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raining Pavilion·Failed Grace】
翌日晨光清亮，穿透层层叠叠的梧桐枝叶，落在内宫习礼亭的青石地面上。
晨间风凉，带着初秋淡淡的清寂，亭外花木修整齐整，石栏光洁，四面通透，是王室女眷专门修习仪态、琴姿、步容的静心之所。往日这里只有温顺雅致的贵女轻声笑语，今日却专为新晋龙姬公主一人开馆授课，气氛肃穆得近乎紧绷。
希尔文一身浅杏色规整常服，长发被一丝不苟挽成温婉的垂云髻，仅簪一支素银小花簪，清淡素雅，全然一副待嫁公主的端庄模样。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身温柔皮囊之下，是刻入骨髓的军人习性。
女官早已等候在亭中。
为首的是宫内最严苛的典礼长——卢瑟妮。她半生执掌王室礼仪教习，调教过无数宗室贵女，规矩森严，眼里容不得半分差错。寻常贵族小姐哪怕仪态稍有瑕疵，都会被她当众训诫，更何况是即将远赴北国、代表两国颜面的龙姬公主。
今日第一课，步态与身姿。
“公主殿下昨日方才历经龙契重塑，奴婢知晓您暂未适应女体仪态。”卢瑟妮垂首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带半分纵容，“但北上和亲在即，龙姬仪态关乎两国邦交体面。从今日起，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皆需合乎公主规制，不可有半分鲁莽恣意。”
希尔文微微颔首，温顺应下：“有劳典礼长费心。”
柔软女声平稳温和，态度谦逊乖巧。
在外人看来，这位新公主性情温顺、谦和知礼，极好教导。
可只有真正开始纠正仪态，卢瑟妮才察觉——这位殿下，底子烂得离谱。
“首先练习立姿。”卢瑟妮抬手示范，“脖颈微垂，肩线放松，腰背挺直但不僵硬，双臂自然垂落，脚踝并拢，重心放缓，温婉松弛，贵女立姿当如静水映月，端庄柔和。”
标准示范柔美端庄，挑不出半点错处。
希尔文依样照做。
可他十七年养成的习惯根深蒂固。
习武之人站立，脊背必然挺拔笔直，肩骨微张，重心沉于双腿，稳如松柏，自带肃杀气场。哪怕他刻意放松肩线、压低脊背，那份藏不住的凌厉挺拔依旧隐隐透出。
远远望去，少女身形清丽，站姿却太过端正、太过沉稳、太过笔直。
不像养在深宫的娇柔公主，反倒像随时待命、肃立听令的近卫将领。
卢瑟妮眉头微蹙，上前微调他的肩颈姿态：“殿下放松些，不必如此紧绷。贵女立姿贵在柔婉，您太过刚正，失了女子温婉气韵。”
希尔文默默调整。
他懂原理，可身体不听使唤。
骨头早已习惯紧绷、挺拔、蓄势待发，骤然要化作松弛柔软的姿态，每一寸肌肉都在本能抗拒。反复微调数次，依旧别扭，稍不留意，瞬间又变回军姿立态。
卢瑟妮无奈，只能继续纠正：“再来练习步容。缓步轻移，步幅细碎，落脚无声，腰肢微柔，身姿轻缓，行步如流云拂面，切忌大步、急促、沉重。”
希尔文颔首，依言抬步。
第一步，稳。
第二步，正。
第三步，破绽彻底暴露。
他的步幅匀称利落，落脚沉稳有力，节奏规整，步步踏地无声却厚重，是常年行军练出的稳稳步法。哪怕刻意收小步幅、放轻脚步，那份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的质感，也和闺阁女子的柔缓步态截然不同。
旁人走路是轻盈摇曳。
他走路，像是巡营查岗，步步沉稳，气场端正肃穆。
亭旁侍奉的侍女们垂着头，不敢直视，却悄悄余光互视，眼底藏着隐忍的诧异。
这位公主……仪态实在太过生硬端正，完全没有女子的柔媚。
“不对。”卢瑟妮终于忍不住出声制止，“殿下步幅依旧偏大，身姿太过僵硬，腰身未曾柔和，气场过于凛然！寻常贵女行步温婉松弛，您这般步态，太过端正肃然，反倒像朝堂武官列队行走，失了闺仪雅致！”
直白的评价落在耳中。
希尔文心底微叹。
他也没办法。
十几年晨昏不辍的演武、列队、行军、站姿，早已刻进骨血，岂是短短一日便能彻底抹去？
他耐着性子，一遍遍重复练习。
收肩、松背、柔腰、碎步、轻落脚。
刻意卸下所有锋芒，刻意放缓所有节奏，刻意压下浑身肃然气场。一遍、两遍、十遍、二十遍……青石地面被他反复踏过，细微的裙裾摩擦声不断。
汗水悄悄浸湿了鬓角碎发。
不是体力透支的累，是极致克制、强行扭转本能的精神疲惫。
从前练剑、练兵、练战术，他从不觉苦，每一次突破都是畅快淋漓。可如今练习这些细碎温婉的仪态，每一分克制都是对自己本心的压抑。
卢瑟妮看着他反复纠错、耐心练习的模样，心底的严苛渐渐软了几分。
这位公主虽仪态生疏、底子怪异，却异常沉稳耐心，不骄不躁，知错就改，从不摆王室架子，也从不敷衍懈怠。换作寻常宗室贵女，被当众反复纠正，早已羞赧急躁，可这位殿下始终平静温顺，默默反复练习。
“殿下天资沉稳，只是从前未习闺仪，多加练习，日后定然愈发端庄雅致。”卢瑟妮放缓了语气，“接下来练习坐姿与抬手仪态。”
亭中风起，拂动裙裾。
希尔文依言落座。
贵女坐姿要求双膝并拢、腰身微收、肩线柔和、双手轻叠置于膝上，温婉娴静。
可他坐下的瞬间，依旧本能腰背笔直，双腿端正并拢，姿态规整肃穆，如同听训待令的将士。哪怕刻意放松，依旧端得太过端正，毫无慵懒柔婉的闺阁气息。
抬手、拂袖、拈帕、垂眸。
每一个动作，他都做得太过标准、太过端正、太过利落。
没有半分女子的轻柔娇憨，只剩一丝不苟的规整克制。
卢瑟妮一一细纠，耐心提点细节。
一整个上午，习礼亭中只有典礼长提点声、衣料轻响、细碎脚步声。
日头缓缓爬升，光线由凉转暖。
希尔文反复打磨每一个细微仪态，硬生生逼自己改掉无数本能习惯。从僵硬别扭，渐渐勉强柔和，虽依旧算不上温婉灵动，却总算有了几分公主该有的雅致模样。
侍女端来凉茶，他顺势短暂休憩。
指尖触碰微凉杯壁，希尔文垂眸看着自己温柔纤细的双手，心底五味杂陈。
短短一上午的礼仪课，让他愈发清晰地认清现实。
从今往后，他的所有本能、所有习惯、所有属于“希尔文皇子”的特质，全部都要藏、要改、要掩。
他不能挺拔、不能利落、不能果断、不能凌厉。
他必须温柔、必须迟缓、必须娇柔、必须温顺。
演武场上挥剑千里的少年，从此只能困在亭台楼阁之间，练习拈帕垂眸、缓步轻行。
“殿下其实不必太过急迫。”艾丽娅轻声劝慰，“典礼长大人严苛，但心底已然认可殿下沉稳刻苦。时日充裕，一月之内定然能习得一身完美闺仪。”
希尔文轻轻点头，抬眸望向亭外远处的宫墙。
宫墙之外，是他曾经的天地。
是演武场、是兵书房、是边防舆图、是山河万里。
宫墙之内，是他如今的囚笼。
是裙裾、是礼仪、是闺仪、是伪装温柔的漫长棋局。
可他别无选择。
想要在北国深宫立足，想要面对那位城府深沉的冰封帝王，想要勘破千年龙契的诡异真相，想要对抗暗处蛰伏的暗流势力——
首先，他必须演好这一场“柔弱公主”的戏。
唯有完美伪装，才能暗藏锋芒。
唯有看似无害，才能伺机破局。
短暂休憩过后，卢瑟妮再度起身：“殿下，继续修习笑语仪态与待客辞令。往后宫宴、接见、邦交会面，皆需用到。”
希尔文敛尽心底浮动的情绪，再度端正身姿。
风过亭台，花木轻摇。
青石亭中，少女温柔伫立，眉眼温顺，姿态雅致，一步步打磨着不属于自己的温柔皮囊。
无人知晓，这具温婉公主皮囊之下，依旧是那个从未认输、从未屈服、静待翻盘的执剑少年。
伪装之路，才刚刚启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