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川汐音在镜子前把头发扎了两遍，仍有一缕落下来。她索性塞进衣领，从柜子最下面翻出运动短裤和宽松上衣。外套足够长，遮住裤腰以后，她才肯转身去找口罩。
她把柜门合上，又看了一眼椅背上的校服裙。
（上学时真得穿它？）
她系鞋带时，钥匙带出了口袋里的号码纸。她把它拾起来，折回去，开门正碰到邻居提着垃圾袋出来。
“白川，今天去学校？”
“先买点吃的。”
女人看了一眼她身后的门，说身体没好就别硬撑。“你爸妈那件事以后，一个人……有事找管理人，知道吗？”
“附近有医院吗？”她握着钥匙问。
女人朝街口指了指：“车站那边有诊所。”
她顺着女人指的方向看去，只看见巷口一排店门。她想再问诊所名字，女人已经提着垃圾往前走，回头问：“自己能过去吗？”
“能。谢谢。”
她先记住女人指的路，手机地图里却跳出两家诊所。她选了离车站近的那家，点开电话号码。
“醒来以后，右边肋下疼。昨天吃糖也吐了。”她握着手机，差点又说出在医院倒下的事。
接电话的人问她今天能否过来，又问身边有没有人能陪同。她望着刚合上的自家门，回答独自一人。对方说上午还有接诊，提醒她带上证件。
“好，我回去拿证件。”
电话挂断，她却站在楼梯口。值班室里那阵胸闷和眼前这道肋下伤叠在一起，若坐到医生面前，她得从哪一次说起？再说自己是个男人、倒下前还在另一家医院值班，她连将这句话说出口都害怕。
（先买点能吃的。吃完回去拿证件，再过去。）
她将接诊时间记进手机，朝便利店走。走到路口时，又摸了一下口袋里的手机。那边已经让她过去了，是她自己还在拖。
白川汐音这个名字，每喊一次，她都要慢一拍才答应。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绕过街口停着的自行车，继续往前走。
街上已经有学生。她跟着人群走，面包袋一拆开就闻得到，隔着几步的洗衣液味也很清楚。一个男生拎着牛奶经过，她忽然分辨出了他的气息，下意识回头。男生朝同伴说话，她又赶紧看向别处。
她饿得厉害，想去便利店买份饭团。到了门口，关东煮的汤气却逼得她退了一步。陈油和烂鱼似的气味混在一起，店里的人仍在挑早餐。
一个学生咬着三明治从她旁边过去，吃得很快，像赶着上课。她等他又咬下一口，才走向冷柜。
饭团的保质期到今天，封口完整。她换了一个看日期，仍正常。昨夜她把那盒糖推回了柜子。眼前学生连吃了几口，冷柜里整排饭团的日期也都正常。
（是我闻错了？）
她把鲑鱼饭团留下，又拿了最便宜的那款布丁。下夜班时，他常站在店门口吃一盒，焦糖在底下，勺子得挖深些。他倒下前还想着，交完病例讨论就去买。
她闻得到布丁包装旁的酸奶油味，仍把它放进购物篮。吃过那么多次，她想知道今天究竟变成了什么味道。
矿泉水和黑咖啡也拿好了。店员问饭团要不要加热，她连忙摇头。热柜那边的气味已经够重了。
找零时，店员的手碰过来，她缩得太急，一枚硬币滚到柜台边。店员替她捡起，顺手给了小勺。她道谢，提着袋子出了店。
裤腰走两步便往下滑。她把购物袋挎到臂弯，撩起外套去系抽绳。抽绳才绕到一半，旁边等红灯的女生转头看过来，她赶紧把外套放下。
她隔着衣料捏住裤腰，低头拐进店旁的巷子，转过墙角才把结系紧。袋里的布丁贴着胳膊，冰得她缩了一下。她换手提好袋子，找了块干燥的墙根蹲下。
黑咖啡喝下去，胃里仍空着。她拆开饭团，咬了一口，立刻吐了。嚼过的米饭黏在上腭，鲑鱼的腥臭顶得她喘不过气。她本想忍住，咳嗽却越来越响，只好扶着墙等。
她喝水漱口，又打开布丁。
这一次，勺子照样挖到了底。焦糖碰到舌头时也只剩酸味，她吐到墙根，连着喝了几口水。
盒子里还缺着她刚挖出的那个小口。她想再尝一次，勺子拿起来，手却停在嘴边，嘴里的酸味又顶了上来。
（明明昨天还想吃。）
焦糖沾在下唇，她用手背擦掉，盒子跟着歪了，布丁扣在塑料盖上。饭团又从膝边滚进积水。她蹲着看了一会儿，才把勺子扔进去。
“连这个也不行？”
咖啡罐被她握瘪了一点。她喝完剩下的半罐，想等反胃缓过去，再回家拿证件。
巷口有人提着纸袋经过。那人手背划了道浅口，用另一只手去按，血珠还留在指节旁。
白川汐音抬头。那只受伤的手吸住了她的目光，她竟站起来，想去抓住它。那人也看见了她，往旁边让了一步，还以为挡住了她出巷的路。
瓶盖还握在手里，她已经往前走了一步。
鞋底踩碎塑料盖，响声让她停下。那人继续朝街口走，身影很快掠过巷口。她转身对着墙，额头几乎撞上去。
（我想咬人？）
她等脚步声远去，连那股味道也淡了，才敢蹲下收拾早餐。碎盖、剩饭和布丁裹进袋子，她从巷子另一头走，避开了电车口的人群。
回到公寓，她反锁门，听见楼道的人走远了才摘口罩。袋子放在玄关，她把它推到墙边，转身往里走。
冰箱里还存着昨天那四包东西。她想起开门时的腥味，又想到刚才那人的手。她绕开冰箱，去浴室漱口。低下头时，那人侧身让路的样子又浮上来，她扶着水池，过了一会儿才关掉水。
她把外套领口拉开，发现号码纸已经压皱。原本打算吃完早餐、拿上证件去诊所，现在她连靠近别人都害怕。
手机上，片桐老师问她何时到校。班级群里有人晒便当，桌子挨得很近，她甚至能认出靠窗的那个座位。
（到了教室，我要是还想跟着人走呢？）
她先把那张照片退出去，给老师发消息：身体好像出了点问题，想问问医生。
对方问体温和监护人的联系方式。她打出“食物都像坏了，闻到血却”，看着最后那个字，想到老师也许会来敲这扇门。
那人走过巷口时，她确实迈过了一步。那只带血的手又浮在眼前，她将输入框里的字反复读了两遍。
她删掉那一行，改成先休息一会儿。老师让她留意手机，晚些再联系。
对话框关到一半，她又打开，补了一句“普通早餐也吃不下”。发出去以后，她把手机攥紧了些。
（先帮我弄明白这个。别问那只手。）
她将早餐袋上的标签拍给老师，日期和店名都露出来。老师问是否还买了别的，她看向袋里的空布丁盒，将它也拍了一张。镜头下只剩包装上的奶黄色，她把袋口合上，等着屏幕另一头的人回复。
片桐老师让她看看家里留的请假材料，问是否要联系管理人。
“我自己先找。”她回得很快。管理人若来，她还得当面说明现在的情形。她把手机放到茶几上，蹲下看见底下压着一只文件袋。
隔着半透明封面，她认出了学校请假表，也看见带黑边的照片。
袋子已经被拉到膝上。她本来要翻请假材料，手指却一直停在拉链旁。
墙上的遗照就在她旁边。
她将袋子转了个方向，拉链卡在拐角。扯开时，里面的纸页一下散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