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放学后,白川汐音来到店门外,看见芳村正在和角落里的女客人低声交谈。
雨水顺着伞尖往下滴,她站在玻璃外,看一个戴眼罩的男生摆洗好的杯子。他摆歪一只,董香替他转正:“金木,别摆反。”
金木。白川汐音朝他的眼罩多看了一眼,前世记得的那几个名字又模模糊糊冒了出来。是那个金木研吗?
角落里那名客人说出了“搜查官”和“母女”,白川汐音的手从门把旁缩了回来。
“二十区最近不太安稳。”那人声音压得很低,“他们又在查我们母女。我带着孩子换了两次路,还是没甩掉。”
“我知道了。”芳村把咖啡推过去,语气仍然温和,“今天不要走原路。后门那边会有人送你出去。”
客人沉默了一下,双手握住杯子:“他们查得很紧?”
“比前段时间紧。”芳村说,“别在孩子面前慌。她会跟着你慌。”
母亲,孩子,搜查官。
几个词压在一起,白川汐音想起高桥美绪空着的课桌,又想起自己记忆里那道储物间门。母亲压低声音说“别出来”,父亲的手很冷,门外响起干净的一声箱扣。她站在门外,手指扣着伞柄,脚步却像又退回储物间那道门旁。她是来取食物的,耳边却一直响着母亲和孩子那几个词。
她握着伞柄的手收紧了。
门铃轻响,她终于推门进去。店内几道视线同时转过来。芳村看过她滴水的伞尖,向靠里的桌子抬了抬手。董香的反应更直接,眉头一皱:“站外面闻半天,不冷?”
白川汐音把伞收好:“刚到。”
“你自己信?”董香冷冷丢下一句,又去擦杯子。
金木抱着托盘站在旁边,嘴唇动了一下。托盘边缘碰到椅背,发出一声轻响,董香立刻看过去,他连忙把托盘抱稳。他的耳根也红了一点。白川汐音看着他的手,自己也将书包带放松了一点。
芳村说:“先坐一会儿。”
白川汐音点头,坐到靠里那张桌边。书包放在膝侧,包带压在她手里。森川上午递来的补充笔记和物理讲义压在包底,纸角顶着她的膝侧。她将露在外面的包带又收紧了一截。高桥当时也扯着同一条包带,她的手沿带子挪开,手心已经冒汗。
角落里的女人喝完咖啡,很快起身。芳村把一个折好的纸条递给她。那名母亲把纸条塞进口袋,又朝后间的布帘望去。后间布帘轻轻动了一下,一个抱着书的小女孩从里面出来,脚步很轻。女人先替她把滑下来的兜帽拉好。孩子看了看窗外的雨,把书递给金木,才回到母亲靠墙的一侧,女人的手始终护在她肩后。
白川汐音的视线在那只护着孩子的手上停了一瞬。储物间里父亲把她往后推的触感猛地从记忆里撞回来,她立刻把眼睛移开。
就在这时,后门方向传来纸箱拖过地面的声音。
一个短发的人从后巷进来。
她肩上搭着湿外套,手里拎着两个深色袋子。雨水沿着裤脚往下滴,鞋底带着后巷泥灰,腰侧的外套被什么顶起一角,像刚刚收回过什么。她身上带着金属的陈味、潮湿墙根、血、皮革,还有一点被处理过的烟味。
“凛。”董香叫住她,“那边路线换了。”
凛把袋子放在椅边,脚仍抵着刚进来的出口。汐音朝两只袋子看,还没问,凛已经挪过来挡住了。
“这就是白鹭说的新手?”她问。
凛等了一瞬,目光又落到白川汐音脸上。
白鹭拿着胶带从后间出来:“闻出来了吗?”
白川汐音愣住。
凛挑了一下眉:“她连我身上路线味都分不出来?”
白川汐音被这句话刺了一下,手指扣住书包带。她试着稳住呼吸,重新辨认。凛裤脚和后腰处各有一股气味。深色袋子里的食物压味很干净,封口甚至比白鹭给她的更细。裤脚沾着发苦的药剂味。后腰那股气息沉沉地贴着布料。外套下摆动了动,一截深灰青色从里面掠过,又收了回去。
“尾赫?”白川汐音低声问。
凛将尾赫收回去:“看见了就别盯那么久。”
白川汐音脸色一冷。她想把刚辨出的几层气味报给凛,话到嘴边,先看见金木还抱着托盘停在柜台后。白鹭和董香也朝着这边,她将包带攥紧了。
(还笑。我刚才说尾赫,你自己不也收回去了。)
凛像看见她脸上的忍耐,笑意更明显:“表情倒是挺凶。昨天董香说你差点把学校味带进店里,我还以为会是个哭包。”
董香皱眉:“凛。”
凛把湿外套搭到后门椅背上。
白川汐音把书包从膝侧提起来,差点站起。凛仍在等她开口。她看见角落里那名母亲将孩子往身边拢,手指又慢慢松了。
芳村适时开口:“凛,今天先送客人,不要逗她。”
“知道。”凛拎起其中一个袋子,递到母亲手里,又回头看白川汐音,“你也跟着来,替她提一下。别落后。”
“我?”
“你不是要学别把学校和后巷缝在一起吗?”凛把后门推开一条缝,雨后的冷气立刻涌进来,“看路。别一直盯着自己的害怕。”
白川汐音看向孩子。那只小手还抓着母亲的衣角,她记着刚才听见的“换了两次路”。
她背好书包,朝母亲伸出手:“袋子我拿。你牵着她。”
凛看了她一眼:“先跟紧。路上听我说。”
董香侧身让开,白川汐音走向后门。经过金木身边时,金木很轻地说:“小心。”
她停了一瞬,点头。
后巷比店里冷得多。墙面湿,地上有积了许久的水洼,垃圾桶旁的纸箱被雨水泡软。凛走在前面,刚才那名母亲牵着小女孩走在中间,始终把孩子护在靠墙内侧,白川汐音替母亲提着袋子,走在最后。凛贴着墙根走,步子很稳,却总能避开玻璃反光、积水倒影和路口能被看见的亮处。凛偶尔用脚尖点一下墙角。
“看。”
墙角有一道浅痕。
白川汐音靠近才看清,是一横一短竖,藏在潮湿砖缝边。她想问是什么意思,凛已经往前走:“别问出声。记。”
她只好把问题吞回去。
自行车棚后侧、老空调外机下也各有一道浅痕。凛不停步,母亲每到转角却都先将孩子带到身后,汐音只好跟着收脚。刚才她还在气凛笑她,此刻看着孩子抓住衣角,问题又问不出口了。
走到一处拐角时,远处传来车门合上的声音。
凛停住。
她侧过身,尾赫从后腰贴着衣料滑出一截。深灰青色尾赫贴着墙根垂下,表面沾满雨水。尾尖轻轻点在地面,声音极轻。
白川汐音的肩背下意识发紧。
凛望着外街,用尾赫末端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小腿:“别抖。你一抖,味道更明显。”
“我没有。”
“你有。”
“……”
这人真烦。
她低头看那截挡在脚前的灰尾。雨水从尾尖滴下来,凛的身体始终侧向外街。
白川汐音把提袋换到另一只手,让出靠墙的一点位置给孩子。刚才那句反驳,暂时留在了喉咙里。
车声远去后,凛收回尾赫,继续带路。走到另一条巷子前,白川汐音把袋子还给母亲。对方轻声道谢,又朝凛点了点头,牵着孩子离开。凛望着她们过了转角,才转身往回走。
回程时,她忽然问:“你在学校是不是还有人类朋友?”
白川汐音心口一紧:“为什么问这个?”
“白鹭替你收过几页卷子,说是放学时有个同学给你的。”凛说,“还在帮你?”
森川奈绪的脸立刻浮上来。白川汐音垂下眼:“同学。”
“她知道你放学往哪里走吗?”凛问。
“她没有恶意。”
凛朝刚才母女离开的巷口看了一眼:“那也得告诉她在路口等。这里今天送小的,明天送谁,我都得先看有没有人跟。”
森川的笔记和问候仍在书包里。白川汐音捏住包带,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停住。
“她只是怕我一个人走。”汐音说,“学校现在都让结伴。”
凛看向她:“那你选哪边?”
她猛地抬头。森川的笔记还在背着的书包里,这个人却逼她把朋友停在路口。她刚替母亲提过袋子,也怕这条巷子有人类找来。可凛站在面前,她又只想问凭什么。
“她不会跟来。”她说。今天拒绝了,明天还得再拒绝,奈绪也许会信买药,也许已经在等她换一个说法。
凛听完,往古董走去,脚步比她快半步。她追上去,两个人过了转角,谁都没再谈那位同学。
回到后门时,店里暖光还在。芳村看了她们一眼,向桌边点了点头。董香把一杯黑咖啡推到白川汐音面前。杯壁温热,苦味稳稳压过后巷潮气。
白川汐音握住杯子,手还在轻轻发冷。金木来收旁边的托盘,她忽然叫住他。
“那个孩子……她也是?”
金木点头,目光停在母女刚才坐过的位置。
“她借的书还没看完。”他说,“怕带着跑会弄坏,先放我这里了。”
白川汐音看见柜台下压着一本翻了许久的书,封皮翘起的一角被小心贴好了。她又看向金木的眼罩。隔着咖啡香,那股气味总有一半让她觉得陌生。
“你也是喰种?”
他摸了一下眼罩边缘:“现在是。”
她的手停在杯沿。这句回答听来太近,她也想跟着说一句,嘴张开了,眼前却晃过前世医院的走廊,再是公寓冷冻层的白霜。金木等了片刻,端起托盘走了。
凛把湿外套重新披上,靠在门边:“周一晚上,换你走前面。”
白川汐音抬头。
凛笑了一下:“别这么看我。又不是让你去死。只是看看你能不能别把自己走丢。”
白鹭从旁边经过,冷冷补了一句:“她说得没错。”
董香手里的杯布停了一下:“放学别直接过来。先绕。”
她喝下咖啡,提袋勒出的两道印仍留在手上。刚才主动替母亲接了袋子,下次却得走在凛前面,答应时先觉得手又被勒紧了。
“我知道了。”
喝完咖啡后,凛把后门旁剩下的袋子交给白鹭,等她换好外层纸,放进冷柜。
“这些路线都是你走出来的?”白川汐音问。
“有些是我,有些是死掉的人留下的。”凛说,“能用就继续用,不能用就划掉。后巷没那么多纪念。”
白川汐音想起高桥课桌上那张粉色贴纸。凛已经将冷柜门合上,她仍望着那一处。
“你一直这样说话吗?”白川汐音终于问。
“哪样?”
“很欠揍。”
金木手里的杯子磕了一下。凛愣了半秒,忽然笑了。
“不错。”她说,“还会咬人。”
白川汐音脸色一僵。
凛的笑意收了一点,压低声音:“别误会。我说的是嘴。你要真只剩被人骂两句就低头,那条羽赫再漂亮也没用。”
这一回,白川汐音只是抿紧唇,把下巴抬高一点,迎着凛的目光。凛伸手去摸外套口袋。
“周一走前面的时候,”凛把一枚用久的小钥匙扣丢给她,“听见这个响,别抖。”
钥匙扣落进掌心,金属边缘冰凉。白川汐音下意识想起箱扣声,手指却把钥匙扣扣得更紧。
“这不是白鸽箱子。”凛说,“握着,周一带来。你往后退的时候,我会拨这个。”
白川汐音低头,用拇指抵住钥匙扣的接环,等它在掌心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