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白川汐音在鞋柜前看见董香。
东京的雨刚停了一阵,校门口还有水洼。学生们踩着湿鞋进楼,鞋柜区混着皮鞋、潮湿袜口、洗衣液和早餐袋的味道。白川汐音比往常早到十分钟。她本来想避开人群,顺便按凛周五说的路线多绕一段,可走进鞋柜区时,还是闻到了那股被收得极干净的咖啡味。
董香站在斜前方换鞋。
她穿着清巳高中的制服,书包单肩背着,短发压在耳侧,看上去只是一个冷淡的普通女生。她单手托住书包,目光低在鞋带上。旁边两个女生在说体育课的事情,其中一个还顺手把掉下来的鞋袋递给她。董香接过,说了声谢谢,语气淡得很自然。
白川汐音看着她的侧影,换鞋动作慢了半拍。古董里的围裙叠在那套整齐校服上,她又朝董香的脸看了一眼。
董香把鞋袋塞回柜中,那两个女生已经在商量午休去找谁。白川汐音手里还提着一只室内鞋,低头时才发现鞋带缠住了手指。
董香从她身边经过时,脚步停了一下。
“领口。”董香低声说。
白川汐音一怔。
董香像普通同学擦肩一样往前走:“咖啡味没散干净。”
声音落下,人已经走远。
白川汐音低头拢住领口。周末取过食物,她把外套和校服挂得太近,领口蹭上了一点咖啡气味。她将衣领往外翻了翻,走向教室。
高桥美绪的座位仍然空着。班主任在晨会时说:“最近放学不要落单,发现陌生人跟随要立刻联系老师。”话说得很像学校安全教育,下面的学生却低着头,几个前排同学朝高桥的空位看了一眼,又转回去。
森川奈绪把一张小纸条推过来:“你今天脸色还是不好,要不要去保健室?”
白川汐音看着那行字。森川的字迹比往常小一点,像怕被老师看见,也像怕被她拒绝得太重。她想写“不用”,笔尖落到纸上前,忽然闻到森川袖口淡淡的肥皂味,还有便当盒外层的米饭气味。气味熟悉,她想接过奈绪递来的纸,却怕自己的手碰到对方。
她把手缩到课本旁。
最后,她写下:“不用,谢谢。”
她用笔杆把纸条推回桌缝,森川却盯住那支笔,又看她蜷着的手。她想解释只是怕碰到奈绪,刚才写下的不用还在那里,再说一句怕你岂不是更伤人。笔放回桌上,她仍没开口。
上午物理课,白川汐音答对了老师的问题。森川在旁边朝她点了点头,她坐下时,却被走廊里落地的金属尺惊得肩背一紧。
高桥的空桌就在她身后。她按住课本,等老师转身写下一行公式,才敢把手松开。
午休时,她拿着黑咖啡去了楼梯间转角,那里有一扇半开的窗,雨后冷风能把饭菜味吹散一些。她刚站稳,董香就从下一层上来,手里拿着一本课本。
两人视线碰上。
董香皱了皱眉:“你怎么总在容易被人看见的地方发呆?”
“这里人少。”
董香朝她手里看了一眼:“那也不用一来人就把罐子藏起来。别人还以为你躲这儿抽烟。”
白川汐音被噎住,这才把藏到身侧的咖啡拿回来。董香越过她,将窗推小一点。白川汐音拢了拢被风吹到唇边的银发。
董香看她脸色发白,语气稍微压低:“学校里别总像后巷一样观察。你越紧张,越不像学生。”
“我已经尽量了。”
“那就先把手松开。”董香说,“你又要把罐子捏扁了。”
白川汐音将咖啡罐拿到窗边,让罐身露在光下。走廊有人经过,她的手又往身后缩了一寸,自己停住。
“你怎么做到的?”她问。
董香沉默了一瞬。
走廊另一端传来笑声。有人喊“雾岛,老师找你”,董香回头应了一声,又转回来看她。她嘴唇动了一下,课本边角轻轻抵住窗台。
“来了就上课,下课写作业,放学去店里。”董香说,“不然还能一直盯着人看?”
董香抱着课本走了。白川汐音仍站在窗边,等窗边的风将罐壁吹凉,才把咖啡喝完。空罐拎在手里,露在身侧。
(刚才奈绪递纸,我又把手缩回去了。她会怎么想?)
下午的体育课临时改成自习。讲台上只摆着教案,翻页声和低低交谈反而把每个人的位置衬得更清楚。森川把一本错题本推到白川汐音桌角,手停在两张桌子之间。封面贴着小小的姓名条,边角被用得发软。她特意把手收回袖口,把那一点距离空了出来。
“上周的内容都在里面。”森川说,“你不用急着还。”
白川汐音按住本子边缘,心里先松了一点,又被那点刻意留下的距离刺了一下。她想把本子推回森川手边,手却停在姓名条上。
教室后门在这时被值日生拉开。董香抱着一叠出勤表从门外经过,短发被风吹乱,她随手压回耳后。一个跟着她的女生问:“周末去新开的甜品店吗?”她继续往前走,只回了句“有事”。对方抱怨她总是难约,两人的声音很快消失在隔壁班的门里。
白川汐音看着空下来的门口。那句“有事”她也说过许多次,董香却已经抱着表格走进隔壁班。
她低头照着森川的错题本做了一道圆周运动,最后把方向写反了。森川看了一眼,用铅笔在箭头旁点了点:“这里。”白川汐音擦掉重写,橡皮屑落在两人桌缝之间。她将细碎白屑扫进掌心,手掌越过书包,倒在桌边的小纸片上。
她把错题本收进书包外层,压在上周的课堂练习下面。她朝奈绪点了点头,把包留在桌角。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时,班主任让前次登记“自行离校”的人核对安排。森川看了一眼白川汐音名字后空着的同伴栏,低声问:“你今天也还是一个人走吗?”
白川汐音想起凛周五提到的路线,想起董香刚才让她把罐子拿出来时的表情,也想起森川那句“路上小心”。她把指尖挪到空栏边,又停住。
(我今天答应了凛。奈绪要是说陪我到后门,我又要让她先回家。)
“不改。”白川汐音说,“我会绕去买咖啡。”
买完咖啡以后,她还要走另一条路。
森川看着她衣领,犹豫了一下:“你最近是不是认识了别的朋友?”
“你身上偶尔会有咖啡店的味道。”森川立刻补充,“我不是想管你。只是如果有人能陪你,也挺好的。”
森川等她回答,原本握着的笔慢慢放下了。白川汐音知道,只要点头,森川今天大概就会放心些。
“嗯。”白川汐音最后只说,“算是。”
森川明显松了一点,拿起笔去订正刚才那道题。
放学后,她从侧门离校,沿凛教过的路绕去古董。便利店的玻璃里,身后那条街一直空着。
凛来接她,她收伞时让开身子,免得伞尖挡路。对方已往里走,她抱好书包跟上。向奈绪承认有别的朋友,到了这位朋友面前,却还得等她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