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ealion Royal Hall·Enthronement】
天光穿透王宫层叠的飞檐,落在白玉石廊上,碎成一片清冷细碎的亮光。
希尔文停在回廊尽头,久久垂眸看着自己的一双手。
这不是他的手。
肌肤白皙细腻,指骨纤细柔软,十指修长匀净,是养在深闺、从未沾染过半分风霜与刀兵的贵族女子之手。可就在十几个时辰之前,这双手还稳稳握着佩剑剑柄,能拉满硬弓,能批阅军策,能在演武场上压服一众宗室子弟。
一夜龙契洗髓,换皮换骨,翻天覆地。
地底誓约密室的寒意仿佛还黏在骨缝里,莉泽尔那句“身份败露,山河倾覆”的告诫,沉沉压在他的心底,让他每一次呼吸都不敢放纵。
他轻轻抬手,指尖拂过自己的腕间。
没有常年练剑磨出的薄茧,没有习武之人筋骨紧绷的硬实触感,通体柔软、温顺、无害,像一件被精心雕琢出来、专供世人观赏的精致器物。
荒唐,可笑,却无比真实。
“公主殿下,时辰将至,文武百官已在正殿候驾。”
侍女艾丽娅轻步立于身后,声音恭顺轻柔,不敢随意窥探眼前这位全新的殿下。
整个王城都知道昨夜发生了何等惊天动地的变故。
赛里昂储君,天赋卓绝、文武双绝的皇子希尔文,在十年一度的龙契祭典之上,被千年龙墟契约择中,肉身重塑,性别倒置,从未来可期的少年储君,变成了用以维系两国和平、远赴北境和亲的龙姬公主。
举国震惊,朝野惋惜。
希尔文微微颔首,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所有复杂情绪。不甘、荒谬、别扭、隐忍,尽数被他死死封压下去。
从这一刻开始,情绪是最无用的东西。
他转身,任由侍女为自己整理身上的素白礼裙。
衣料轻柔如雪,裁式端庄温婉,是王室最高规格的未嫁公主朝服。层层裙摆垂落脚踝,遮住了他早已刻入骨髓的、习武之人稳重的步伐。从前习惯大步流星、脊背挺直凌厉,如今一举一动,都要学着收敛锋芒,放缓姿态。
镜面一晃,他短暂瞥见自己的模样。
银发垂肩,眉眼清绝,肤色冷白,轮廓柔和精致,全然是一副与世无争、温顺娇柔的贵女模样。
唯独一双眼。
眼底藏着敛不尽的凛冽、沉稳与少年傲骨。
那是龙契换不走的本心,是十七年皇子风骨沉淀下来的底色。
“走吧。”
清淡柔软的女声出口,希尔文微微一怔。
还是不习惯。
没有少年清朗利落的音色,没有意气风发的语调,温温柔柔,绵软轻轻,连语气都自带一副乖巧温顺的假象。
他闭了闭眼,彻底稳住心神,抬步朝着中央正殿走去。
长长的白玉回廊直通王城主殿,沿途宫人尽数垂首避让,气氛肃穆沉凝。往日里皇子路过时,宫人眼中的敬畏、亲近、期待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同情、惋惜,以及小心翼翼的恭谨。
所有人都觉得,他毁了。
前途尽毁,储位作废,半生宿命被一纸千年契约强行敲定,沦为送往他国、维系政治平衡的一枚和亲棋子。
谁也不会想到,这具看似柔弱可欺的公主皮囊里,装着一个从未认输、从未屈服的皇子灵魂。
今日的册封大典,是做给朝野看的一场戏。
一场宣告“希尔文死去,希露薇新生”的大戏。
行至正殿门外,两列近卫铠甲森严,肃立两侧。长剑贴腰,眸光冷厉,依旧是从前由他亲自操练规制的王室近卫。希尔文目光淡淡扫过,心底五味杂陈。
昔日麾下将士,今日已然隔了一层天堑。
“新晋龙姬公主——入殿——!”
内侍拉长的通传声刺破沉寂,恢弘悠远,响彻整座王宫正殿。
厚重的朱红殿门由两侧侍卫缓缓推开。
耀眼的天光裹挟着殿内鼎盛的灯火扑面而来,照亮满堂文武朝臣。百官分列左右,衣色规整,品级分明,无人交头接耳,整座大殿落针可闻,肃穆得近乎压抑。
高台之上,白玉王座巍峨庄严。
赛里昂国王端坐其上,目光沉沉落来,看着缓步走入殿中的少女。
几日之前,他还在与自己的独子商议边防军务、储君历练、未来国策。那时的少年身姿挺拔,剑眉星目,心怀山河,是整个王国最耀眼的希望。
不过一夜,沧海桑田。
希尔文垂首,步态轻缓,严格照着宫廷礼仪的规制,一步步走上正殿中央。他刻意放软肩线,敛去所有凌厉气场,脊背不绷太紧,姿态温顺谦和,完美贴合世人对一位柔弱公主的所有想象。
他不懂女子礼仪,可他精通观察、模仿、规制。
身为皇子多年,早已学会在任何场合,扮演好自己该有的身份。
“臣女,参见吾王。”
标准的贵女跪拜礼,动作生疏却规整,挑不出半分错处。
清甜柔和的女声在寂静大殿中响起,平稳、温顺,听不出半分波澜。
王座之上,国王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厚重沉肃,带着无可撼动的王室威严,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龙墟千年躁动,咒乱频发,祸及边境苍生。先祖立契,择王室血脉承龙姬宿命,以身镇墟,以婚安邦。”
“今,龙契降身,你承千年宿命,浴血重生,护我赛里昂万民安宁。”
国王目光扫过满殿朝臣,字字落音,重若千钧。
“朕今日册封——汝为希露薇公主,赐至尊王室尊荣,享一品仪仗,领王族俸禄。一月之后,启程北上,远赴奥伦西亚,与北国帝王莱因哈特缔结姻亲,永固两国邦交。”
一纸诏令,尘埃落定。
彻底斩断过往。
从此,赛里昂再无皇子希尔文。
世间唯有和亲公主希露薇。
满殿朝臣齐齐躬身行礼,齐声恭贺,声震大殿:“臣等恭贺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整齐的朝拜声层层叠叠,恢弘盛大,却像一张细密冰冷的网,彻底将他困住。
希尔文伏在地上,心底一片清明。
他没有不甘的资格。
他见过边境咒乱肆虐后的残垣断壁,见过流离失所的难民,见过浴血死守的边防将士。龙契宿命残酷,可它确确实实,庇护了两国数百年的短暂安宁。
以一人自由,换万家安稳。
这是王室血脉与生俱来的责任。
他缓缓抬眼,眸光平静无波,温顺领旨:“臣女,领旨谢恩。必当恪守宿命,不负王恩,不负家国。”
话术完美,姿态得体,温顺懂事,无可挑剔。
王座上的国王看着他,眼底复杂更甚。他太清楚自己的孩子,从前桀骜张扬、锋芒毕露,如今被迫收尽棱角,温顺如瓷,这般懂事,反倒更让人心疼。
“起身吧。”国王轻声道,“往后好好休养,习得闺仪礼仪,备好北上诸事。朝中诸事无需忧心,王室与朝野,皆为你后盾。”
这话是宽慰,也是约束。
无需问政,无需掌兵,无需涉足权谋。
从今往后,他只需要做一个漂亮、温顺、得体、合格的和亲公主,安稳嫁去北国,维系和平即可。
希尔文缓缓起身,垂首立于殿中,安静温顺,宛若精致的人偶。
册封仪式已然落幕,朝臣渐渐散去,低声议论却在殿外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