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校舍一楼走廊的窗玻璃碎了三块,风灌进来,把墙根那排废旧课桌吹得吱呀响。林风踩着碎玻璃渣往前走,运动鞋底碾出细碎的声响。走廊尽头拐角处贴着褪色的防火海报,边角卷起,露出底下另一张更老的海报,上面印着“平成二十年度文化祭”的字样。
加藤惠走在他右手边半步远的位置,校服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她今天没戴那顶白色贝雷帽,黑色短发被风撩起几缕贴在脸颊上,眼睛始终看着前方三步远的地面。
“林风同学,”她开口,声音还是那样没什么起伏,“由比滨同学说在四楼楼梯口等我们。”
“嗯。”林风伸手把飘到脸上的一缕黑发拨到耳后。他今天穿的是总武高中深蓝校服外套,里面白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没系。左手腕上系着一条黑色编织绳,他妈编的,说是本命年保平安用的,他其实不信这个,但也没摘下来过。
楼梯间的应急灯闪了两下,惨白的光忽明忽灭。加藤惠的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
“没事。”她摇摇头,“就是觉得……这里的灯,好像比上次来暗了。”
林风抬头看了一眼那盏灯。上次来是三天前,跟着雪乃做委托前期调查,那时候灯管还是亮的。他没说出口,右手不动声色地伸进裤兜,指尖碰到了那枚徽章。银色的,闭眼的形状,背面刻着“观测者编号七”。
系统面板在他视网膜角落里安静地悬浮着,半透明的蓝色光幕上,主线任务倒计时正一秒一秒减少。37小时14分22秒。底下那行小字还是没变——变量身份确认:0/1。
“真是麻烦。”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这系统绝对有问题。”
加藤惠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问他说的系统是什么。林风有时候觉得,加藤惠可能早就注意到什么了,只是她从来不说。她有一种本事,把“注意到”这件事做得比“忽略”更不引人注目。
两人走到四楼楼梯口的时候,由比滨结衣正蹲在地上系鞋带。茶色卷发扎成的团子头歪向一侧,几缕碎发从耳后掉出来,她咬着下唇,手指笨拙地绕了两圈鞋带还是没系紧。
“呀哈喽!”她抬头看见两人,立刻扬起手,笑容把整张脸都撑开了,“等你们好久了——呐呐,林风,你走得好慢啊。”
“是你系鞋带系太久了。”林风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她那团怎么都系不好的鞋带,“穿这种帆布鞋就别用蝴蝶结了,直接打两个死结。”
“诶——可是死结好丑。”
“那你继续跟它搏斗吧。”
由比滨鼓了鼓腮帮子,到底还是打了两个死结,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她比加藤惠高半个头,校服穿得松松垮垮,领口的蝴蝶结歪到左边,衬衫下摆只塞了一半进裙腰。她凑到林风左边,很自然地用肩膀碰了碰他的胳膊。
“雪乃已经在里面了哦,刚才发消息说——‘迟到的话就自己切腹’。”
“她原话?”
“差不多嘛!”
侍奉部的门半掩着,门把手上挂着的打印纸门牌边角翘得更高了,上面“侍奉部”三个字被水渍洇开了一点。林风推开门,旧木地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
雪之下雪乃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黑色长直发垂在肩后,午后的光从她背后那扇窗户斜进来,在她冰蓝色的眼睛里映出一小片亮斑。她穿校服的样子跟由比滨完全是两个极端——外套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衬衫领子平整得能当尺子用,裙摆刚好在膝盖上方一厘米处。她手里翻着一本硬壳封面的书,听见门响,没抬头。
“迟到了三分钟。”
“鞋带的问题。”林风拉开一张椅子坐下。
“鞋带不会自己系自己。”雪乃翻过一页书,指尖在页边停了一瞬,“由比滨同学,上周你也是这样说的。”
“这次是真的啦!”由比滨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原谅我嘛雪乃——”
“无所谓,反正委托已经来了。”雪乃合上书,放在膝盖上。她的目光越过林风,落在加藤惠身上,停了两秒,“加藤同学也来了。”
加藤惠微微点头,在靠门边的椅子上坐下。她坐得很浅,后背没碰到椅背,双手放在膝盖上,膝盖并拢,整个人安静得像教室里多出来的一张空桌子。
雪乃收回目光,转向林风:“旧校舍的进度?”
“还没开始。”林风摊手,“昨天收到点……额外信息。”
“什么信息?”
他把委托书背面那三个字的事说了。雪乃听完,右手食指在书脊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很慢。
“别信她。”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没什么波澜,“谁写的,写给谁的,针对谁的——三个问题一个都答不上来。林风,你昨天跳窗跑掉这件事,查清楚了没有?”
“我在查。”
“在查。”雪乃的嘴角牵动了一下,算不上笑,更接近某种精确计算后的肌肉活动,“你连那个男生的脸都没看清,徽章的来源也说不出,现在告诉我‘在查’——”
门突然被推开了。
平冢静单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走进来,另一只手里夹着一叠打印纸。她今天的马尾扎得比平时高,露出耳后一颗小小的黑痣,白大褂底下穿着深灰西装套裙,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她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目光在林风身上多停了半拍。
“人挺齐。”她把那叠打印纸往桌上一拍,“正好,省得我一个个找。”
“平冢老师?”由比滨歪了歪头,“有什么事情吗?”
“委托。”平冢静拉开雪乃旁边的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正式的。学生会那边托我转交的。”
雪乃拿起那叠纸翻看。第一页抬头印着“委托书”三个黑体字,底下是一段手写内容,字迹工整到刻板的地步。林风注意到雪乃翻到第二页时,手指顿了一下。
“校园七大不可思议调查。”雪乃念出标题,语气平直,“旧校舍音乐室自动弹奏的钢琴——三年前钢琴已经搬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来源不明。中庭出现的白衣人影——”
“等等。”林风举起手,“这个委托怎么来的?”
平冢静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拆开包装纸塞进嘴里,含混地说:“学生会转来的匿名委托。说最近旧校舍附近目击事件集中爆发,有人觉得不对劲。”她叼着糖棍,抬眼看了看林风,“怎么,你有想法?”
林风感觉到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里闪了一下。他没去看——加藤惠坐在门边,那个角度刚好能看到他眼睛。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匿名委托,七大不可思议,旧校舍马上要拆——”他掰着手指头数,数到第三根的时候停下来,“时间点太巧了。”
雪乃合上委托书,指尖在封面上轻敲了两下。她没接林风的话,目光越过他看向平冢静:“老师,这份委托的原始来源是学生会哪个部门?”
“生活部转的,说是直接塞进了意见箱。”平冢静把棒棒糖从嘴里抽出来,糖棍上沾着一点口水,她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我说雪之下,你查这个,那旧校舍下个月就拆了,来得及吗?”
“来得及。”雪乃站起来,把委托书递给林风,“既然林风同学已经‘在查’了,那就从今天开始正式调查。由比滨同学负责记录,加藤同学——”
她顿了顿。
“加藤同学负责……现场观察。”
加藤惠抬起眼睛看了雪乃一眼,点了点头。由比滨已经掏出了手机备忘录,嘴里念叨着“旧校舍音乐室、走廊脚步声、中庭白衣人”,突然抬头:“诶,那我们四个人一起吗?”
“分两组。”雪乃拿起自己的书包,“我和林风去音乐室,你和加藤同学查走廊和中庭。”
“等等——”林风站起来,“为什么是我跟你一组?”
雪乃已经走到了门口。她侧过身,冰蓝色的眼睛在逆光里显得颜色更深了些,黑色长发从肩头滑下来一缕,她没去管。
“因为跳窗跑掉的人是你。”她说,“这次麻烦你跟紧我。笨蛋。”
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林风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委托书。系统面板突然跳出一行新的蓝色文字,悬在委托书上方——
【主线任务更新:调查校园七大不可思议,确认所有异常事件的真实来源。时限:72小时。奖励:积分+200,随机技能卡×1,雪之下雪乃好感度+5。失败惩罚:主线任务倒计时重置,好感度锁定延长24小时。】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颜色比正常文字淡得多,像被水洗过一样:
【隐藏条件:观测者编号七……】
后面的字糊成了一团光斑,林风眯起眼睛也看不清。他把委托书折起来塞进口袋。
平冢静叼着棒棒糖,看了看林风盯着空气发愣的样子,眉毛挑起来:“喂,林风,你眼神不对劲。想什么呢?”
“在想音乐室在三楼还是四楼。”林风把委托书按进口袋,动作很快。
“三楼最东边。”平冢静站起来,白大褂下摆扫过椅子扶手,“那间琴室我去过,去年消防检查的时候。门锁早锈死了,钥匙归总务处管。”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糖棍在嘴角转了个方向,“雪之下那丫头让你跟紧她,你就跟紧。旧校舍那边最近不太平——前两天有个二年级的女生说,傍晚经过一楼走廊,听见背后有人喊她名字,回头没人。”
“然后呢?”由比滨凑过来。
“然后她跑掉了。”平冢静耸了耸肩,“不然还能怎样,站着等鬼请她喝茶?”
她走了。走廊里高跟鞋的嗒嗒声远了,由比滨才呼出一口气,拍拍胸口:“静老师说话总是这样,明明在讲可怕的事情,语气跟报天气一样。”
“因为她不信。”林风说。
“诶?”
“她不信有什么鬼。”林风拿起书包,“不然她不会让我们去查。”
加藤惠从椅子上站起来,裙摆理了理,走到由比滨身边。她比由比滨矮半个头,两个人并排站着,一个像被风吹乱的蒲公英,一个像图书馆里刚取出来的精装本。加藤惠偏头看了林风一眼,声音很轻:“那,音乐室见。”
“嗯。”林风点头。
旧校舍在操场西边,穿过那条两边种着银杏的小径就是。四月的银杏叶子才冒出指甲盖大的绿,枝干还是光秃秃的,树皮上钉着褪色的消防栓指示牌。林风赶到的时候,雪乃已经站在旧校舍的铁门前了。
铁门半开着,门轴上的锈迹像干涸的茶渍。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地板砖裂了好几块,光从两侧教室的窗户斜进来,在地面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格子。空气里有粉笔灰和霉味混在一起的气味,还有一种很淡的、说不上来的甜腻,像放久了的橘子皮。
雪乃站在门边,没有进去。她侧着头,一只手扶着门框,指尖在铁锈上蹭了一下。
“迟到了四分钟。”她说。
“这次是鞋带松了。”林风走到她旁边。
“你上午也说鞋带。”雪乃转过头看他,冰蓝色的眼睛在走廊的暗光里显得几乎透明,“林风,你撒谎的水平和你查案的水平一样,有待提高。”
林风没接话。他探头往走廊里看,两侧教室的门都关着,门牌号从“三年A组”排到“三年F组”,最里面才是楼梯。三楼,东边,音乐室。他迈步往里走,雪乃跟在后面半步远的位置,两人的脚步声在空走廊里被放大了两倍,踢踢踏踏,像有人跟着。
上到二楼的时候,林风停下来。
“怎么了?”雪乃问。
“你听。”
两个人站在楼梯拐角,屏住呼吸。二楼走廊深处,从某个关着门的教室里,传来一阵很轻的声音——像是谁在哼歌,调子断断续续的,隔着门板闷闷地传出来。旋律很老,林风觉得耳熟,但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雪乃的眉头皱了一下。她抬手指向走廊尽头那间教室:“三年D组。那间教室,上周就清空封存了。”
哼歌声停了。
紧接着,教室里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倒在地上。林风已经跑了出去。他跑到那间教室门口,门是锁着的,门把手冰凉。他侧身贴上门板,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雪乃跟上来,站在他身后,呼吸很稳。
“锁着的。”她说,“你确定刚才的声音是从这里出来的?”
“我确定。”
“好。”雪乃从书包侧袋里取出一个小手电筒,拇指推开开关,一束白光打在门锁上。锁孔周围有一圈细密的划痕,新旧不一,像是被人反复捅过。她盯着那些划痕看了两秒,忽然把手电筒往林风手里一塞。
“你拿着。”
“干嘛?”
“我要开门。”她从发绳上取下一根黑色发夹,掰直了,弯成一个小钩。林风看着她把发夹捅进锁孔,手腕轻轻一转——“咔嗒”。
门开了。
教室里空荡荡的,课桌椅全搬走了,地板上留着桌椅腿压出的浅坑。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正对门的墙上,用白色粉笔写着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的手笔——
“别拆这里。”
雪乃站在门口,手电筒的光扫过那行字,又扫过地面。地板上有一小片水渍,还没干透,形状像一只摊开的手掌。
“林风。”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刚才说,时间点太巧了。”
“嗯。”
“现在我觉得,你说得对。”她转过身,手电筒的光从下往上打在她脸上,冰蓝色的眼睛在阴影里亮得有点不像话,“这个委托,是冲着旧校舍来的。而旧校舍里——”
她没说完。走廊另一头,由比滨的声音远远传过来,带着喘:“雪乃——林风——你们快来——加藤同学她——”
林风转身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