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那间教室的门牌写着“侍奉部”，字迹是打印的，纸张边角翘起一小块，被人反复揭过留下的痕迹。
林风站在门口，手指还搭在拉门上。下午的光从窗户斜切进来，将课桌分成明暗两半，雪之下雪乃坐在靠窗那一侧，黑色长直发垂在肩后，校服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连领结的角度都对称得让人喘不过气。她面前摊着一本硬壳笔记本，钢笔压在一行没写完的句子上，笔帽搁在右上角，与桌沿平行。
“你又来了。”
她没抬头，笔尖在纸面点了一下，留下个墨点。
“那个……我刚想起来，关于旧校舍的委托书，背面还刻了一行字。”林风往前迈了一步，拉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木框震出细微的响动，“‘别信她’，就三个字，用圆规尖刻的，笔画很浅。”
雪乃抬起眼。冰蓝色的瞳孔没什么温度，但林风注意到她握笔的手指紧了一瞬，指关节泛白又松开，快得让人来不及确认。
“你坐。”她说了两个字，下巴朝对面的椅子偏了偏。
“啊，好。”林风把书包搁在脚边，坐下的瞬间椅子腿刮过地面，声音刺耳。他缩了缩脖子，“抱歉。”
雪乃没理他的道歉，钢笔在墨点旁边画了个小圈，把墨迹圈起来。“委托书是三天前塞进社团信箱的，信封上没有邮戳，纸质是校内文印室通用的再生纸，打印字体是默认的宋体，全校任何人去文印室都能印。”
“所以范围是全校？”
“不。”她合上笔记本，封面是一行烫金小字，《君主论》。“委托内容指定了音乐室，而且知道音乐室三年前搬走钢琴这件事的人，不超过五个。”
“哪五个？”
“我，平冢老师，前音乐教师佐藤，两年前毕业的田中前辈，还有——”雪乃顿了一下，嘴角扯出的弧度不像笑，更像某种自嘲，“校长本人。”
林风吹了声口哨，又赶紧闭嘴。系统面板在他视野角落闪了一下，半透明的蓝色框里跳出一行新字：支线任务·摸清雪之下雪乃的喜好。进度0%。倒计时：2小时47分。
“那个，雪之下同学。”他换了个坐姿，手肘撑在膝盖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散漫，“你平时有什么爱好？除了看书和——”
“查委托相关的事。”
“——和面无表情。”
雪乃的笔尖悬在“面”字上方，一滴墨慢慢凝聚。她盯着他看了两秒，林风觉得自己被班主任抓到上课看漫画。
“第一，我没有面无表情。”她说这话的时候确实面无表情，“第二，你的搭讪方式比昨天更拙劣了。”
“我没搭讪，我是认真调查。”
“调查我的喜好，对‘别信她’这三个字有帮助？”
林风噎了一下。系统面板上好感度条毫无动静，稳稳停在-1的位置，数字旁边有个小小的哭脸图标，他怀疑是系统故意气他。
“好吧，换个问题。”他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你讨厌什么？”
“轻浮的人。”
“除了我。”
雪乃把钢笔帽盖上，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咔”一声。“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窗外传来操场方向的口号声，田径部在跑圈，鞋底摩擦跑道的声音混着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白色纱帘擦过雪乃的肩膀。她抬手把帘子拨开，动作利落，指腹上沾了灰。
林风捕捉到这个瞬间。她拨帘子的手法很熟练，经常做这个动作的人才会有的节奏，而且拨完帘子后，她往窗外看了一眼——目光落点不在操场，在更近的地方，校舍墙根底下那排矮灌木丛。灌木丛边蹲着一只三花猫，尾巴卷在爪子上，正在舔毛。
雪乃的眼神变了。
变化极其细微，冰蓝色瞳孔的边缘柔和了一丝，嘴角线条从“紧绷”变成“没那么紧绷”，放在桌面上的手指无意识地往窗户方向移了半寸。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但林风的眼睛一直盯着她，他看见了。
“你喜欢猫？”
雪乃转回头，速度快得像脖子装了弹簧。“没有。”
“你刚才看那只猫的眼神——”
“我在看操场上的消防通道，上周消防演习发现那里堆了杂物。”她的语速比之前快了半个节拍，钢笔在笔记本封面上敲了一下，“关于委托书的事，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林风张了张嘴，又闭上。系统面板弹出一行新提示：支线任务进度40%。他差点笑出声，硬憋回去，嘴角抽了两下。
“你笑什么？”
“没笑，我面部肌肉痉挛。”
雪乃站起来，椅子无声地往后滑——她起身的姿势标准得像礼仪课范本，校服裙摆晃动的幅度都控制在最小。她走到窗边，把窗帘彻底拉开，下午四点的阳光涌进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暖色，但她的表情依旧冷得能结霜。
“林风同学。”她背对着他开口，“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突然对侍奉部这么热心，也不想知道。但委托书的事我会查清楚，你如果只是来玩的——”
“我不是来玩的。”他说，声音比预想中认真。
雪乃侧过脸，只露出半张侧脸和一只眼睛。那只眼睛里有审视，有戒备，还有一丝林风读不太懂的东西，可能是疲惫，也可能是别的。
“那就用行动证明。”她拉开教室门，走廊的风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一缕，“明天放学，旧校舍门口集合。带上手电筒。”
门在她身后合上。
林风一个人坐在空教室里，系统面板闪了闪，弹出完成提示：支线任务进度60%。下面多了一行小字备注：宿主发现关键线索——雪之下雪乃对猫科动物存在兴趣反应。奖励积分+5。
“六成？”他对着空气嘀咕，“系统你判定标准到底靠不靠谱……”
面板又跳出一行字：隐藏判定条件未解锁。提示：笑容不是唯一解。
林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三花猫已经走了，灌木丛轻轻晃了晃，有什么东西刚刚从那里离开。他想起那封邮件，发件人地址是一串乱码，内容只有六个字：你也是变量吗。
“变量……”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拿起书包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雪乃坐过的椅子上有一根黑色长发，他犹豫了半秒，没去捡。
走廊里空荡荡的，夕阳把窗户影子拉成长条铺在地上。林风掏出手机，翻到那封邮件的页面，拇指悬在回复框上方。
“别信她。”他念出声。
然后他打了三个字：你是谁。
还没点发送，手机屏幕自己暗了。再摁亮的时候，收件箱里多了一封新邮件，发件时间显示为三十秒前，发件人还是那串乱码。内容只有一行：明天，旧校舍，别带雪之下。
林风的后颈汗毛竖了起来。旧校舍，明天，雪乃约的时间。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脚步加快，走廊尽头的楼梯口传来脚步声——有人正在上楼。他抬头，看见一个粉色短发的女生从转角冒出来，女仆装的裙摆擦过楼梯扶手，头上红色发饰在夕照里亮得扎眼。她没看他，径直走过他身边，步子很快，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
林风听见半句：“……蕾姆那个笨蛋，跑哪里去了。”
粉色头发的女生消失在走廊另一头。林风站在原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系统面板弹出来，好感度界面刷新，最底下多了一行灰色小字，尚未解锁的名单：拉姆？蕾姆？
风从楼梯间涌上来，带着操场草坪被割过的青草味，混着一点铁锈气。林风攥紧手机，心想这学校真是越来越不对劲了。
林风没追上去。粉色头发、女仆装、嘴里念叨着另一个名字——这组合放别的学校能上校园论坛头条，放总武高，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他靠在楼梯扶手上，指腹摩挲着手机边缘，把刚才那半句话又过了一遍。
拉姆。蕾姆。
两个名字，系统给的是问号。他打开通讯录翻了翻，没有这两个人，班级名册上也没见过。短发、红发饰、女仆装，这种特征要是出现在他班上，他不可能没印象。
楼梯间传来金属摩擦声，有人从楼下上来。林风侧身让出通道，看清来人后愣了一下。
平冢静抱着一摞文化祭的宣传册，黑色西装外套搭在肩上，领带歪到锁骨旁边。她看见林风，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走，在他面前停住。
“这个点还不回去？”她抬了抬下巴，示意走廊尽头的夕阳，“社团活动早结束了。”
“在想事情。”
“想事情。”平冢静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国文老师批改作文时特有的怀疑，“你最近跟雪之下走得很近。”
陈述句，不是问句。林风不知道她从哪儿看出来的，但他决定不接这个话茬。“老师，你认识一个粉色头发的女生吗？女仆装，大概这么高。”他比了个高度，“刚才从这边走过去。”
平冢静把宣传册换了只手抱，空出来的手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她的眼神，但林风注意到她推眼镜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没印象。”她说，“总武高没有女仆装的学生。”
“可她刚才——”
“林风。”平冢静打断他，声音压低了半度，“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这话听起来像关心，但林风跟这位老师打了两年交道，知道她的潜台词：别在学校里搞事。他闭上嘴，点了点头。
平冢静看了他两秒，转身下楼，皮鞋跟敲在台阶上的节奏不紧不慢。走到转角时她停了一下，没回头，丢下一句：“旧校舍那边要拆了，别往那边跑。”
林风心里咯噔一下。旧校舍要拆？雪乃约的明天就在旧校舍。
他等平冢静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掏出手机重新点亮屏幕。收件箱里那封乱码邮件还在，他盯着“别带雪之下”四个字，拇指悬在回复框上方。
系统面板跳了出来，蓝色边框闪了两下：主线任务更新。调查旧校舍异常事件，确认变量身份。时限：48小时。失败惩罚：好感度锁定。下面跟了一行红色小字：建议宿主单独行动。
“单独行动？”他对着空气低声说，“你刚才还让我刷雪乃好感。”
面板没反应，冷冰冰地悬在那里，倒计时开始跳动。47小时59分。林风有种被系统耍了的感觉，但他更在意另一件事，发邮件的乱码，系统任务，平冢静的警告，三件事都指向旧校舍，指向明天。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往楼下走。经过二楼走廊时，余光扫到一间教室的门牌，音乐室。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但有人影晃了一下。林风停住脚步，屏住呼吸，从门缝往里看。
夕阳的余晖斜切进来，照出满地灰尘。三年前搬走钢琴的位置空着，木地板上有四个凹陷的轮印。靠窗的角落里，一个穿校服的男生背对着他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在往地板缝里塞。
林风认出了那件校服——绣着总武高校徽，但领口别着一枚他没见过的银色徽章，形状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男生忽然转过头来。
林风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走廊的墙壁。等他再探头去看时，音乐室里空了，窗户开着一扇，窗帘被风吹得狂舞，地板上的灰尘里多了一行脚印，从角落延伸到窗口。
他推门进去，走到窗边往下看。二楼，下面是灌木丛，三花猫蹲在墙根舔爪子，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舔。灌木丛的枝条被压弯了几根，有人刚从这里跳下去。
林风蹲下来，在刚才那个男生蹲过的位置摸了摸地板缝。指尖碰到一个硬东西，他抠出来，是一枚徽章。银色，闭眼的形状，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他凑到窗口的余光里辨认：
观测者编号七。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这次是两个人的。林风攥紧徽章塞进口袋，从窗口翻身跳了出去。落地时脚踝震得发麻，三花猫炸毛跑开。他贴着墙根往校门方向跑，身后传来音乐室门被推开的声音，有人喊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
跑到校门口时他停下来喘气，掏出徽章又看了一眼。系统面板疯狂闪烁：隐藏道具已拾取。观测者徽章·柒。绑定宿主后开启支线任务·变量名单。是否立即绑定？
他正要选“是”，手机屏幕亮了。那串乱码发来第三条邮件，只有一句话：扔掉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