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树梢,瓦尔和格雷按照血纸上的路线来到了地下城附近。
地下城的入口藏在一棵枯死的巨大橡树的根部,被一层一层的魔法封印着。
瓦尔单手拔出背后的长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白芒。她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个魔法袋子,那张血纸正在微微发热,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指引着方向。
“哎,好简陋的入口,我的力量真的会被埋葬在这种地方吗。”瓦尔撇了撇嘴,“无聊。”
“别大意。”格雷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这个地下城在公会记录里只是被模糊的评定为B级,而且那张血纸指示的位置至少在地下四层以下,中间隔着什么谁也不知道。”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从你上次差点把我的身体摔进岩浆里开始。”
瓦尔没理他,一脚踢碎了橡树根部层层的魔法阵眼。
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石阶往下延伸,消失在浓稠的黑暗里。瓦尔抬起手,指尖亮起一圈淡蓝色的魔法阵,微光勉强照亮三步之内的范围。石壁上渗着水珠,苔藓爬满了裂缝,空气中混杂着铁锈和腐烂的气味。
走了大约一刻钟,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出现在眼前,无数发光的菌类附着在岩壁上,散发出幽绿色的冷光。地面铺着腐朽的木板和碎骨,到处都是爪痕。
而空洞的正中央,盘踞着一条足有十米长的双头蜥蜴。
当瓦尔和格雷目光触及到它时,这只双头蜥蜴的两个脑袋也同时睁开了竖瞳。它的一只头呈暗红色,一只呈灰白色。暗红色的那个张嘴喷出一团火球,灰白色的那个嘶嘶吐着寒气。
“双头冰火蜥。”格雷在脑海里快速翻找资料,“C级上位,两个头有独立意识,会打配合。弱点在……”
“我知道。”
瓦尔没等他说完,已经冲了出去。
她压低重心,粉色的长发在气流中向后扬起。火球擦着她的左肩飞过,把身后的石壁炸出一个焦黑的坑。她踩着散落的碎石借力跳起,长剑横斩向灰白头的脖颈。
灰白头猛然后缩,暗红头从侧面咬来。瓦尔在空中扭转腰身,剑锋偏转,划过暗红头的眼角,带出一道血线。落地时她单手撑地,一个翻滚避开了灰白头的冰息,冰霜覆盖了她刚才站立的整片地面。
“左前腿。”格雷说。
瓦尔没有回应,但她的身体已经动了。她将长剑插回背后,右手从怀中抽出那本黑色的魔法书。书页翻动,停在某一页上,密密麻麻的符文从纸面浮起,在她掌心凝聚成一把燃烧着蓝色火焰的长鞭。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招的?”格雷惊道。
“你睡觉的时候。”
瓦尔甩出长鞭,蓝焰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缠住了双头蜥的左前腿。火焰灼烧着鳞片,发出刺耳的嘶嘶声。双头蜥吃痛,两个脑袋同时仰起,暗红头汇聚火球,灰白头凝聚冰锥,同时朝她轰来。
瓦尔松开长鞭,双手合十。魔法书悬浮在她身前,书页疯狂翻动,一道半透明的屏障在她面前展开。火球和冰锥撞在屏障上,爆炸的气浪把她推后了数米,靴底在石地上划出两道深痕。
“瓦尔,三秒后它的核心会从暗红头的喉咙往上浮。你能击中吗?”
“当然,我可是魔女。三,二。”
双头蜥的暗红头再次张开,喉咙深处亮起一团灼热的红光。瓦尔右手重新握住剑柄,左手按在剑身上。蓝色的魔法阵从剑柄蔓延到剑尖,整把剑被一层薄薄的冰晶覆盖。
“一。”
暗红头的喉咙鼓起,一团比之前大出数倍的火球喷涌而出。瓦尔迎着火焰冲了进去。火球在她的剑尖前被冰晶劈开,像流水遇到礁石般向两侧分流。她的速度越来越快,剑身上的冰晶在高温中碎裂又重组,她整个人被包裹在一层蒸汽之中。
随着火球散尽,瓦尔的剑从暗红头的下颌贯穿至脑髓。
双头蜥的暗红头瞬间失去了生机,重重砸在地上。但灰白头没有犹豫,在同伴死去的瞬间张口咬向瓦尔的侧腰。
她来不及抽剑。
灰白头的牙齿穿透了皮甲,咬进了左肋。瓦尔闷哼一声,却没有后退,反而向前一步,让牙齿刺得更深。
“你疯了!”格雷在她脑海里吼道。
“闭嘴。”
瓦尔松开剑柄,右手五指张开,贴上了灰白头的脑门。她的掌心亮起一个极其复杂的魔法阵,比之前任何一个都要精密。符文从她的手腕蔓延到指尖,像一条条发光的血管,钻进了灰白头的鳞片缝隙。
灰白头的竖瞳猛然放大。
它的身体开始从内部崩塌。鳞片一块块剥落,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骨骼发出碎裂的声响。短短几秒内,整个灰白头干瘪下去,变成了一具枯朽的骨架,颓然散落在地。
而瓦尔单膝跪地,左肋的伤口涌出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衫。
“你刚才用的是……”格雷的声音有些颤抖。
“吞噬。”瓦尔喘着气,她的一只手按在伤口上,指缝间亮起微弱的治疗光。
“所以你还有这一手?”
“你以为呢?”瓦尔抬起头,嘴角还挂着血,却笑了一下。
格雷沉默了。心想原来这之前的六年,她一直在装傻充愣,只有在涉及跟她自己密切相关的事,才拿出真本事。果然魔女都很狡猾。
瓦尔站起身,扯下破损的皮铠袖子,草草包扎了伤口。她走到双头蜥的尸体前,一剑剖开暗红头的颅骨,从中取出一颗拇指大小、还在跳动的红色晶体。
“C级魔核。能换三十颗微晶。”她把晶体丢进魔法袋,“走吧,第一层还没完。那个方向,”她看向空洞深处的一条狭窄通道,“还有更浓的血腥味。”
“你的伤……”
“死不了。哦对了,格雷,你心里想的我都能感知到。你之前做刷马桶任务的时候,我可没有在心里嘲笑你哦。”
“够了,我知道了。”
瓦尔拔起插在暗红头上的长剑,甩掉血迹,重新背在身后。她朝通道走去,步伐稳健,仿佛刚才被咬穿肋骨的痛楚根本不存在。
格雷感受着从肋骨传来的阵阵钝痛,那是她刻意屏蔽后残留的一点余感。他忽然想起六年前,她救他的那一夜,也是这样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好像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这个通道狭窄且幽深,岩壁上的生长着的发光菌类也越来越密,而空气中那股血腥和腐烂的味道却逐渐被另一种气息覆盖,硫磺味,带着潮湿的暖意。
当瓦尔走到通道的尽头,豁然开朗。一个天然形成的地下钟乳石洞窟,足有1/4个小镇那么大。石窟上方裂开一道蔓延向上的缝隙,淡淡的月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照在洞窟正中央的一汪池水上。池水清澈见底,水底不断有细密的气泡升起,硫磺的气味浓郁却并不刺鼻。
“哇。天然温泉”
瓦尔的眼睛亮了。那种亮法格雷太熟悉了,六年来每次路过微晶店的时候,她眼睛里都是这种光。
“不行。”格雷在她脑海里直接开口。
“我还没说话呢。”
“你的眼睛已经说了。地下城的温泉你也敢泡?你知不知道有多少魔物会伪装成温泉……”
然而在格雷念念叨叨的时候,瓦尔已经蹲在池边,伸手试了试水温,舒服地眯起了眼,“水温刚好。四十二度。”
“那是魔物最擅长的伪装方式!它们把自己的体温调节到最舒服的温度,等你放松警惕……”
“格雷。”
“嗯?”
“闭嘴。”
瓦尔站起身,开始解皮铠的扣子。格雷的脑海瞬间被羞耻占据:“你在干什么!这里可没有隔间。”
“泡温泉当然要脱衣服。你泡温泉穿皮铠?”
“你至少……至少把内衣留着!”
“那多不舒服。再说了,刚才战斗出了一身汗,总得洗一洗吧。”
瓦尔不由分说地把破损的皮铠和外衣一件件脱下,叠好放在池边的石头上。粉色长发从束带中散开,垂落在肩头和背后。她的肩背,线条紧实流畅。手臂上覆着一层薄而有力的肌肉,腰腹上没有一丝赘肉,新伤旧疤零星点缀在白皙的皮肤上,反而衬出一种属于战士的凌厉美感。而刚才左肋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粉色痕迹。
“你……你至少别让我看着啊!”
“六年了,格雷,早该适应了吧。你是哪里来的纯情少年啊?”
瓦尔迈入池中,热水漫过小腿、大腿、腰际。她发出一声极其舒服的叹息,整个人缓缓沉入水中,只露出肩膀以上。粉色的长发漂浮在水面上,像一朵散开的樱花。温热的水汽扑在她脸上,她闭上眼,靠着池边的岩石,脖子微微后仰,锁骨到下颌的线条被月光勾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清澈的水面下,她的身体一览无余。这具六年战斗生涯雕琢出的身体,在水波中显得格外有生命力。
“你能不能至少用手遮一下。”
“遮哪?”瓦尔挑逗似的说道。
“胸……啊啊,随便你,我闭眼。”
“你太紧张了。学着放松,格雷。”
“我放松不了!因为你用我的身体在……”
而就在此时,水面忽然震了一下。
那一震很轻,像池水自己打了个嗝。水面的涟漪从中心向外扩散,碰到了池壁,又荡回来。
“瓦尔。你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了。”
又一震。比刚才大了些。池底的石块发出沉闷的摩擦声。水面的涟漪变成了波浪,打湿了瓦尔的后颈。她睁开眼,蓝色的瞳孔里魔法阵急速旋转。
池水开始升温。四十二度、四十五度、五十度。
整座池子震动起来。池底的石头一块块拱起,池岸的岩壁在震颤中裂开缝隙。瓦尔猛然从水中站起,热水从她的身体上倾泻而下。而池底深处,一个巨大的、布满苔藓和藤壶的灰绿色壳状物正在向上隆起。这个温泉原来是一只足有二十米直径的巨型土属性岩龟。它潜伏在地下城的这一层已经不知道多少年,背壳上长满了发光的苔藓和石笋,像一座移动的小山。它把滚烫的地底热水蓄在背壳的凹陷处,用蒸汽和硫磺的气息引诱猎物靠近,然后……
龟首从池边猛然伸出,布满利齿的嘴咬向瓦尔刚才站立的位置。
瓦尔已经跳到了半空中。
她赤身裸体地悬停在洞窟穹顶下方,湿透的粉发在空中飞扬。格雷的视角在飞速旋转,他什么都没看清,但他感觉到瓦尔在笑。
“可惜啊,还想在它壳上多泡一会呢”
格雷听到这话突然回过神来,原来这个魔女打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个魔物,就只是单纯的想泡温泉而已。
只见下一秒,她左手五指张开,一个巨大的魔法阵从掌心炸开,铺展成直径数米的圆形符文阵列。阵列中分出数十道光束,缠绕住她的身体,在零点几秒内勾勒出轮廓、填充材质、固化形态。
灰色的贴身内甲。外罩一件深蓝色的短战袍。腿侧绑着皮革短靴。一条镶嵌着微晶的银扣腰带束在腰间。背后的长剑在魔法阵中重新出现,精准地落入她右手掌心。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魔法少女变身!”瓦尔满意地甩了甩头发上的水,调皮的说道。
“注意我的身体啊,别耍宝了!瓦尔!”
“一点幽默感没有?你真的是战士吗?”
岩龟的第二次攻击到了。它张开嘴,一道土黄色的光束喷射而出,沿途的岩石瞬间沙化。瓦尔侧身避开,光束擦着她的战袍边缘掠过,把身后的石笋化为齑粉。她在半空中踩着魔法阵借力弹射,身体像一支箭般射向岩龟的龟首。
“弱点在龟首和背壳的接缝处。”这次她没有等格雷提醒,剑身上已经覆盖了一层冰蓝色的魔力,“冻结它的关节!”
长剑刺入龟首和背壳之间的缝隙,冰晶沿着伤口向两侧蔓延。岩龟发出沉闷的嘶吼,巨大的身体疯狂扭动。瓦尔抽剑后退,避开甩动的龟首,落在龟背上。她蹲下身,单手按在满是苔藓的龟壳上。
“格雷,借点力气。”
“你要干嘛……”
她没等格雷说完,掌心猛然爆发出一股吸力。岩龟背壳上的土属性魔力顺着她的手掌被抽入体内,龟壳表面的苔藓迅速枯黄剥落,石笋开裂崩塌。岩龟挣扎着想要缩入壳中,但瓦尔已经抽走了它维持防御所需的全部土魔力,它的身体变得酥脆、干瘪、毫无防备。
“最后一剑。”
瓦尔举起长剑,剑身上同时燃起蓝色火焰和冰晶。冰火缠绕,符文流转。她从龟背上跃起,长剑倒悬,直直刺入龟首正中央。
剑身穿透了岩龟的大脑,从下颌穿出,深深扎入地面的岩石之中。
岩龟的四肢抽搐了几下,最终轰然趴伏在地,彻底没了声息。龟壳开始从中心向外崩解,碎成一块块碎石,大量的池水喷洒而出,弥漫开来,在石窟里形成了一条条溪流。而龟首消散的地方,留下了一枚拳头大小的魔核,以及一把古老的青铜钥匙。
瓦尔拔剑,弯腰捡起钥匙和魔核。而钥匙的柄上刻着一个复杂的符文,指向地下城的更深处。
“下一层的钥匙。”她把钥匙抛起来又接住,扬了扬下巴,“看到了吗,格雷?泡温泉的好处。”
“你刚才差点害我的身体被一只二十米大的龟咬成两截。”
“但我泡到了温泉。值得。”
“……”
“……下次泡温泉之前,能不能先让我确认一下那不是活物?”
“不能。那样就没有惊喜了。”
瓦尔把钥匙收进魔法袋,拧了拧还在滴水的长发,重新束好。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套刚刚变出来的战袍,满意地点了点头。
“走吧,下一层。”
“你头发还没干。”
“地下城的风会吹干的。”
“这下面哪有风……”
格雷边说着,同时他也放弃了挣扎。
六年了。他早该习惯了。自己的身体恐怕注定要被伤痕铺满。
青铜钥匙在瓦尔腰间轻轻摇晃,每走一步都发出清脆的声响。通往下一层的阶梯在星星点点的菌光中向下延伸,消失在看不见底的深处。硫磺的气味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古老、更沉闷的气息,像尘封了千年的墓穴被重新打开。
“下一层是什么?”格雷问。
“不知道。”瓦尔握紧长剑,脚步没有停,“但那张血纸越来越烫了。魔具应该就在下面不远。”
“你确定那个钥匙能用?”
“不确定。但打不开的话,就直接破门。”
“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用打来解决……”
“那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