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吗？”
声音一出口，她便忘了自己要问什么。
喊声落在空荡荡的屋里。她又试着喊了一声，仍是个女生的声音。床边空着，书桌和衣柜挤在窗边。纸杯里的咖啡已经干在杯底，旁边摊着日文课本。
她记得自己昨晚在医院。他拿着改到一半的病例讨论回值班室，打算眯一会儿。刚到桌前，胸口忽然闷得喘不过气，袖口带倒纸杯，热咖啡洒在手上。有人喊他的名字。他的记忆停在那声呼喊。
（这是哪间病房？怎么连铃都没有？）
她想下床找人。被子掀开后，睡衣下的身体让她一下坐了回去。腿与手臂变得纤细，胸前的衣料也被陌生的起伏撑着。她将衣襟拢好，才注意到遮着半边视线的长发。发梢搭在膝上，是银白色的。
衣柜门上的镜子正对着床。她在那里看见一个银发女生，睡衣宽大，头发乱着。女生也在望她。
她凑近镜子，拨开额前的头发。脸仍然陌生。右边肋下被这一下牵得疼起来，她侧过身，摸到一道浅浅的伤痕。
“我……”
从小用惯的名字到了嘴边，她却只张着嘴。那名字落在这张脸上，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她靠着衣柜站了一会儿。想再检查身上的伤，衣领已经拉开，又赶紧攥住了。镜中女生的领口也被她拉开了。她偏头躲过那道视线，把最上面的扣子扣回去，扣错一格，又低头重来。
（妈来接我就好了。她见了这张脸，会认我吗？）
手机压在枕边。屏幕上显示九点多，星期日。密码格跳出来。她望着那四个空格，手指忽然自行按完了四个数字。
日文菜单展开。她翻了一遍，找到拨号键盘，输入母亲的手机号，又补上“+86”。
“您好，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她以为少按了一位，逐个数字检查，删掉重输。第二次拨通，录音还是那句话。
“昨晚还用着呢。”
母亲昨晚问夜班后几点回住处。她忙着改病例讨论，想着做完再回，把那条消息一直搁在屏幕上。
她把后面的数字换成父亲的号码。父亲向来接电话慢，她按下呼叫，已经在想该怎么解释。
“您好，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她仍听完了录音。
两个号码都退回同一段录音。她依次翻过手机的通信页面，界面里全是日文菜单与陌生的联系人。
她从桌上拿来练习册，把爸妈的号码写在空白页上。恋人的手机号一直存在留在值班室的那部手机里。她在号码下面写下记得的聊天账号，又将记得的几个人名挨个输进眼前的联系人搜索栏。屏幕上的列表一次次空下来。她把纸上的两串号码核对完，又拨了一次。
（电话的问题？我怎么会用着别人的手机？）
班级群忽然跳出消息，有人问数学作业交哪一页。她顺着消息读下去，字句与页码都读得顺畅。读完才想起，自己竟直接看懂了这些日文。
书桌上的校服下面压着学生证。照片就是镜中的女生，姓名是白川汐音，学校地址在东京。她拿手机查地址，车站和附近的街名也对得上。
“白川汐音。”
这个名字让她想起一间教室。浅色发绳晃在旁边，有人把讲义推过来。又是一处玄关，一位女人拿着透明伞，说下午有雨，让她带上。
她试着想起女人的脸，想到的却是自己家里那扇门。母亲在门里催她换鞋，刚才那把透明伞又横进来。两处门口挤在一起，母亲的声音和那把透明伞交替浮上来。
学生证还在手里。她看着照片，指尖一直压着学生证的边角。
（你还在吗？）
私聊里，一个叫森川奈绪的女生发来了课堂笔记，说等她返校再给她讲。照片边缘露着淡蓝色的笔。她认出了记忆里的发绳，对方的面容仍像隔着一层雾。她先回了一句谢谢，将照片存下来。
班主任片桐绫子的消息已经追了一个月。问身体好些没有，何时返校，持续缺课要联系监护人。附件里的请假备案写着白川汐音，事由是“父母因事故去世”，下面列着临时监护联系人。
她开门去看客厅。
墙上挂着两张遗照。女人的眉眼和刚才拿伞的人一样，旁边是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牌位上写着白川夫妇，玄关里还有两双尺寸不同的拖鞋。
这是白川汐音的父母。
她看着那位女人，耳边又响起“下午有雨”。她还睁着眼，眼泪已经掉了下来。擦掉以后仍在流，她只好把脸转开。
手机的最近通话里，自己母亲的号码还排在前面。
（我妈还等着我回消息。）
她去浴室洗脸，肋下的伤仍在疼，牙杯旁放着用过的退烧贴。厨房柜子里有一盒糖。她空着肚子醒来，饿得连站着都费力，想先找些吃的，再继续打电话。
黑咖啡和矿泉水挤在冰箱上层，冷冻层放着四包东西。袋面空白，霜把里面的东西遮成了模糊的暗影。她抽出一包，冷气里带出的腥味竟让她想尝一口。
她把袋子塞回去，立刻合紧冷冻层。刚才那一念仍让她心慌，肋下又疼，她扶着冰箱等这一阵过去。
糖的包装日期正常。她拆开一颗，刚含进嘴里便吐到水池里，酸败味冲得她直咳嗽。她换矿泉水，水能喝；又试黑咖啡，也能喝。
她看了看那盒糖，将它推回柜子里。
下午，她在地图里找家里的地址。街名搜得出来，地图却跳到一处陌生街区；加上门牌，页面让她重新选择。医院全名也只有几个相近的结果，所列院址和科室都是陌生的。她把医院所在的区和路名写在练习册上，换着组合查。
片桐老师傍晚又问明天能否返校。她本来要回“还不舒服”，看见上面那句联系监护人，改成了“明天尽量返校”。老师问要不要帮忙联系医生。
她看了很久，又切回医院的搜索页。几个相近的名字还排在那里，她逐个读过，指尖停在屏幕边。
（现在说自己是谁，对方会相信吗？该找谁来接我？）
她先回了谢谢，将对话框关掉。回卧室挂校服时，裙子拿起来又放回椅背。
衬衫口袋里掉出一张折过的座位表。她沿着姓名找过去，白川汐音的位置靠窗，旁边写着森川。若真走进那间教室，老师会叫她这个名字，同桌会问她为什么请假；她连今天该怎样回答邻居都要先想一遍。
她拿起手机，给奈绪写“明天要带什么”。对方回了三本课本，又问她的作业找到没有。她照着书脊将书一册册摆到椅子上，才发现自己已经在准备这个女生明天的生活。
号码纸被书角压住。她将纸抽出来，重新放回手机旁，留着母亲那一行朝上。
（真要我穿这个去学校？）
晚上，她继续查医院。写着电话号码的纸压在手机下面，母亲号码的最后两位露在外面。冰箱启动时，她有一次走到了门前，想到那股腥味，又折回去喝水。
她趴在床上睡了几个钟头，醒来时天已经快亮。水和咖啡下肚后，胃里又一次绞起来，她得出去买些新鲜的东西。那页号码纸被她叠好，放进外套口袋，钥匙和零钱也带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