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on‑Wing Chamber·Whispered Shadow】
午后的日光渐渐敛去灼人的热度,薄薄一层金辉泼洒在内宫的瓦片与回廊之上。礼仪课程结束,希尔文辞别卢瑟妮,在艾丽娅与两名侍女的陪同下返回月翼殿——也就是过去的月华殿,依照王国西式宫廷习惯,正式译名定为月翼殿。
整整一上午反复矫正仪态带来的疲惫,并不来自筋骨,而是精神。每一个抬手、每一步落脚,都要与刻入骨髓的旧有本能对抗,如同时刻戴着一副看不见的枷锁。回到殿内,遣退大部分侍从,只留下艾丽娅在偏室待命,希尔文终于得以卸下紧绷的假面。
他走到临窗的软榻边,没有依照贵女的习惯优雅斜坐,而是下意识长长舒了一口气,肩膀彻底垮下来。哪怕明知窗外可能藏有视线,独处的片刻依旧会让警戒的神经稍稍松缓。
窗半开着,带着草木气息的风涌进房间,撩动垂落的银白发丝。
他想起昨天傍晚归殿时瞥见的那道黑影。那一闪而过的轮廓始终盘桓在他脑海,没有证据,只有一份挥之不去的直觉。是王室暗卫例行监视?还是来自暗契庭的探子?又或是别的什么人?
如果是国王派出的耳目,意图只是确认他安分守己,那尚且可以理解。可若是暗契庭,危险便近在咫尺。昨日在故馆读到的残缺卷宗片段再次浮上心头:被裁掉的书页、语焉不详的记载、关于龙姬血脉可供仪式使用的只言片语。
希尔文走到窗边,谨慎地贴着雕花窗框的内侧,只露出极小一部分眼角,悄悄望向庭院。
晚樱的落叶铺在青石地上,灌木丛的影子交错纵横。四下安安静静,看不见任何人影。
可直觉没有消失。
有些窥探不必依靠来回走动的身影,也许是藏在树后,也许是伏在屋顶,又或者,探子就混在殿内的侍从之中。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凛。
他接管月翼殿时日尚短,所有侍女、杂役都是内务府直接分派过来。他完全不清楚这些人的出身、过往、效忠对象。有人忠于国王,有人同情昔日皇子,也难保不会有人已经被别的势力收买。
不能轻易信任任何人。就连朝夕相伴的艾丽娅,他也只能保留七分信赖,留三分戒备。忠诚可以是真的,可利诱、胁迫、家族羁绊,都足以改变一个人的立场。
希尔文拉好窗帘,将外界的目光隔绝在外。
他不能向外求助。如果向父王报告“我怀疑殿里有奸细”,却拿不出半点实据,只会引出一连串麻烦。旁人会问,一位养在深闺、刚刚经历契约重生的公主,为何会有如此强的戒备心?为何会像一名军官一般,对周遭草木皆兵?过度敏锐本身,就是一处破绽。
他必须自己寻找线索。
希尔文迈步走向储物侧间。这里堆放着归还给他的一部分旧私物。箱子不多,大部分属于皇子时期的物件依旧封存于旧寝殿,送回来的只是几册普通私人手记、一枚青玉通行牌、一柄很小的装饰用银柄折刀——并非作战兵器,只是少年时代用来削木笔的玩物。
侍卫检查过物品之后才准予交还,锋利的长剑、军用地图全部被扣留。
他掀开木箱的盖子。皮革与旧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几件素色猎服叠在箱底,布料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松脂与野外泥土的气息。仅仅隔了一夜,这些东西就仿佛属于另一个遥远的人。
希尔文的手指抚过猎服厚实的面料,心中生出一丝怅然。
不必沉溺于此。他摇摇头,压下纷乱思绪,在箱子深处翻找出那把银柄折刀。刀刃很短,只比拇指长上一截,做工精致,杀伤力有限,但聊胜于无。他确认刀刃已经足够锋利,合上刀身,悄悄塞进宽大常服内侧隐秘的缝袋里。衣物层数繁多,凸起会被完全遮住,肉眼很难察觉。
做完这件事,他合上箱盖,正要转身离开储物间,外面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与压低的交谈声。
是两名侍女,以为主人正在主室休憩,便停在了走廊转角,隔着一道薄薄的木隔墙私语。声音压得很低,但周遭太过安静,一部分词句清清楚楚钻入耳膜。
“……就是那位龙姬公主。上午我在习礼亭外看见了,卢瑟妮典礼长费了好大功夫,步态依旧生硬得很。”
“听说从前是皇子呢。再怎么重塑身体,骨子里的东西哪能说变就变。”
“嘘,小声!这话若是被听见,要受罚的。”
“宫里谁不在私下议论?只是不敢摆到明面上罢了。可怜人也好,不祥人也好,一个月之后就要送去北国了。只是……暗契庭那边,最近又有动静,你听说了吗?”
听到“暗契庭”四个字,希尔文的脚步骤然顿住,呼吸下意识放轻。他紧贴墙壁,尽量不发出半点声响,凝神继续听下去。
“我只听过一些传闻,嬷嬷们不许我们多谈。”
“我表姐在内务府当差,她偶然听见几位内侍争执。有人说,暗契庭不希望这一场和亲顺利完成。他们要的是龙姬的血脉,不是一场两国婚约。还有流言,说他们已经有人混进内宫……”
话音短暂停顿。另一个人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颤抖:“不要再说了。这种话传出口,若是被纠察官抓到,是要下地牢的。不管他们想要什么,和我们无关,我们只做好分内活计就够了。”
“我只是心里害怕。历代龙姬的结局,好多都模糊不清。谁知道等待这位殿下的,会是什么。好了,我们走吧,别在这里逗留太久。”
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重归寂静。
希尔文站在阴影笼罩的储物间里,心跳微微加快。
传闻被证实了。暗契庭的人手确实有可能已经渗透进王宫内部。他们的目标是他的血脉,和亲盟约对他们而言,只是一道需要打破的障碍。
可侍女知道的也仅此而已。没有据点,没有人名,没有计划的时间,只有模糊的警告。
危险不再只是书卷上几行残缺的文字,它已经走到了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
他缓缓吐出一口压抑的气息,小心走出储物侧间,装作只是刚刚取完物品,神色如常地回到主室。
艾丽娅听见动静,从偏厅走过来。
“殿下,您还好吗?脸色看上去有些发白。”她关切地问。
希尔文心里飞速权衡。要不要把刚刚听到的对话告诉她?
如果艾丽娅忠心,她会提醒上层,增加月翼殿的警戒。可消息一旦上报,就会一层层扩散开去,最终一定会追问消息来源。追问之下,就会暴露他躲在隔间偷听侍女闲谈这件事。一个深闺公主,不该有这样的举动。万一艾丽娅的忠诚存在疑点,这番吐露更是等于把自己的不安拱手交出去。
不能冒险。
希尔文轻轻摇了摇头,挤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柔和的女声从容响起:“无妨,只是上午课业耗费精神,略有些倦怠而已。”
“奴婢已经吩咐小厨房备好了安神花草茶。”艾丽娅屈膝,“要现在为您端上来吗?”
“麻烦你。”
希尔文坐到窗边的软椅上,目光落在庭院葱郁的灌木之间。
侍女的闲谈只是市井级别的小道消息,没有实质证据,无法拿来举证抓人。就算禀报国王,没有嫌疑人,也只能笼统增加巡逻,治标不治本。敌人藏在暗处,而他暴露在明处。
他想到远在北国的那位帝王,莱因哈特。
婚约的另一方,那个少年登基、手段铁血的男人。他是否听过暗契庭的传说?他知不知道龙姬血脉背后隐藏的秘密?他同意和亲,是真心愿意维系古老盟约,还是同样另有所图?
无数问号盘旋往复,却找不到答案。
花草茶送来了,淡金色的茶汤冒着袅袅轻烟,清甜的香气漫开。希尔文端起瓷杯,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思绪却飘向远方。
距离启程北上,还有整整三十天。
他要做的事太多:继续打磨伪装出来的公主仪态,让所有人相信他只是一位温顺认命的牺牲品;尽可能搜集碎片化的情报,分辨身边人的立场;提防来自暗契庭的突袭或者暗算;同时还要为漫长的旅途,以及抵达北国之后的博弈提前做好预案。
仅仅活下去,就已经是一件极难的事。
更遑论查明千年契约被掩埋的真相,挣脱命运强加在他身上的枷锁。
他抿了一口茶水,味道清淡微甘,却压不下心底那一缕寒凉。
窗外,暮色开始缓缓浸染王宫的飞檐。拉长的树影在地面摇曳,仿佛无数蛰伏的人影。没有谁再出现,可希尔文清楚地明白,那道昨日一闪而过的暗影,并非自己的错觉。
棋局已经铺开,对手不止一方。赛里昂的朝堂、窥伺秘密的邪教、遥远冰封国度深沉的帝王,所有人都各怀心思,而他,就是棋盘上最关键的棋子。
但棋子,依旧可以寻找翻盘的机会。
希尔文放下茶杯,伸手摸了摸常服内侧,隔着布料触到那一小片银柄折刀的轮廓。微小的重量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心。
“艾丽娅。”
“奴婢在。”
“往后出入殿中,多留意周遭动静,不必声张,只需记下来异常之处,私下告知我就好。”希尔文的语气平淡,听来只是简单的叮嘱,没有解释缘由。
艾丽娅微微一怔,随即躬身应下:“遵命,殿下。”
暮色越来越浓,侍女前来点亮银制灯台,暖黄色的光芒在房间里散开,却照不透宫墙之下层层叠叠的秘密。
属于月翼殿的夜晚,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