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不能吃掉的人』其一

作者:荡之心 更新时间:2026/10/6 11:10:35 字数:2118

当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不是正常人时,或许就不会痛得那么难以忍受了。

一头碍眼的金色长发乱糟糟的,满是灰尘的衣服上还凌乱地印刷着数个鞋印,即使刚刚已经使劲护住脸庞,也还是免不了被人用鞋尖在上面涂上几抹灰印。

茫然地与镜中那位蓝眼金发又狼狈不堪的怪胎对视时,会希望站在镜子前的人不是自己。

明明同样是降生在这个家的人,为什么只有我的相貌跟大家完全不一样?

眼睛的蓝,是从母亲这一外人那里继承的,但是金发这一特征,不光是家里,就是把见过的人都算上也找不到同类。

顾不上多想,我熟练地在水池前用清水洗干净脸,又拿纸巾尽可能地擦去衣服上的灰尘与鞋印,倘若被母亲发现我一身狼藉,肯定免不了再挨一顿臭骂。

不过单凭清水和纸巾就想让自己看起来焕然一新显然是不现实的,至少只要让自己看起来像是有尽力打理过,母亲通常就不会多说什么。

一走出卫生间,就与迎面走来的父亲撞了个满怀。猛烈的撞击让我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小,眼睛也因冲击力的惊吓而下意识地紧闭。

当我捂着屁股起身时,已经只能望到父亲的背影在走廊深处缓缓散去。

他大概只当是撞上了一件突然冒出头的杂物吧。

从来没有谁规定过父母必须喜欢自己的小孩,可我也无处问询父亲对我不悦态度的源头,我认为日常中的自己也应该没有做出称得上坏的举动。

临近饭点,母亲这时大概已经在房间外等我一起去吃饭了。她对我的态度比起其他人要温和不少,同时也是家里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倘若想要母亲今日的态度再温和些,我最好马上行动起来。

迈开腿的瞬间,膝盖因与布料产生摩擦而闪烁起疼痛的信号,可能是在竹林中被人推倒的时候擦伤了,好在裤腿没有破洞。

于是我放缓脚步的同时又尽可能快地往前赶,边走还不忘用手指去捋一捋乱糟糟的长头发。如果未来有可能的话,我想修短一些,好让它不会那么容易被人弄乱。

走在家里的走廊上,会觉得它未免长得有些烦躁。越是靠近母亲的所在地,就越是让人心生不安。

即使把能做的全做了,也还是没有办法真正做到坦然面对母亲尖锐的斥责声。

「啊!」

走廊的拐角处传出一声女人的惊叫声,之后又是一阵稀碎的嘈杂声。

叫声的音色让我有种近在咫尺的感觉——是母亲,发生什么事了?

惶恐冲上心头,脑海中浮现出母亲那张总是看起来很不耐烦的脸。就算是露出那样的表情,母亲也不会同其他人那般完全忽视我的存在,虽然回应声总是听起来不太顺耳。

我加快脚步,顾不上右脚膝盖上不断闪烁的信号,在视角扭过墙壁之后,映入眼帘的是父亲那石墙般淡漠的背影。而他的前面则是倒在地上没了声色的母亲,以及一滩浸着陶瓷碎片,看起来还残留着余温的鲜血。

父亲仅仅回头瞟了我一眼,就踩着鲜血绕过倒在其中的母亲淡然离去。

我颤抖着走上前,凝视着地上生死不明的母亲。

从母亲惊声尖叫到现在似乎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环顾四周,并未发现有他人来过的痕迹,唯有前方一长串血色的鞋印,指向父亲远去的方向。

比意识先一步崩溃的是双脚,哐当一声跪倒在血泊中,颤抖着伸出双手晃了晃母亲的肩膀——平日里的烦躁声没有出现,空气静得像是被掐断了脊椎。

我该呼喊吗?可是该喊些什么,或者说该喊谁才能获得有效的帮助?被家里的其他小孩拳打脚踢时,我曾试着喊过「救命」,结果周围的大人冷漠得像是没有叶片的电扇,转头看向我便是全部的回应。

可是现在的情况与当时又不太一样,应该说更为严重,忍一忍大概是过不去的。

恐慌与焦虑压抑着喉咙,我卯足了劲想要冲破自己的嗓子,当第一个音终于突破压力堆砌成的墙壁时,还没等我完整喊出第一个字,声音就被身旁一个恰好路过的大人的身影推倒了势头。

那人仅仅是顺势转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更没有停下脚步,仿佛只是一阵从身旁偶然飘过的轻风。

后续又零散有几个大人从一旁经过,他们的行径都与前者大相径庭,有的脚步相对急促,甚至连转头的行为都省去了。

我对呼救这一行为算是彻底断了念想,可是除此之外,弱小的我,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挽救母亲的生命吗?连移动母亲对于我来说几乎都是一件不可能办到的事,甚至母亲身上的伤口,我都没有勇气去找。

最终我深陷绝望的泥沼,整个人像是被母亲同化了一般,一动不动地跪着,直到意识到自己面前趴着的或许已经是一具尸体,溢出心头的恐惧促使我开始止不住地干呕。

试图从血泊中站起来时,才痛得发觉膝盖处有几片陶瓷碎片已经穿透裤腿嵌进皮肤,从完全被母亲的血染成暗红色的裤腿,根本就没有办法判断出是否有从中渗出什么。

裤腿因为凝结的血块变得硬邦邦的,阻碍我站立的不仅有痛,还有长时间跪地导致的麻痹感。

努力起身,却又踉跄着以手掌撑地的姿势倒地。

抬起手,手掌上沾满了黏糊糊的粘稠液,好恶心。

今天没有月光,走廊头顶的灯光忽闪忽闪的,风一吹过,会开始担心它会不会被风掐灭。

空气弥漫着铁的气味,虽不陌生,但是像这样的浓度我来说也是第一次。

等脚麻的感觉有所缓和,我才踉跄着站起身,扶着墙壁,轻轻推开障子门,小心翼翼地走进自家的房间。

准确来说,这里应该是母亲的房间。整体装潢风格都透着一种母亲喜欢的青蓝色调,除开梳妆台上摆的父亲与母亲的合影,四周完全感受不到父亲的痕迹。

打开灯,关上障子门,先是借助灯光拔去腿上的陶瓦碎片,然后脱去已经被血浸透的裤子,我想这条裤子大概已经不能再穿了。

用纸巾试探性擦了擦腿,确认腿上已经没有尚未干透的血迹后,才开始在衣柜里翻找干净的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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