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衣物大多是青蓝色风格或是能与其搭配，母亲大概都是根据自己的喜好买的......不觉得丑，而且我也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自己的喜好。
上衣的衣角似乎是在摔倒的时候沾染了地上的血，仔细检查一番后发现连头发都没能幸免，头发长果然不是什么好事。
看着衣柜里干净的衣服，感觉浑身上下都沉着一股不适感。
此刻的肚子因为错过晚饭，开始发出咕咕的哀嚎声。
我有预感，或许门口的母亲往后都不会再站起来了。
没有母亲我能够光明正大地和大家坐在一起吃饭吗？父亲真的不要我了吗？
各种不适感与问题堆在一起，严重堵塞了大脑的思考。
直到冷风透过窗户的缝隙吹在裸露的下半身上，才意识到自己不能就这样一直站着。
先洗澡吧，浴室在没有人的时候还是可以随意使用的。
拿上换洗的衣物，再用毛巾裹住下半身，因为还没洗澡不能穿干净的衣服，这是母亲说的。
至于那条满是血污的裤子，如果母亲在的话，她肯定也认可直接将它扔进垃圾桶这一做法。
走出障子门，在绕开倒在地上的母亲前，我又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母亲确实还保留着刚才的姿势没有移动分毫后，才小心翼翼地走到浴室。
失去母亲......
以前的我从来没有假设过这种事情，从意识到自己能看见东西的那一刻起，母亲就站在那里，比自己的手脚还要理所当然。
我有想过家里的其他小孩说不定会像拆解布娃娃那样将我的手脚卸下来，可我从不认为母亲的声音真的会从世界上消失。
站在浴室里像这样光着身子沐浴热水，闭上眼在黑暗中聆听水珠落地的嘈杂声，会有种逃到世界之外的舒适感，暖暖的，没有斥责，也没有疼痛，这种感觉难道就是课本中所描述的「幸福」吗？但是在浴室里呆太久的话，回去肯定又会被母亲骂。
即使母亲现在还一动不动地躺在房间门口。
可说不定，明天就好起来了。
我时常这样安慰自己，身上的伤口只要不去在意，疼痛就会暂时藏起来。
洗完澡后，用浴室里吹风机将头发吹干又耗费了不少时间，这让我再一次感到头发长并不是一件好事。
走出浴室，恰好看到父亲从面前的走廊经过。他似乎没有注意到我，就算有，他大概也不会放慢脚步。
可是我现在突然好想跟父亲说说话，想知道他究竟讨厌我哪里，想知道他今天为什么要对母亲做那种事情，想知道我是不是真的被他抛弃了......
脑子里突然挤出来好多话，也许它们早就偷偷缩在某个角落里，只是现在才冒出头来，并迫切地想要从脑海中脱出，去往它们想去的地方。
于是，我第一次开始尝试追逐父亲远去的背影。
由于腿比起大人实在是有些短小，所以我必须小跑着才能明显缩短与父亲之间的距离。
可是看着面前父亲那逐渐高大的背影，恐惧开始像院墙阴影处的面包片上的霉菌一样滋生。
记不清上次与父亲交谈是多久之前的事了，只知道上次父亲也只是在向我打探母亲的去向，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内容。
我不知道该怎样与父亲展开对话，说到底我平时就很缺乏与母亲之外的人交流的经验。
可真的等到父亲的背影填满整个世界的时候，我还是情不自禁地开口道：
「父亲。」
仅仅两个字就几乎耗尽了我全部的勇气和力气，尽管声音可能还没大人平时说话的音量大。
不过我很确信父亲清清楚楚地听见了我说的话，他停下脚步，顿了一下后，才缓缓转过身，并用目光上下扫视我的全身，眼神仿佛是打量一个陌生人。
「我不是你父亲。」
语气淡得像是一团从空中洒落的灰尘，以至于过了很久，我才意识到父亲说话的声音已经消失了。
虽然我一直都觉得父亲可能会这么想，但是实际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还是觉得好伤心。
我呆立在走廊，任由冷风将我从浴室中捎出来的温暖全部蚕食殆尽，感觉好冷，肚子好饿，腿上的伤口也开始隐隐作痛，一切都糟透了。
有人从走廊经过，并将我撞倒在地，从力度上看，那人显然是故意的。
「别挡路！」
那人留下一句恶狠狠的呵斥声，便扬长而去。
走廊显然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继续呆在这里，倘若遇上那几个小孩，刚换的衣服肯定又要被弄脏了。
我踉跄着起身溜回房间，期间又检查了一遍门口的母亲，她仍旧是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也许母亲真的死了，就像竹林里那只倒在地上硬邦邦的猫。
坐在床上，才想起明天还要上学。
母亲还能送我去学校吗？
就读的小学离家并没有特别远，有时候母亲会忘了来接我，每当这种时候我就需要一个人走回家。既然有办法回家，那自己走去学校应该也不成问题。
「咕——」
肚子又开始哀嚎了，以前靠着母亲至少每天还有两顿饭的保障。
如果我对着门口的母亲喊饿，她会回应我吗？
我想大概不会，母亲在平日里就不是对我有求必应。
因为饿得实在是有些难受，再加上母亲不在房间里，于是我开始到处翻找能吃的东西，同时还不忘警惕门口。
母亲要是突然站起来看到我在房间里到处翻东西，她肯定会生气。虽然她平时基本上不会动手，但倘若心情不好，还是免不了会在我身上留下几处疼痛。
最终，我只在母亲的钱包里找到两块巧克力。在囫囵吞下一块后又喝了几大口水，饥饿感总算是有所缓解。
虽然还想吃东西，可一想到如果母亲没有醒过来，明天的午餐和晚餐大概也都会成为问题，因此我准备把另一块巧克力留着等饿得实在受不了了再吃。
或许我可以学着吃草，竹林还有庭院里都有许多杂草，那样至少肚子就不会饿了。
看了眼床头的闹钟，时间还称不上晚。
可能是房间温差所带来的舒适感让我开始萌生困意，索性就直接脱鞋躺到床上，任由其肆意生根发芽。
睡觉比沐浴还要舒服，就算会做噩梦，至少醒来的时候不会留下伤口。
早上在该起床的时间点就自然醒了，身边少了母亲的催促声，总感觉有些陌生。
爬起来走到门口看向昨天母亲倒下的地方——那里只剩下些许残留的血迹，原本躺在地上的母亲则是完全不见了踪影。
或许母亲在夜里醒了，只是去了医院之类的地方。
母亲喜欢我吗？我见过她温柔待人的一面，虽然那一面从未指向过我。
我不曾问过她类似的问题，老实说平时与她的多数交流都只在上下学的途中还有饭点的集合。
我还是她的女儿，这是我唯一能确定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