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数学课,夏咲撑着下巴,笔尖在笔记本上戳出一个个小坑。
窗外的紫阳花坂安安静静的,绿叶被太阳晒得发亮,别说藏蓝色电车了,连半缕白雾的影子都看不见。
该不会昨天是我睡迷糊看错了吧?
她晃了晃脑袋,又立刻否定。
不可能。
那个叫朝雾泠的家伙也动了肩膀,还有她那句“回忆结界”,听着就不像随口瞎编的。
前桌的朝雾泠背挺得笔直,从上课到现在动都没动过,连那撮呆毛都纹丝不动。
装什么三好学生啊?
夏咲撇撇嘴,心里吐槽,昨天盯着白雾看的人是谁啊?
她胳膊肘往旁边一蹭,“啪嗒”一声,把书音的笔扫到了地上。
“啊~抱歉!”
夏咲赶紧弯腰去捡。
指尖刚碰到笔杆,一张折成小方块的便签纸轻轻滑到她手边上。
夏咲抬头,书音还低着头看黑板,栗色软发垂下来挡住侧脸,指尖稳稳按着练习册,像是什么都没做过。
她捏起便签展开,上面是清秀的小字。
放学再说。
夏咲的心猛然跳了一下。
她知道什么啊?她知道多少?
午休铃一响,教室里瞬间炸开锅。
男生们抱着饭盒往食堂走,女生们三三两两凑成小堆聊八卦,椅子蹭地板的声音噼里啪啦。
夏咲把书包往桌肚里塞了塞,猫着腰准备溜。
她打算去町口的旧书店转转,打听打听那什么“无铃电车”到底是哪门子传说。
刚踮起脚,旁边传来轻轻的声音。
“别去町里问。”
书音还坐在座位上翻一本厚书,头都没抬。
“别人看不见的。问了,只会当你脑子出问题了。”
夏咲整个人僵在原地,保持着半蹲的姿势。
“哈?”
她凑过去,压着声音。
“你也……看得见嘛?”
书音这才抬起头,琥珀色眼睛透过镜片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嗯。”
“昨天的电车?还有白雾?”
“嗯。”
夏咲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合着这班上,前桌和同桌都能看见鬼东西,就她一个转学生傻呵呵刚发现?
“那……朝雾泠她也...”
“她知道。”
书音合上书,把椅子往桌肚里挪了挪。
“放学去我家书店再说。你先走吧,十分钟后我再走。”
“啊?哦,好。”
夏咲愣愣地点头,看着书音又低下头翻开书,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问了句“作业写了吗”一样平常。
这人……也太淡定了吧?
......
夏咲先晃悠着出了校门,故意绕了条远路,踢着路边的小石子磨时间。
晃到町口的时候,拐角处挂着块旧木牌,写着“桐原书屋”三个字,门帘半撩着,飘出旧纸张和淡淡的檀香味道。
她钻进去的时候,门檐上的铜铃叮铃响了一声。
店里安安静静的,高高的书架一直顶到天花板,阳光从天窗漏下来,在地板上投下方方正正的格子影。
“有人吗?”
夏咲放轻声音问。
“里面。”
书架后面传来书音的声音。
夏咲绕过去,看见她坐在窗边的小桌子旁,桌上摊着本磨破皮的褐色活页本,边角都卷得毛乎乎的。
“坐。”书音往对面推了张凳子,声音压得很低,“奶奶在里面睡午觉,别吵。”
夏咲轻手轻脚坐下,眼睛四处瞟。
书架上塞满了旧书,窗边摆着几盆紫阳花,花团垂下来,和坡道上的一模一样。
“你说的回忆结界,到底是什么啊?”
夏咲忍不住先开口,身子往前凑了凑。
书音把活页本翻开一页,推到她面前。
里面夹着好几张泛黄的旧车票,样式都老得很,边角卷得厉害,有的还沾着点褐色的污渍。
“镇上的人,把没做完的事、没说出口的话,都叫遗憾。”书音的指尖轻轻点了点车票。
“遗憾攒多了,就会凝成结界。那辆无铃电车,就是拉着这些遗憾,在坡道上绕圈跑。”
“哈?那昨天那只猫……”
“它也有遗憾。”书音眨眨眼,“可能以前在这住过,想回来看看。”
夏咲盯着那些旧车票,伸手想拿,又缩了回来。
“那真掉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也不是出不来。”书音摇摇头,“就是会困在自己最想重来的那天,一直绕圈子。强行拉出来的话,会弄丢那段记忆里很重要的东西。”
她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朝雾泠她……比我懂得很多,她家是神社的。”
夏咲哦了一声,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原来那家伙不是冷血,是真的有规矩啊?
她正胡思乱想着,忽然瞥见活页本的夹层里,露出半张纸的角。上面好像画着小人,歪歪扭扭的,笔触特别幼稚。
“那是什么?”她伸手想指。
“没什么。”
书音飞快地把活页本合了起来,指尖有点泛红。
“旧车票而已。”
夏咲挑挑眉,没追问。
谁还没点秘密呢,她自己肚子里,也藏着没说出口的事。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夏咲瘫在椅子里,晃了晃脚。
“就天天蹲边上看着人往里面掉?”
“能拉就拉一把。”
书音看着窗外的坡道方向,声音轻轻的。
“但别改别人的回忆。朝雾泠说的是对的。”
夏咲撇撇嘴。
虽然不想承认,但昨天那只猫自己走出白雾之后,好像确实活蹦乱跳的,没什么事。
“行吧行吧。”她坐直身子,“那明天放学,一起去坡道转转?总不能一直这么糊里糊涂的。”
书音回过头,看着她,眼睛弯了弯。
“好。”
太阳慢慢往西斜,阳光透过紫阳花的缝隙漏进来,把两人的影子叠在木桌上。
夏咲看着书音安静的侧脸,那颗悬着的心,忽然就落了地了。
本来以为转来这个海边小镇,就自己一个人能看见奇奇怪怪的东西,还以为是压力大出幻觉了。
现在好了,两个。
不对,加上前桌那个冰块脸,一共三个。
她偷偷笑了笑,指尖轻轻敲了敲桌上的旧车票。
店外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是街上真正的巴士路过,吵吵闹闹的,充满烟火气。
而坡道上的那班没铃铛的电车,今天日落时分,也会准时开过来吧?
活页本合着的封皮底下,那半张画着三个小人的旧车票,被阳光晒得暖乎乎的。
书音的指尖轻轻按在封面上,没说话。
她也想知道,这第三个人,到底是不是记忆里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