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校舍走廊的灯泡坏了一半，剩下那几盏也在苟延残喘，每亮一下就把水泥地上的裂缝照得清清楚楚。林风踩过一块翘起的木地板，咯吱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来回弹了两下。空气里一股潮气，混着粉笔灰和某种说不清的铁锈味。
“啊啊，真是麻烦……”他低声念了一句，把手插进口袋。口袋里有那枚徽章，边缘冰凉的，硌着指节。
雪之下雪乃走在他前面两步远的地方，脚步很轻。她黑色长直发扎成低马尾，鬓角那缕碎发被走廊的风带起来又落下。藏青色校服裙摆齐膝，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的蝴蝶结打得方正。她手里捏着那份委托书，指尖沿着纸边来回蹭。
“别发呆了，林同学。”她没回头，“你刚才在教室里说水渍没干，那说明有人比我们先到。”
“嗯……也可能是窗户漏雨。”
“三楼音乐室的窗户锁是好的。我检查过。”
“你什么时候——”
“在你盯着那行粉笔字发呆的时候。”雪乃侧过脸，冰蓝色的眼睛扫过来，没什么表情，“你那个表情，就是在跟粉笔字谈判。”
林风把“别拆这里”四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字迹的笔画粗重，收笔处有顿挫，写的人手在抖——抖得厉害，粉笔末都碎了一地。
“谈判失败。”他说，“我开价不低。”
雪乃没接他的玩笑，在楼梯口停住。一楼到二楼的拐角堆着几箱旧教材，箱面用马克笔写着“平成十七年”，胶带发黄卷边。
“分工。”她转过身，背靠着扶手，“由比滨结衣从三楼往下查，我查二楼东侧，你——”
“我查二楼西侧。”林风接话，扬了扬手机，“刚好，我收到条短信说那边有‘未登记观测者’。”
“谁发的？”
“不知道。号码是空的。”
雪乃盯着他看了两秒，目光在他口袋那枚徽章的位置停了一下。
“你最近收到的‘不知道谁发的’东西，有点多。”
“我也觉得。要不你给我发一条平衡一下？”
“无聊。”她转身往东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林同学。”
“嗯？”
“那枚徽章。别弄丢了。”
林风愣了一下。她刚才看的是他口袋——隔着布料，她怎么知道他放哪边的？他张了张嘴还没出声，雪乃已经拐过墙角，脚步声往走廊深处去了。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那条乱码邮件还挂着，最后一行是“扔掉它”，他往上划，前面全是破碎的假名和几个汉字交错排列，“观测者”“变量”夹在乱码中间，那些字从乱码里浮出来，一颗一颗的。他把手机塞回兜里，往反方向走。
二楼西侧的走廊比东侧更暗，窗户用报纸糊了大半，只剩最上面一排玻璃透光。黄昏的光斜进来，把报纸上的铅字照得透亮，某版头条的标题横在光里——“旧校舍拆除日程确定”。
林风在一间教室门口停下来。门牌写着“三年B组”，门框上还粘着褪色的学级委员名单，最上面那个名字被水泡得只剩半边。他推门进去，桌椅堆在角落，黑板上画着半个没擦干净的圆，圆心处有个点，点的旁边用红粉笔写了个数字“7”。
他走近看。粉笔字是新的，红粉笔的粉末还在黑板槽里，没落灰。他伸手碰了一下黑板，指腹上沾了红色。
“别碰。”系统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机械的、没有起伏的，“检测到微量魔力残留，浓度低于安全阈值。建议宿主保持警惕。”
“你终于说话了。”林风收回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刚才一路装哑巴？”
“主线任务进行中。检测到目标区域存在未登记的魔力源，正在比对数据库。比对结果——魔女教气息。浓度低，但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一。”
林风的动作停住了。魔女教。这个词他在哪里听过——蕾姆。那个粉发女仆装女生念叨的名字。异世界的教会，信仰嫉妒魔女，在那边是让蕾姆和拉姆失去故乡、失去角的存在。但这里是综漫融合世界，总武高中，东京。
“魔女教的气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压低声音，虽然走廊里没人。
“数据库无对应记录。建议宿主谨慎行动。当前任务优先级：调查七大不可思议。支线任务：确认变量身份，剩余时间三十一小时四十七分。”
“三十一小时……”林风算了算，从收到委托到现在，时间过得太快了。他退出三年B组，继续往走廊深处走。
旧校舍的格局是“口”字形，二楼西侧走到头是一间储物室，门虚掩着。林风用指尖把门推开一条缝，里面没有灯，窗户被厚重的遮光布挡住了，只有门缝这一线光切进去，照出一排铁架和摞到天花板的旧课桌。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起初他以为是老鼠。金属摩擦的细响，从储物室深处传来——不对，是从墙那边。但储物室尽头就是外墙，外面只有中庭。他侧耳听了几秒，那声音变了，低低的，一下，一下，间隔均匀，是有人用手掌在蹭砂纸。
系统面板在他视野角落弹出一行蓝色小字：“检测到魔力波动。方位：正前方，距离约十米。波动特征与魔女教残留不符。数据库无匹配项。”
“不符你还弹出来。”林风低声道，心跳快了半拍。
“提醒宿主：未知即危险。”
“谢谢，真贴心。”
他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切进黑暗。铁架上的旧课桌堆得歪歪扭扭，光扫过去，桌腿之间的空隙深不见底。他往前走了两步，脚底踩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一张纸。手电光打上去，纸面是空白的，但边缘有烧灼的痕迹，焦黑卷曲，像是被火从中间烧过又扑灭。
他蹲下去捡。手指碰到纸的瞬间，储物室深处的摩擦声停了。
安静。彻底的、压住耳膜的安静。
林风把手电光抬起来，直直地照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光柱穿过课桌堆的缝隙，落在储物室最里面的墙角。那里有东西。黑色的，浓稠的，贴着墙面和天花板交界处缓慢蠕动，形状不规则，边缘在光线下微微翻卷。它没有脸，没有四肢，但林风就是觉得它在看他。
系统面板猛地闪了一下红色：“警告——未登记观测者接近。距离：五米。四米。建议宿主——”
林风没等它说完。他站起来，手电光钉在那个黑影上，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攥住徽章，冰凉的金属贴着他的掌心。
“你是什么？”他问。
黑影不动了。但储物室的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关上了。
门锁咔哒弹起，像是谁从外面拧了一圈钥匙。林风没回头，背贴着两排旧课桌的缝隙，手电光柱死死钉在墙角那个黑影上。它的表面开始鼓起细小的泡，一个接一个，破裂时发出极轻的“啵”。
“系统，它有没有攻击性？”
“无法判断。魔力波动呈驻波状态，无定向输出。建议不要刺激——”
“你说晚了。”
黑影的“头部”位置忽然裂开一道缝，里面是更深的黑，深得像是能吞光。从缝里传出一个声音。那是很多声音叠在一起形成的音轨，有男有女，有粗有细，像收音机在几个电台之间来回跳。
“……观测者……变量……不该存在……”
林风把手电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抽出徽章。银色的金属表面在黑暗里映出一点手电的反光，他把它举在身前。
“你说的‘变量’，是我？”
“……”黑影沉默了两秒，然后那道缝合上了，整团东西往墙面上缩了一圈，体积小了将近三分之一。它怕这个。林风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手指把徽章捏得更紧。
“这东西哪来的，说清楚。”他往前迈了半步，手电光跟着压过去，“你刚才在三年B组黑板上留的数字‘7’，什么意思？你是七大不可思议之一？”
黑影在光里剧烈地翻涌了一下，像被这句话烫到。那叠音又响起来，但这次乱了，像磁带绞带。
“……不是……我是……被留下的……”
“被谁？”
“被……观测者。她数错了。七个……她只数了七个。漏了一个。”
林风脑子转得飞快。七大不可思议——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七个怪谈，那委托书、粉笔字和眼前这团东西，指向的是同一个源头。有人——或者某种力量——在数数，而且数漏了一个。漏掉的那个，就是眼前这团。
“她是谁？”
黑影猛地蹿高，贴到天花板上，形状拉成不规则的细长条，边缘开始崩解，烟头烫过的薄纸从边缘往内卷。它发出一声尖锐的、不像是人类嗓子能发出的鸣叫，然后整个塌下来，散成无数细小的黑色碎片，落在地板上、课桌上，铺了一层烧过的纸灰。
储物室里安静下来。手电光里飘着浮尘，灰白色的，慢慢往下落。系统面板弹出一行绿字：“未登记观测者已消散。魔力残留浓度降至零点三。收集到碎片数据，正在解析。”
林风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他低头看手里的徽章，银面上多了一道细小的裂纹，从中心向边缘延伸，闪电劈过的纹路。他把它翻过来，背面原本光滑的金属上，不知什么时候浮出一个刻痕——一个数字。
“7”。
“系统。”他的声音有点哑，“这徽章，是你给我的？”
“否。徽章来源未知。宿主在入学第一天口袋里发现。”
“你当时怎么不说？”
“宿主未询问。”
林风把徽章攥回手心，裂纹硌着指腹。他转身去拉储物室的门，门把转不动。锁死了，从外面。他蹲下去看锁孔，锁孔里干干净净，没有钥匙的痕迹，但锁舌是从外面卡住的。有人趁他进来的时候，站在走廊里，把这扇门锁上了。
“系统，门外有人吗？”
“未检测到生命体征。建议宿主使用徽章权限开门。”
他低头看手里那枚裂纹徽章，犹豫了一秒，把它贴在门锁旁边的铁皮上。锁舌“啪”地弹开，门自己往外推开一条缝。走廊里的黄昏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
门外没人。但走廊地板上，从储物室门口一直延伸到楼梯口，有一道湿漉漉的脚印。脚印很小，像是女鞋，鞋底纹路是波浪形的。脚印只有一双，来的方向是楼梯口。去的方向——没有。只有来，没有回。
林风蹲下来看。水渍还没干，边缘清晰。他伸手碰了一下，指尖是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来的味道，雨水打在铁皮上的那种气味。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雪之下雪乃发来的邮件，只有一行字。
“二楼东侧，发现水渍。从三楼音乐室流下来的。你那边呢？”
林风看着那道只有来没有回的脚印，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打字。
“我这边也有。不过我的水渍，会走路。”
他发出去，站起来。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快。雪乃的身影从楼梯口拐出来，手里提着那份委托书，头发有点散，领口的蝴蝶结歪了一点——她跑过。
“你没事？”她停在两步外，眼睛先扫他全身，再扫他身后的储物室。
“有事的话我现在应该躺地上。”林风指了指地上的脚印，“你看这个。”
雪乃蹲下去，指尖悬在水渍上方，没碰。她看了一会儿，抬头。
“鞋码二十三。女生。鞋底是运动鞋，波浪纹。我们学校穿运动鞋的女生……”她顿了一下，“由比滨结衣今天穿的是室内鞋。”
“所以不是她。”
“不是。”雪乃站起来，把委托书翻到背面，上面有她用铅笔画的旧校舍平面图，二楼西侧储物室的位置被她圈了个小圈，“你刚才在里面看到了什么？”
“一团会说话的黑色东西。它说‘她数错了，漏了一个’。然后被这枚徽章吓散了。”他把徽章递过去，银面上那道裂纹和背面的数字“7”对着她。雪乃没接，只看了一眼，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个数字，跟黑板上的‘7’是同一个。”
“对。所以我现在的猜测是——七大不可思议里，有一个没被算进去。它藏在这间储物室里，而且刚才差点把我锁在里头。”
雪乃把委托书合上，指尖敲了敲封面，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过了几秒，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点。
“林同学。你入学那天，为什么口袋里会有这枚徽章？”
“我不知道。”
“你从哪来？”
“……”林风看着她冰蓝色的眼睛，里面映着手电没关的光，“这个问题，你问过第三遍了。”
“前两次你没说实话。”
他沉默了两秒。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三楼传来由比滨结衣跑来跑去的脚步声。他开口。
“我从很远的地方来。一个……不靠魔力活不下去的地方。醒来的时候就在总武高中门口，穿着这身校服，口袋里装着这枚徽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