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玩笑就开到这里吧。”
东鸲没有接过龙胆递来的颈环,她从沙发上起身,走到窗边。
“我可没有开玩笑,是条件不够么?”
绮洛洛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东鸲回过头,对方正百无聊赖地翘着腿,单手托腮,朝她这边看过来
“请告诉我,为什么您会出现在那个地方,为什么妖异会出现在结界里?”
“你在质问我?”绮洛洛语气悠然,“又或者是质疑?”
“随便怎么想都可以,反正我一无所知。”东鸲看着她的那双竖瞳,少女眸中深重的紫凝成一线,“妖异跨越了卵生期出现在城市里,这种事比我的术式更加脱离常理吧。”
“八天三例,这样的频率……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没有等对方的回复,她继续说道。
东鸲拧过身,直面着自称为三科科长的魔法少女。
“为什么这座城市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就算前辈这次来的很快,但是前两次呢?档案上写得清清楚楚吧。”
——加班晚上遇到的路人,照顾自己的学姐,嘴上抱怨却依然会给假的店长,又或者方才傍晚遇到的警察,这些人难道都无关紧要吗?
东鸲极少露出这般姿态,可是怒火却在这片刻的困惑之后接踵而至。
她伸手指向窗外的城市,心中某种难以言述的情绪推着她向前。
东鸲近乎逼视地站到龙胆身前。
“‘平民不会出事’。是什么让作为守护者的你们有这样的信心?”
龙胆饶有兴致地看着她:“我是坏人吗?”
“不是……”
就算言行举止再怎么古怪,她也无法把方才亲手祓除妖异的魔法少女称作坏人。
“好了。”龙胆打断了她,“规矩之类的好麻烦......还是告诉你好了。”
“在东国,除了魔法少女,还有代表着传统的诸多「宗姓」。结界的设立权,城市的巡查权——诸如此类的东西,都和我们没有关系。”
她放下手,搭在膝上的右腿轻轻摇晃:“作为魔法少女,只要负责在四科的运作下发挥财报上的作用和出去打怪就够了。”
“跳过前缀去解决问题,这就是程序正义。”
“那不就是什么都做不了吗!” 东鸲听见自己的声音不自觉抬高。
绮洛洛没有回答,她扬起手,纤白的小臂上亮起荧蓝的回路,房间陷入瞬息的黑暗,又在蓝色中重新亮起。
半空交织着无数细密丝线,有的彼此平行,有的纠缠成结。空隙间浮动着呼吸般明灭的光点。她点开手边的一缕,光点展开,化作数块悬浮着的光幕。
“【通过监控尽快赶到现场】。身处三科的我,比别人能多做的也只有在接手过的节点布设警报装置,这样小小的事情。”
光幕上的影像除却监控和读数外还有许多东西。随着绮洛洛的指尖划过,过往曾发生过的事件连成一片。
2062年12月25日夜,台场歼灭战,江东区已北的水域被未知的领域覆盖,侦察组和不明单位交战,引发大规模的机关异常。
2065年8月30日,魔境【夏之终结】,新宿区崩毁,在场科员全军覆没,唯一幸存者泽海·洛伦茨·███。
2077年8月26日,在千叶区实行宗姓“德川”的结界术式,宣称和虚数界同样有抽离灵子的作用。
沿着线条的脉络,东鸲越看越是心惊。
数十年间,原东国境内与妖异相关,又或是看似毫无关联的事件,都被收纳在这张蛛网之中。
如此的诸多卷宗跨越时光,最终汇入同一片黑暗。
半空的光幕缓缓收拢,房间的顶灯却没有重新亮起。
“线索这么明显,越权和惩罚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不追寻到底——你是这样想的是吧?毕竟就算被驱逐到郊外,我们也照样活得下去。”
泽海绮洛洛抱着膝,窗外城市流淌的光映在她的脸上。
“但是,魔法少女也有着朋友和家人,还有那些应该毫无瓜葛的普通人。”
“——只要作为人类,我们总有弱点。”
“每个人都是?”东鸲只觉得有些难以置信,“包括西園寺科长?不怕她失控吗?”
“强大如她,不该被规则束缚对吧?”绮洛洛说到这儿莞尔一笑,“椿是伊势大社的巫女。承接恩赐,护佑生灵——和神宫供奉的神明一样,她们拥有同等的宿命。”
“较真不是好习惯哦,别想太多。” 她微微侧过头,“再说了,大部分孩子都做得很好。”
绮洛洛抬起指尖,点在东鸲的胸前,轻轻落下。
“这是,成为大人的第一课。”
“…… 对不起,前辈。”东鸲收敛好情绪,“我说得太过分了。之前的合同我会看完后给您发结果,我先回家了。”
她看了眼龙胆,转身走向前厅。
“我会记住今晚看到的东西,也会讨回最后的公义。”
“你知道怎么下去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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绮洛洛直接把东鸲传送到了公寓附近。走过自己熟悉的街道,她忽然有些眩晕,从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停在21:37。
距离自己从电车上离开才过去短短一小时而已。
【认证成功。欢迎回家,东鸲小姐。】
智能体的声音一如既往,橙色的暖光透到玄关,东鸲换好鞋,推开隔门。
“不在啊。”
客厅里空空荡荡。
先去泡澡好了。
心头冒出些小小的失望,走向自己的房间,准备拿上要换的衣服。
“欢迎回家!”
槐梦从走廊另一侧的浴室探出头,看到她后呆了呆,又缩回去,吹风机的声音响了一小会儿,房门很快被完全推开。
“怎么这副表情……”她裹着浴巾走到东鸲身前,身上仍带着温热的水汽。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胸前,水珠顺着发梢滚过肌肤,最后落进锁骨上浅浅的凹陷。
低着头的东鸲感到脸上传来温软的触感,被温柔的力道轻轻托着抬起头,对上少女满是担忧的双眼。
“闷闷不乐的,发生什么事了?”槐梦的声音也好像变得低低浅浅。
“只是有点不开心。”东鸲仰着头,抬起自己的手覆在她的手上,轻轻按了按。
“不过现在好多了。”
东鸲牵着槐梦的指尖抵在自己的唇边,借着对方的手指,向上带出微小的弧度。
“喏,没那么不开心了。”
槐梦看着眼前的东鸲,拇指拂过她的嘴唇:“你每次说不开心的时候,其实都很难过。”
“低血糖的情况明明很明显......来。”
“嗯。”
东鸲被牵着安静地坐到桌边,槐梦拿过桌上的蜂蜜,倒进杯子冲上温水,把水杯放在东鸲手心。
“休息一下,等会儿就可以吃晚餐了。”槐梦看着她小口地喝上,又叮嘱了声,回身走进厨房。
暖意顺着喉管滑下,漫上来淡淡的甜味。
东鸲看着厨房亮起的灯光。
自诞生起便超越人之领域的魔法少女,正被这样的锁链扼住咽喉。
今夜的经历真实又虚幻,自己快要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