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笔灰的味道钻进鼻子时，林风正把脸贴在冰凉的课桌上。
木质桌面上有道新鲜的圆珠笔划痕，墨水还没干透。讲台上传来一个中年男人念经般的嗓音，讲的是日本史——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刚才明明在出租屋里通宵打游戏，窗外是重庆爬坡上坎的夜景，怎么睁眼就趴在了这间教室里。
他猛地直起身。阳光从右侧窗户斜切进来，在桌面划出一道明暗分界线，空气里飘着细小的尘粒。周围全是穿同样校服的学生，白衬衫深蓝外套，胸口的校徽写着“总武高等学校”。前面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黑长直发的女生，脊背挺得笔直，校服领口系到最上面一颗扣子，连发梢的弧度都透着拒绝一切靠近的冷淡。
林风低头看自己——深蓝校服外套，袖口有一小块咖啡渍，手指修长但指节有薄茧，这不是他的手。他摸向自己的脸，鼻梁的高度、下巴的轮廓，全是陌生的。
“我穿越了？”
声音很轻，但前排一个戴白色发箍的女生微微侧了侧头。她的五官没什么记忆点，头发是普通的黑色短发，整个人没什么存在感，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她看了林风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看黑板，什么也没说。
林风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
“不是做梦……”
脑海里忽然响起一个毫无感情的机械音，跟手机默认铃声一样冰冷。
【女神攻略系统已绑定。宿主林风，欢迎来到综漫融合世界。】
林风的脊背绷紧了。他左右看了看——没人有反应，那个戴发箍的女生在认真记笔记，前排靠窗的黑长直女生翻了一页书，动作优雅得不像高中生。
“系统？”他用气声试探。
【本系统旨在帮助宿主与目标女神建立情感链接。完成任务可获得积分，解锁技能与道具。当前任务已生成。】
眼前凭空浮现一块半透明的蓝色面板，只有他能看见。上面写着一行字：
【任务一：让雪之下雪乃露出笑容。奖励：50积分。时限：今日放学前。】
林风盯着“雪之下雪乃”四个字，视线移向前排那个黑长直背影。她的名字他当然知道——雪之下雪乃，总武高中二年级J班，侍奉部部长，成绩年级第一，容貌无可挑剔，性格嘛……
“出了名的冷面冰山。”林风在心里补完。
他揉了揉太阳穴。穿越到综漫世界，绑定攻略系统，任务是让冰山美人笑——这剧情他熟啊，他游戏库里躺着十几个类似设定的游戏。问题在于，游戏里选项选错可以读档，现实里说错一句话怕是要被冻成冰雕。
下课铃响。老师刚走出教室，雪之下雪乃就站起身，动作利落，黑色长直发在肩头一晃。她往走廊方向走去，手里抱着一本硬壳书。
林风深吸一口气。他只有今天。
“雪之下同学——”
他在走廊里追了两步。雪乃停下，侧过身，冰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没有任何表情。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睫毛的细影。她比他矮半个头，但那种居高临下的气势一点没打折扣。
“有事？”
就两个字，干净得像手术刀。
“那个……我叫林风，坐你后面。”林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我想问——你觉得今天的天气怎么样？”
雪乃的眉头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林风捕捉到了。那是一种“你在浪费我时间”的微表情。
“无聊。”
她转身就走。发梢甩过一道弧线，带起一阵极淡的洗发水味，像雪后松林。
林风站在原地，伸手抓了抓后脑勺。“啊……果然不行啊。”他小声嘟囔，“这难度也太高了，直接搭讪天气这种话题，对方不觉得我有病才怪。”
【叮！好感度变化：-1。当前好感度：-1。】
“等等——还能负的？！”
林风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退回教室，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旁边有人轻轻放了个东西在他桌角。
他偏头看——一盒草莓牛奶。抬头，对上一双茶色的眼睛，团子头的女生冲他笑了一下，露出小虎牙。
“呀哈喽~林风同学，你今天脸色不太好呢。是不是没吃早饭？”
由比滨结衣。林风脑子里自动跳出这个名字，同时想起系统给的背景信息：邻居，经常照顾他，暗恋他但选择隐藏。她校服穿得随意，领口松着一颗扣子，袖口卷到手肘，手腕上戴着一串彩色编织手绳。
“啊……谢了。”林风接过牛奶，指尖碰到她温热的手。
“不用谢~”由比滨拖长了尾音，又压低声音，“不过——你刚才跟雪之下同学说话了？好厉害，我都不敢主动找她说话呢。”
她说着，眼睛弯成月牙，但林风注意到她手指在悄悄绞着校服下摆。
“就……问了句天气。”
“诶——问天气？那不是更奇怪了吗！”由比滨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然后忽然凑近，小声说，“呐呐，你是不是……对雪之下同学有意思？”
林风差点把草莓牛奶喷出来。“什么跟什么啊——”
“结衣，你在干什么？”
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雪之下雪乃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教室门口，手里那本硬壳书的书脊上印着日文标题。她扫了一眼林风桌上的草莓牛奶和由比滨凑近的姿势，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雪之下同学，那个……”由比滨直起身，有点慌，“我只是看林风同学不太舒服——”
“侍奉部收到了一份委托。”雪乃打断她，目光越过由比滨，落在林风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关于校园七大不可思议的调查。人手不够。”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黑色长发在后背轻轻摆动。
由比滨眨眨眼。“诶？雪之下同学刚才……是在邀请我们帮忙吗？”
林风看着雪乃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又看了看系统面板上那个鲜红的“-1”。让这女人笑？他连让她多说一个字都做不到。
“由比滨，”他忽然开口，“侍奉部……是什么？”
由比滨正要回答，林风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老式翻盖机，屏幕亮着，上面有一条新邮件，来自未知号码，只有一行字：
“你也是‘变量’吗？”
他抬头环顾教室。窗外，午后的云层压得很低，远处教学楼顶的水塔在风里发出低沉的嗡鸣。那个戴白色发箍的女生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桌边，低头看着他手里的翻盖机。
“嗯……”加藤惠歪了歪头，声音平淡得几乎没有起伏，“林风同学，你的手机——刚才亮了一下。”
她说完就抱着笔记本走开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叮！隐藏任务触发：寻找‘变量’的真相。奖励：未知。】
【警告：任务一剩余时间——五小时四十七分。】
林风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变量”两个字在屏幕上泛着冷光。林风把翻盖机合上又翻开，邮件还在，发件人一栏空白，连个乱码都没有。
“由比滨，你听过‘变量’这个词吗？”
“变量？”她把手背到身后，歪着脑袋想了想，“数学课上的那个？还是……什么暗号？听起来像特工接头诶。”她眼睛一亮，“林风你加入什么秘密社团了吗？”
“没有。”林风把手机塞回口袋，“当我没问。”
“唔……你最近真的怪怪的。”由比滨的虎牙咬了咬下唇，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是拍了拍他肩膀，“总之草莓牛奶要喝完哦，凉了就不好喝了。”
她回到自己座位上，从书包里翻出一包饼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旁边的女生。那女生摇头，由比滨就把两半都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林风盯着课本上的日文，一个也没读进去。隐藏任务没头没尾，邮件没有署名，加藤惠那句“亮了一下”听起来随意，可她为什么偏偏挑那个时间点过来？他回头看教室后排，加藤惠已经坐回自己的位置，翻开笔记本，笔尖落在纸面上，安安静静的。
五小时四十七分，系统还在倒计时。雪之下雪乃的“-1”还挂在面板角落，红得刺眼。
林风站起来。他做了一个决定——与其琢磨那封没头没尾的邮件，不如先把眼前能抓的抓到手。侍奉部，调查校园七大不可思议，雪之下主动提了这件事。不管她是不是真的在邀请他，这就是眼下唯一能接近她的入口。
走廊里人少了，下午的课还没开始，大多数人窝在教室里。林风顺着楼梯往上走，侍奉部在四楼尽头。他走到拐角时停住脚步，因为雪之下雪乃正靠在走廊窗边，手里那本硬壳书翻到某一页，阳光切过她的侧脸。
她听见脚步声，抬眼。目光对上的瞬间，林风本能地想说什么，但昨天在游戏里背过的那些台词一句都想不起来。
“你跟过来了。”雪乃合上书。
“你说人手不够。”
“我说的是事实，不是邀请。”
“但你没说不让我来。”
雪乃看着他，没有表情变化。她转身往走廊深处走，书架上的灰尘在光柱里浮动，脚步声落在瓷砖上，一下一下，干脆利落。林风跟在后面，隔了三步。她没让他别跟，他就当默认。
侍奉部的门是浅木色，门牌上印着“侍奉部”三个字，下面贴了一张手写的纸条，写着“入部请敲门”。雪乃推门进去，把书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房间不大，靠墙一排书架，窗边一张长桌，几把椅子。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空气里有纸和木头的味道。
“坐。”她说。
林风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桌上摊着一份手写的调查委托书，字迹工整，用词正式，写了三个案例：旧校舍三楼音乐室的琴声、放学后走廊尽头的脚步声、中庭樱花树下的白衣人影。末尾署名是“匿名”。
“这是委托内容。”雪乃把纸推过来，“我打算今天放学后先去旧校舍确认音乐室的状况。你要帮忙的话，负责记录。”
“记录？”
“录音、拍照、时间、地点、环境描述。我需要第二双眼睛。”她停顿了一下，“当然，前提是你不会在关键时候尖叫。”
“我不尖叫。”
“昨天你在走廊里追上来问天气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音阶。”她翻开书，视线落到纸页上，“紧张的人容易在意外场合失控。”
林风嘴巴张了张。她观察得这么细，连他声音高了半个音阶都听得出来？这人的大脑是不是装了音频分析软件。
“那个……雪之下同学。”
“嗯。”
“你相信校园七大不可思议吗？”
雪乃翻书的手指停住。她抬起眼，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窗外的云层。“我不相信没有证据的东西。”她慢慢地说，“但我不否认我没见过的东西。”
“那如果——我是说如果，调查到最后发现这些东西不是‘不可思议’，是别的原因造成的呢？”
“那就找出那个原因。”她合上书，站起身，“放学后校门口集合。迟到的话，我不会等。”
她抱起书往门口走。经过林风身边时，风带起她发间那股雪后松林的气味。林风忽然想到一件事。
“雪之下同学，委托书上写的‘匿名’——你知道是谁写的吗？”
雪乃在门口停住。她没有回头，声音平得像一潭静水。“笔迹是二年级J班某个人的。装订方式和纸张来源指向总武高中内部。写委托的人就在这栋楼里，而且很可能认识我。”
“为什么？”
“因为委托书上提到了音乐室的琴声。三年前那间音乐室的钢琴就被搬走了，现在里面根本没有琴。”她侧过头，露出半张脸，“知道这件事的人，不超过五个。”
门关上了。
林风坐在原地，手指敲着桌面。三年前就没有钢琴的音乐室，却有人声称听见了琴声。委托书是本校学生写的。系统要他让雪之下笑。一封来路不明的邮件叫他“变量”。加藤惠不早不晚地注意到了他的手机屏幕。
他低头看系统面板。任务一的倒计时还在跳：五小时三十一分。
面板最下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灰色的小字——
【提示：目标的‘笑容’不是唯一解。任务判定标准存在漏洞。】
林风眯起眼。他把这句话读了三遍，忽然轻声笑了。“漏洞是吧……”
窗外，午后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泼下来，把旧校舍的屋顶照得发白。那栋楼在他视野的最左边，灰扑扑的，窗户黑洞洞的。风从窗缝挤进来，桌上的委托书被吹起一角。
他伸手按住那张纸，指尖碰到纸背时，摸到一行浅浅的凸痕。翻过来——空白处有人用指甲刻了一行字，笔迹潦草：
“别信她。”
林风猛地抬头看向门口的方向。走廊里，雪之下雪乃的脚步声已经走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