近一步,轻轻抱住了我。
苏祈平日里总爱猛扑过来,仗着力气大,恨不得把我整个人抱起来。这次她的手臂却收得很轻,甚至先等我站稳,才把额头靠在我肩上。
“我没事,哥。”
我没有立刻回答。
她拍了拍我的背,低声说:“对不起。我答应了天黑前回来,结果让你等这么久。可你也不用把这些全怪在自己身上呀。路是我走的,时间也是我没算好。”
“你还知道?”
“知道。”她答得很小声。
我吸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头发。
“下次可不要这样,日落前无论抓没抓到东西,都要往回走。真有意外,先顾自己,猎物可以丢。”
她点头。
“我只是……”我顿了顿,“不想再经历一次那天的事。”
暴雨里那片骤然压下来的阴影,我们都记得。
苏祈的手稍稍收紧,又立刻放轻。
“不会让你一个人担心那么久了。”
我没答应她什么绝对的保证,只在她背上拍了两下。
“回来就好。”
***
她松开我,抬头时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那我现在可以说了吗?”
“说什么?”
“我今天本来已经抓到猎物,扛着往回走。后来闻到一种特别熟悉的味道,就顺着找过去了。结果你猜——”
“先喝水。”
我把水瓶塞到她手里。
“跑一天了,还扛这么大个东西。喝完再说。”
她鼓起脸颊,显然觉得我很不会挑时候。
这时,旁边的树影里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
“咳……那个。”
我手上的动作停住。
除了溪水与火声,这句话清清楚楚,还是我再熟悉不过的普通话。
“虽然打断你们挺不合适,但我能不能也喝一口?”
一道瘦高的身影从树干后挪出来。
他没穿衣服,就穿了条内裤。
乱糟糟的金发,满脸的灰尘,还有一对从发间露出的尖耳朵。那人扶着树喘了口气,朝我勉强扯出个笑。
“嗨,苏鸣。”
我盯着他。
脑子里有那么一会儿,什么都没转动。
“……陈乾坤?”
“是我。”
我看看他,又看看苏祈,再看看地上的长角兽。
“陈乾坤?!”
他被我这一嗓子喊得缩起脖子。
“不是,你小点声,我一路跟着你妹扛的那玩意儿,已经快吓出心脏病了!”
苏祈终于忍不住笑起来。
“我就是想告诉你嘛。我路上闻到他的味道,找过去一看,真是他。”
我指着金发尖耳的老朋友,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苏祈想了想。
“顺路捡回来的。”
陈乾坤默默举起手。
“我强调一下,我是人。不是什么东西。”
我看着这两个家伙:“你确实不是东西。”
陈乾坤:???
看着这个样子,我终于笑了一下。笑着笑着,胸口忽然有点发酸。
这片森林,今晚可真是会给人惊喜。
我把另一只水瓶递给陈乾坤。
“喝吧。”
他刚接住,我又问:
“不过你小子,为什么不穿衣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