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二层。
格雷以为会看到更狭窄的通道、更多的怪物巢穴、或者至少是一条像样的走廊。但眼前这个空旷的、足有十丈高的巨型大厅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
大厅两侧,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两排石像。
每一尊都有三米高,人形,身披石甲,手持石盾,面部没有五官,只有一枚镶嵌在额头正中央的圆形宝石。宝石呈现出暗沉的血色,中心有一个极细的黑色瞳孔,像一只闭着的眼。
两排石像从大厅入口一直延伸到尽头,中间留出一条窄窄的通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而通道的末端,是一扇巨大的石门,门上刻着繁复的符文,中央有一个钥匙孔。
“监视石像。”格雷的声音在瓦尔脑海里响起,带着明显的紧张,“B级以下、魔力波动低于阈值的生物通过时不会触发。但A级以上,或者携带高浓度魔力物品,石像会立刻激活,把入侵者撕成碎片。”
“哦。”瓦尔毫不在意地迈出一步。
“哦是什么意思!你身上带着的那张血纸,还有刚才那几颗魔核,还有你自己,一个魔女!魔力浓度爆表好不好!”
“所以呢?”
“所以你得想办法把它们关掉!或者绕路!或者……”
“或者。”
瓦尔收回脚步,转头环顾四周。大厅入口的左侧,石壁根部有一道极窄的裂缝,勉强容一人侧身挤入。裂缝深处是一片漆黑,但格雷能感觉到那里的魔力波动几乎为零,像一块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去那里。”瓦尔说。
“那里?那条缝连转身都困难。”
“所以才安全。石像的魔力波覆盖整个大厅,但那条裂缝的角度刚好避开了探测范围。你看那些石像的宝石瞳孔,全都朝着大厅正中央的方向偏了大约十五度。”
格雷沉默了一瞬。“你怎么连这个都看得出来?”
“是你太笨了。”
瓦尔侧身挤入裂缝。石壁粗糙的棱角刮过皮铠,发出沙沙的声响。裂缝内部比外面宽敞了一些,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小凹室,大约三步见方,头顶的岩壁合拢成一个穹顶。地面干燥,覆着一层细细的灰尘。
“就这儿了。”瓦尔拍了拍手上的灰,把魔法袋放在地上。
“你要干嘛?”
“炼金。”
“在这里?现在?”
“石像在大厅里。我们在这里。中间隔着一条缝。它们的雷达波扫不过来。”瓦尔已经蹲下身,开始翻魔法袋,“把矿石、苔藓、枯藤和亮晶粉拿出来。”
格雷看着她从袋子里掏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摊在地上,忍不住问道:“你什么时候捡的?”
“你睡觉的时候。”
“你每次都用这个答案。”
“因为每次都是你睡觉的时候捡的。”
瓦尔盘腿坐下,双手合十。掌间浮现出一个立体的魔法阵,比之前的战斗术式复杂数倍。符文密密麻麻地排列成同心圆环,每一环都在以不同的速度旋转。矿石、苔藓、枯藤和亮晶粉末悬浮起来,被吸入魔法阵的中心。
“格雷。”
“嗯?”
“借点精神力。”
“又要借?上次借的还没还呢。”
“精神力又没有利息。”
“我总觉得你在拿我当药水。”
“自信点,把觉得去掉。”
“瓦尔!”
瓦尔笑了一声,然后收敛了表情。炼金开始了。
“第一步,取炭。”她的语气变得像在背书,“矿石为骨,枯藤为脉,以精神力为刀,将其中炭素剥离。”
魔法阵中心的温度骤然升高。矿石和枯藤开始发红,表面裂开细密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黑色的细粉从裂纹中渗出,被魔法阵的力场牵引,悬浮在空中聚集成团。那团黑粉越来越浓,越来越密,最终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球体,表面不断有细小的火花炸裂。
“第二步,化气。”瓦尔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轨迹,黑色球体被无数细小的符文包裹,“以息壤之气为鞘,隔绝外火,只留内热。炭素在鞘中自行裂解,化为微尘之晶。”
黑色球体内部开始发光。格雷能感觉到精神力在飞速流失,像有人在他灵魂深处架了一口锅,慢慢把水烧干。炭素在内部自我裂解,每一个颗粒都被撕裂到肉眼不可见的微小尺度。
“你慢点!”他喊道。
“别吵。第三步最关键。”
瓦尔从苔藓中抽出一缕绿色的光,从亮晶粉末中抽出一缕银色的光,两道光缠绕在一起,形成一个八面体的笼状结构。
“第三步,筑骨。”她的声音变得格外专注,“石矿之骨,以息壤之气为介,在炭素微尘表面原位生长,形成骨鳞相嵌之构。每一粒微尘都要被骨晶包裹,一层骨,一层炭,层层交替,最终结成黑鳞骨晶。”
绿色和银色的光炸开,笼状结构碎裂成无数微小的八面体晶粒。那些晶粒像磁铁一样吸附在黑鳞之晶的表面。一层炭,一层骨,再一层炭,再一层骨,交替堆叠。
“温度再降。”瓦尔额头上渗出了汗珠,“慢速凝铸,让每一层都充分结合。快了会裂,慢了会散。”
魔法阵中的物质开始凝固。颜色从暗红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乌黑。格雷的精神力几乎被抽空了一半,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拧干的抹布。
“最后一步。”瓦尔深吸一口气,“退火定型。”
温度缓缓下降。魔法阵中的物质逐渐变成一种带着暗哑金属光泽的深灰色布料,薄如纸片,表面泛着细密的六角形纹路,像蛇鳞,又像蜂巢。
瓦尔伸手接住布料,抖了抖。
“成了。”
“这……是什么?”格雷目瞪口呆。
“黑鳞骨晶复合布。可以吸收魔力波,让石像看不到我们。”
“你刚才说的那些词我一个都没听懂。”
“不需要你懂。你只需要知道,披上它,这些石像就是瞎子。”
瓦尔把布料展开,它比想象中大得多,像一块四四方方的披风。她低头看了一眼魔法袋,袋口敞着,里面那张血纸还在微微发热,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来袋子里。”她说。
“什么?”
“披风不够大,遮不住你的灵魂形态。你躲进袋子里,我带着你过去”
格雷看着那个装着各种各样杂物的魔法袋子。他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抗拒。“不行。我不进去。”
“为什么?”
“我一个大男人,躲进袋子里,像什么话。”
“你现在是灵魂。没有身体。没有性别。严格来说你只是一团意识。”
“那也不行。太丢人了。”
“格雷。”
“干嘛。”
瓦尔的眼睛眯了起来,嘴角弯出一个危险的弧度。“你确定不进去?”
“我确定。”
下一秒,瓦尔的右手猛然探入格雷的意识空间。格雷感觉到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他的意识核心,像拎一只猫崽一样把他提了起来,往袋子里塞。
“你干什么!放手!我自己来!我自己来还不行吗!”
“晚了。”
“瓦尔!你这个魔女!”
“我本来就是。”
还没等瓦尔说完,格雷就被强行压缩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光团,瓦尔一手捏着那团光,一手撑开袋子,像塞垃圾一样把他摁了进去。
“住手!我好歹是个A级猎人!给我留点尊严”
“尊严和命,选一个。”
“……尊严。”
“那你去激发石像。然而咱俩互换,你战斗,我看。”
“……我还是进去吧。”
瓦尔扎紧袋口,对着袋子里的格雷道:“乖。”
“你等着,等我恢复实体,我第一件事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多接几个任务,给你攒微晶。”
“真体贴。出发。”
瓦尔把披风裹在身上,拉过头顶。从外面看,她整个人仿佛消失了,只剩下一团隐约的空气扭曲。
她侧身挤回大厅,迈入两排石像之间的通道。
格雷在袋子里一片漆黑,但他能捕捉到石像额头上那些宝石瞳孔中释放的魔力波,一圈一圈,像水面的涟漪。但那些涟漪碰到披风表面时,却被一层层吸收、折射、消解,没有一丝一毫反射回去。
石像的宝石瞳孔始终暗淡,没有亮起。
一步。两步。三步。
“视野太窄了。”他抱怨道。
“忍着。”
“而且盒子里有股血腥味。”
“那是血纸的味道。”
“你天天闻着这个不难受吗?”
“习惯了。”
第四百七十步。第四百八十步。
终于石门近在咫尺。瓦尔从腰间取出青铜钥匙,准备打开石门。就在她插入钥匙准备转动时,却发现钥匙像是被卡住了一样,无法转动分毫。
而就在这时,石像们突然启动了。
最先动的是瓦尔正后方的那一尊。石像的宝石瞳孔里那原本暗淡的黑色细线忽然亮了起来,一道暗红色的光从瞳孔深处渗出,像一只被惊醒的眼缓缓睁开。
嗡嗡。
石像内部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某种远古的共鸣。接着,两侧的石像一尊接一尊地亮起,暗红色的光芒在空旷的大厅中连成一片。
“瓦尔!”格雷喊道。
瓦尔停下了动作。她感觉到周围的魔力波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古老、更深沉的力量。
“……恶罪……恶罪的气息……几千年了……”石像们的嗡嗡声逐渐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句完整的话语。
恶罪的气息?几千年了?格雷听闻石像诡异的话语,心中生出疑惑到底是什么激发了这群石像。
“瓦尔!是那张血纸!”
“那群家伙,果然没安好心。”
石像们此刻全部转向瓦尔的位置,头部开始凝聚出一个个光点。
见状,瓦尔的心跳猛然加速,但她又强行用魔法压了下去。她深吸一口气,强行转动插入石门的钥匙。
“瓦尔,它们要开始攻击了!”格雷惊喊道。
“别吵!”瓦尔呵斥道。
她此刻集中魔力,向钥匙里注入了大量能量,震得钥匙在钥匙孔里沙沙作响。
就在石像们一同发出一道道激光,朝着她所在方向射来的瞬间,格雷念动咒语,展开了屏障。
但是随着石像们一道道激光的不断射出,格雷的屏障渐渐开始出现细缝。
“瓦尔,快点!我坚持不住了”
瓦尔此时没有时间理会格雷的催促,汗珠从她白皙的脸上不断渗出。
“难道只能动用那一招了吗?”瓦尔在心中纠结。
喀嘣,格雷展开的魔力屏障出现了明显的龟裂,发出一声一声的脆响。
“瓦尔!”
“知道了,撑住!”
看来只能用那一招了,瓦尔心中暗道,咬了咬牙,然后咏唱起来:“我以被遗忘的魔女之名起誓,解除枷锁。向伟大的天神伯利祈祷,请赐予我等罪人宽恕!。”
随着瓦尔不断的咏唱,一道道魔法阵从她的身上浮现出来,散发出一股股强大的魔力,最后凝聚到她的手上。瓦尔在魔法的加持下继续扭动钥匙,石门上的符文开始剧烈闪烁,钥匙的震动也越来越强烈。
砰的一声,就在格雷的屏障破碎的前一刻,钥匙终于转动,石门轰然打开,里面是一条蜿蜒向下的长石阶,尽头有微弱的金光闪烁。
瓦尔一个翻滚,迅速冲了进去。而石门此时也在她身后瞬间合拢。石像们的攻击射在石门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随后便戛然而止,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
“差……差一点就没命了。”格雷心有余悸地说道。
“看你没出息的样子。”
瓦尔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故作镇定地说道。但实际上她的心脏在咚咚直跳。
“对了,瓦尔,枷锁是什么,天神是什么,伯利又是谁?”
“格雷。你听错了。我说的是加速,留神,剥离。”
“听错?你就是咏唱的天神伯利!这个世界不是不存在神明吗?你在向谁祈祷,罪人又是什么?你有什么枷锁?”
“格雷。”
“干嘛。”
“你的精神力消耗太大了,出现了幻听。休息一下。”
“我清醒得很!瓦尔,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瓦尔没有再接话。她把披风从肩上扯下来,叠好,放进魔法袋。而格雷也顺势从魔法袋中逃了出来。
“瓦尔。”格雷比刚才平静了一些,但更沉了,“你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有难言之隐吗。”
瓦尔沉默了很久。她并没有回答格雷,只是站起身来,默默地沿着石阶往更深处走去。
“格雷。”瓦尔突然发话,“你记得我们签契约的那天晚上吗?”
她的声音很冷,不带有一点感情。
“记得。你救了我一命。”
“相信我好吗,到了正确的时间,我会把我的全部都告诉你。但,至少是现在,我不能……”
瓦尔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算了。先去找魔具吧。”
说完,她加快了脚步。
格雷盯着熟悉却又陌生的瓦尔,刚才她的那几句冰冷的请求悬在他意识里,沉甸甸的。
在高等魔法学院毕业的格雷接受不了除了现世的六大魔女和他身边这个丢失了大部分魔女力量的第七魔女以外还有什么天神的概念。
但是刚才这个六年以来跟自己朝夕相处的瓦尔却念出了天神的名字和什么罪人的身份,仿佛是在跟一个至高无上的存在祈求力量。
这一次的地下城,她展示了太多之前不被自己所知的能力,且看到她吞吞吐吐的样子,格雷总觉得自己和瓦尔之间产生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看来,他并不了解这个魔女的真实样貌,他只看到了瓦尔想让他看到的一面。
“好,我答应你。”格雷也平淡地回应道。
“嗯!”听到格雷的回答,瓦尔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恢复了往日调皮的声音。
随着瓦尔一路向下,终于走到通往下一层地下城的石阶尽头,金光愈发明亮,甚至有些刺眼,而那张血纸却开始悄无声息的颤动。
远在大陆最南端,恶罪魔女遗骸室内,一个胸口被挖空的少女站在一面巨大的血镜前。镜面上映出的是一片模糊的、扭曲的魔力残影。影像很淡,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雾,只能勉强辨认出两个光团,一个暗红色,一个淡蓝色,正在一片灰蒙蒙的岩石背景中缓慢移动。
那是瓦尔和格雷在石像群中穿行的魔力踪影。
少女歪了歪头,手指抚过镜面。
“还在第一个地下城啊。”她的语气有些失望,但嘴角的笑意没有消失,“那位大人就快要苏醒了,第七位,你动作太慢了。”
“找到你的遗骸,变回完整的你。然后,我会亲自取回心脏和收回你欠我们六姐妹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