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alion Royal Castle·Oath Chamber】
刺骨的冰凉,是希尔文恢复意识的第一感知。
并非深秋晚风穿过城堡回廊的清冷,而是一种浸透骨骼、仿佛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的寒意。
他猛地睁眼。
昏暗的誓约密室密闭无声,厚重的黑曜石墙壁隔绝了城堡外所有的风声与钟鸣。穹顶悬挂着三盏古老的银质吊灯,摇曳的暖光落在光洁的石面上,映出细碎、诡异的符文纹路。
这里是赛里昂王城最隐秘的禁地——旧约誓约室。
专门用于承接王室最古老、最不可违抗的「龙血契约」仪式。
可此刻躺在仪式石台之上的人,连希尔文自己,都感到极致的荒谬与陌生。
他动了动手指。
纤细、白皙,骨节修长却完全褪去了少年习武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
这不是他的手。
希尔文瞳孔骤缩,心脏骤然紧缩,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瞬间吞噬了所有思绪。
他,赛里昂王国最负盛名的皇子,自幼习剑、随军历练、坐镇演武场、戍守边境军情的希尔文殿下,一觉醒来,身体彻底变了。
褪去了少年挺拔的骨相,褪去了常年戎马的硬朗轮廓,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纤细柔软、属于少女的躯体。
银白长发顺着石台散落铺开,取代了他原本利落的深色短发。肌肤苍白剔透,眉眼精致柔和,连呼吸的频率,都轻柔得不像那个动辄挥剑百次、耐力远超同龄贵族的皇子。
“……搞什么。”
沙哑又轻柔的少女声线,从自己的唇边响起。
希尔文彻底僵住了。
熟悉的思维、记忆、性格、那颗不甘平庸、习惯执剑守护国土的心脏,全部都是他自己。
唯独躯壳,被彻底置换。
双魂共存,旧躯湮灭。
这就是传承千年的龙血契约,最残酷也最无解的宿命馈赠。
昨夜的记忆碎片汹涌翻涌而来。
持续七日的王室祭典,举国祈福,全员斋戒。为压制逐年泛滥的边境咒乱、暴走畸变魔物、扩散不休的死灵残响,赛里昂王室重启了早已尘封百年的古老仪式。
龙血择主,献祭一人,安稳两国百年结界。
所有人都以为,遴选的容器会是远支体弱的宗室少女,是王室早已备好的、用来交换和平的牺牲品。
包括希尔文自己。
他身为正统皇子,血脉纯粹、战意强盛、身负王室武运,从任何典籍记载来看,都绝对不可能被契约选中。
可宿命从无情理可言。
古老的龙血穿过层层王室血脉,避开所有预设的祭品,最终落在了他的身上。
以皇子之躯,承龙姬之命。
荒谬,讽刺,却无比真实。
石台边缘,一袭深蓝长袍的星术师静静伫立。
莉泽尔,赛里昂王室唯一的首席星术师,也是整场仪式的主持者,更是唯一提前知晓结局的人。
她垂着眼眸,神情平静无波,没有怜悯,没有歉意,只有看透千年轮回的漠然与肃穆。
“你醒了,希尔文殿下。”
清冷的女声打破密室的死寂。
希尔文撑着石台,艰难坐起身。陌生的躯体极度不协调,平衡感彻底错乱,常年习武的肌肉记忆全部落空,动作笨拙得可笑。
他低头看着自己纤细的指尖,看着这身完全陌生的少女皮囊,喉间发紧:
“为什么是我。”
不是疑问,是压着怒意与茫然的低语。
莉泽尔缓步上前,目光扫过他皮下隐隐流动的淡银色细纹——那是龙血觉醒的痕迹,藏在肌肤之下,极浅、极隐秘,却随时可能因为情绪波动暴走外泄。
“千年龙契,择的从来不是体弱顺从的容器。”
她顿了顿,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它择的是血脉最纯、意志最坚、灵魂最能承载咒力反噬之人。整个赛里昂王室,唯有你,达标。”
希尔文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无比可笑。
他从小到大,勤学剑术、苦练兵法、研读军策、巡视灾地、体恤军民。他拼命变强,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执掌兵权,守护国土,终结连绵不绝的魔物灾患。
从没想过,自己这份最强的意志与血脉,最终换来的不是佩剑王权,而是沦为祭品的宿命。
“龙姬契约的规矩,你应该已经继承记忆了。”莉泽尔缓缓开口,开始复述那套冰冷的千年规则,“被龙血选中之人,会彻底重塑躯体,更名改姓,以全新的身份,前往北境冰封王国奥伦西亚,与北国君主缔结婚约。”
“以一人之身,镇压地下龙墟咒源,稳固两国结界,换取百年无灾和平。”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锤,砸在希尔文的心上。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要彻底抹除「皇子希尔文」的一切。
不能佩剑,不能练武,不能展露锋芒。
要收起所有的棱角、所有的傲骨、所有属于战士与王族的锋芒。
戴上温顺柔弱的假面,学习礼仪、学习温婉、学习贵族女子的一切规矩。
以异国公主的身份,踏入敌国王庭,成为被圈养、被监视、随时可能殒命的契约容器。
“我可以拒绝吗?”
希尔文抬眼,眼底藏着少年不肯屈服的倔强。
哪怕身躯更换,他骨子里的剑心与血性,从未消散。
莉泽尔轻轻摇头,语气带着无法撼动的沉重:
“拒绝契约,龙墟咒力瞬间暴走。边境千里结界崩碎,畸变魔物、死灵潮、血咒灾厄会瞬间吞没南北两境。”
“数万边境军民,一夜覆灭。”
没有选择。
从来都没有。
他一人的命运,拴着整片国土的安稳。
希尔文垂下眼帘,银白的发丝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不甘、憋屈、荒谬、无力。
无数情绪翻涌,却最终全部压回心底。
他见过边境的灾荒,见过被咒力折磨的士兵,见过流离失所、满眼惶恐的孩童。
他是皇子,生来便背负家国。
既然宿命点名的是他,他逃不掉,也不能逃。
“我的新名字。”
希尔文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王室既定封号——希露薇。”莉泽尔答道,“从此刻起,世间再无皇子希尔文。从今往后,你是赛里昂唯一的和亲公主,希露薇。”
希露薇。
陌生、轻柔、属于少女的名字。
将伴随他,走完这场漫长又凶险的宿命旅途。
“还有最后一件事,你必须牢记。”
莉泽尔的神色骤然严肃,语气郑重了数分。
“你的灵魂依旧是男子,双魂并存于一体,是千年从未出现过的特例。这件事,绝对不能暴露。”
“一旦身份泄露,两国盟约即刻作废,暗契庭会不惜一切代价刺杀、掳掠你。千年轮回会提前崩塌,天下灾厄彻底失控。”
暗契庭。
这个潜藏在历史阴影中的神秘咒术组织。
希尔文过往翻阅军务密卷时,曾瞥见零星记载。游离在两国王权之外,掌控古老血咒,觊觎龙墟力量,以破坏契约、搅动战乱、攫取本源为唯一目的。
原来,千年献祭轮回的背后,一直有这群人的影子。
“我记住了。”
希露薇轻轻颔首。
皮下的银色龙纹微微发烫,细碎、空灵的低语在意识深处轻轻响起。
那是历代无数龙姬残留的魂灵余响。
她们顺从、挣扎、绝望、认命,无数细碎的情绪缠绕在他的灵魂四周,无声诉说着千年以来,一代代祭品的悲剧结局。
温顺、赴死、无声湮灭。
但希露薇的心底,没有半分认命。
别人的宿命,是别人的结局。
他的宿命,必须由自己改写。
千年轮回也好,既定契约也罢。
他是披着少女皮囊的皇子。
剑心未死,傲骨未灭。
既然被迫戴上假面、远赴敌国、沦为棋子,那他就亲手撕碎这盘死局。
“仪式彻底完成,外界已经等候多时。”莉泽尔收回目光,“国王已经下诏,今日朝会正式册封公主,昭告天下你的身份。一月之后,和亲仪仗启程北上。”
密室的石门缓缓推开。
刺眼的天光涌入昏暗的石室,照亮了少女纤细却笔直的身影。
门外,等候已久的贴身侍女微微垂首,声音温顺轻柔:
“殿下,臣女艾丽娅,等候您起身入殿。”
崭新的人生,以最荒诞、最沉重的方式,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