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章在口袋里烫得厉害,隔着校服布料都能感觉到那股热度往肋骨上钻。林风跟着由比滨结衣跑过二楼走廊拐角,木地板在脚下发出嗯嗯啊啊的呻吟,这所老楼最后的骨头快撑不住了。
“就在前面——东侧楼梯口!”由比滨的团子头一晃一晃,茶色卷发有几缕散在耳侧,她回头看了林风一眼,校服领口的蝴蝶结歪了也没顾上理,“呐,林风君,加藤同学说那个男的……穿黑衣服,站在三楼走廊窗户那儿,一动不动的。”
雪之下雪乃跟在林风身后半步远的位置,黑色长直发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冰蓝色眼眸盯着走廊尽头,声音压得很低:“不要贸然靠近。这栋楼的结构图我看过,东侧楼梯口连接的是附属建筑的连廊,平时是锁着的。”
“锁着,但脚印是往那边去的。”林风说。
雪乃没接话,只是脚步快了半分。
三人拐过最后一截走廊,加藤惠就站在楼梯口正中间。她戴着白色发箍,黑色短发贴着脸颊,校服穿得规规矩矩,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如果不是特意找她,目光很容易从她身上滑过去。
“加藤。”林风喊了一声。
加藤惠转过头,表情没什么起伏:“嗯。你们来了。”
“那个男的呢?”由比滨结衣喘着气,双手撑在膝盖上。
“走了。”加藤惠抬手指了指楼梯上方的窗户,“从那边下去的。我喊了一声,他没回头。”
雪乃走到窗边往下看。旧校舍东侧的附属建筑连着一条封闭式天桥,铁皮顶棚锈迹斑斑,雨水的痕迹在灰墙上拖出长长的水渍。从这里确实能翻出去,但动作得快。
“你跟他照面了?”林风走到加藤惠旁边。
“照面了。”加藤惠说,“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走了。”
“……看了你一眼?”
“嗯。很认真地看了。”加藤惠的语气平淡,但林风注意到她手指捏着校服裙摆,指节微微发白,“好像……认识我。”
由比滨结衣“诶”了一声:“认识你?加藤同学认识穿黑衣服的人吗?”
“不认识。”加藤惠摇头,然后顿了顿,“但他说了一句话。”
雪乃从窗边转回来:“什么话?”
“他说,‘你也是被漏掉的那个吧’。”
走廊里安静了三秒。林风口袋里徽章的热度骤然降了下去,冷热交替的触感让他嘶了一声。
“林风?”雪乃看向他。
“没事。”他把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徽章边缘——那道裂纹摸上去更明显了,像是被人用刻刀又划深了一笔,“那个男的,长什么样?”
加藤惠想了想:“中等个子,戴眼镜,头发有点长。穿黑色大衣,不像学生。”
“不像学生……”雪乃重复了一遍,眉头微蹙,“校外的?”
“可能是。”加藤惠说。
由比滨结衣搓了搓手臂:“不管怎样,先回去吧?这里好冷啊,而且天都快黑了。”她望向走廊窗外,夕阳把旧校舍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东侧附属建筑的铁皮顶棚泛着暗红色的光。
四人沿原路返回。经过二楼西侧储物室时,林风放慢脚步,那扇门关得严严实实,门缝里透不出任何光亮。湿脚印的痕迹已经半干了,水渍边缘模糊成毛茸茸的边,但走向依然清晰——从楼梯口一直延伸到储物室门口,然后没了。
“脚印。”雪乃也注意到了,蹲下去看了一眼,“只有来向,没有去向。”
“跟她有关?”林风问。
“不知道。”雪乃站起来,黑色长直发垂落肩头,“但我回去会查那本仪式书。‘锚定’这个词,我不喜欢。”
一楼玄关处,平冢静正靠在鞋柜旁抽烟。紫色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看见四人下来,把烟在随身烟灰缸里掐灭了。
“查完了?”
“一半。”雪乃说,“发现了一些东西,需要整理。”
“行。”平冢静点头,“学生会那边明天要答复,你们今晚把进度发我。”她目光扫过林风,又扫过加藤惠,最后落在由比滨结衣身上,“由比滨,你脸都白了,早点回家。”
“是、是!”由比滨结衣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
走出旧校舍大门时,天色已经擦黑。中庭的银杏树在暮色里只剩轮廓,叶子沙沙响,空气里有雨后泥土的潮气混着食堂飘来的酱汤味。林风深吸一口气,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悄无声息地亮了起来。
【日常任务·存在感强化:目标加藤惠。当前进度——0/3。剩余时间:21小时03分。】
他默默算了一下时间,转头看向加藤惠。她走在队伍最后面,步幅不大,影子被路灯拉得细长。
“加藤,”林风放慢脚步等她,“你明天有空吗?”
加藤惠抬起眼:“嗯?”
“我想问你点事。关于……怎么让人注意到你。”他说得含糊,怕引起雪乃和由比滨的注意。
加藤惠看了他两秒,然后说:“你注意到了。”
“什么?”
“你注意到我了。”她的语气依然平淡,但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如果不是林风刻意看,根本不会发现,“从开学第一天起,你就注意到我了。别人不会转头看我,但你会。”
林风愣了一下。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闪了一下,好感度那一栏跳了一个数字,但他没来得及看清。
“……那是因为我座位在你旁边。”他说。
“嗯。”加藤惠应了一声,不置可否。
前面雪乃已经走到校门口,回头看了两人一眼。路灯正好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打在她黑色长发上,冰蓝色眼眸在光影交界处显得格外深。
“林风,明天午休来侍奉部。”她说,语气不容商量,“委托的事需要讨论。”
“知道了知道了。”林风挥了挥手。
雪乃转身走了,黑色裙摆消失在总武高的大门阴影里。由比滨结衣冲两人喊了声“明天见”也小跑着追上去,团子头在路灯下晃了晃就不见了。
只剩林风和加藤惠。中庭的银杏叶被晚风卷起来,打着旋儿落在加藤惠肩上,她没去拂,只是看着林风。
“你刚才说,关于怎么让人注意到我。”她开口,声音还是平的,“为什么?”
林风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想了半天,说:“因为我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
“嗯。”他往前走了一步,踩碎了一片银杏叶,咔嚓一声脆响,“别人不看你,是他们的损失。”
加藤惠没说话。过了几秒,她抬手把肩上的叶子拿下来,捏在指尖转了转。
“明天,”她说,“我试试。”
“试什么?”
“主动说话。”她把银杏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动作很轻,叶子打着转落进去,“你帮我看着。如果我说话没人听见……你就喊我一声。”
林风看着她。暮色里她的五官模糊成柔和的轮廓,白色发箍是唯一显眼的亮点。系统面板又闪了一下,这次他看清楚了——
【好感度:加藤惠 +3。】
他还没来得及点开详情,手机在口袋里震了。是那封乱码邮件,又来了。
【不要相信她。扔掉它。】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冷白色的。林风抬头看了一眼加藤惠,她已经转身往校门方向走了,背影在路灯下忽明忽暗。
“林风。”她没回头,但脚步放慢了,“明天见。”
“……明天见。”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手指碰到徽章。不烫了。裂纹里嵌着一点暗红色的光,像炭火的余烬,正在慢慢暗下去。
林风没有立刻回家。
他站在校门口的银杏树下,把那封邮件点开又看了一遍。“不要相信她。扔掉它。”发件人地址还是一串乱码,和上次一样,和上上次也一样。他试着回复了一个问号,手机屏幕上那个信封符号转了两圈,然后弹出一个红点。
发送失败。
他把手机举高一点,对着路灯看。屏幕反光里映出他自己的脸,还有背后空荡荡的中庭。银杏叶落得差不多了,剩下几片顽固的挂在枝头,被风一吹就晃。
“扔什么啊。”他对着手机嘟囔,“你倒是说清楚谁啊。”
手机没理他。系统面板倒是很配合地跳出来刷存在感。
【主线任务·异常调查:旧校舍储物室。进度 12%。提示:你漏掉了什么。】
“你提醒得可真及时。”林风把手机塞回裤兜,转身往车站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旧校舍的方向。暮色里那栋老建筑的轮廓黑黢黢的,二楼西侧储物室的窗户一片漆黑,和周围的窗户没什么区别。但他盯着看了三秒,那片漆黑里好像有东西动了一下。反光?还是……
他揉了揉眼睛。没了。就是一片黑。
到家的时候是七点四十。林风把书包往玄关一扔,踢掉鞋子,直接倒在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纹他知道得一清二楚,从灯座往东南方向蔓延,第三根分叉像一条短腿的蜘蛛。他盯着那条蜘蛛腿,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三件事:加藤惠说的“你也是被漏掉的那个吧”,储物室门口只有来向的湿脚印,还有那个被雨水泡得发软的布条。
他从床上弹起来,翻书包找出那截布条。布条已经干了大半,深蓝色的料子,边缘是撕裂的痕迹,上面沾着的泥点子在台灯下看着像干涸的咖啡渍。他凑近闻了闻,一股铁锈味。等等。
铁锈味。
他把布条翻过来,背面有一小块暗褐色的印记,比周围颜色深。他用指甲刮了一下,粉末状的东西掉下来,带着刚才那股铁锈味。
“不是泥。”他对着灯看,“是血。”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条短信,来自雪之下雪乃。
【仪式书查到了。“锚定”指将某种存在固定于特定空间或人体的术式。代价:被锚定者会逐渐被周围人遗忘,直到完全消失。明天午休带加藤来侍奉部。另外——】
短信到这里断了。显示还在输入中。林风等了十秒,第二条弹出来。
【由比滨说加藤的座位上星期还是空的。我查了名册,加藤惠的入学照片模糊得看不清脸。你小心点。】
林风看着这行字,后背有汗毛立起来的感觉。他转头看了一眼书桌上平放的书包,加藤惠今天递给他的那支笔还躺在侧袋里。他拿起来,一支普通的黑色圆珠笔,笔杆上贴着一小块白色标签,写着“加藤”。
标签下面有东西。他撕开标签,是一行被划掉的旧字。圆珠笔写的,笔画用力得把塑料笔杆都压出了凹痕。
“第……次……”
前面的数字被涂掉了。后面几个字勉强能认出来。
“不要忘记我。”
林风把笔攥在手里,塑料笔杆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亮起来,这次跳出的提示框和之前都不一样,边框是红色的。
【警告:目标“加藤惠”存在异常。好感度记录中存在空白数据段。建议:终止接触。】
红色警告框在视野里闪了三次,然后自动消失了。林风盯着空白的视野看了很久。
他打开手机给雪乃回了一条。
【明天午休我不去侍奉部。】
发送。
第二条。
【我把加藤带过去。但是我们得先搞清楚一件事。】
雪乃秒回。
【什么。】
林风的手指悬在键盘上。窗外有夜风吹过,老旧的窗框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看着那行“不要忘记我”的笔迹,最后打了六个字。
【谁在忘记谁。】
发送完他把手机锁屏,扔到枕头边。系统面板还亮着,那个红色警告框消失的地方留下一行灰色小字,字体小得几乎看不清。
【数据异常源:千叶县立总武高等学校,创立年份——19XX年。档案缺失。】
那个年份被系统自带的墨迹涂抹覆盖了,像被人用黑笔涂掉了。林风用手指在面板上划了两下,涂不掉。系统自己都读不出来的东西。
他把布条和圆珠笔并排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中那截布条上的血渍看不见了,但铁锈味还留在空气里。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没有消息提醒。屏幕中间跳出一行字,不是任何应用弹窗,就是黑色背景上一行白色宋体。
“明天见。”
林风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屏幕自动暗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过了很久,他闷声说了一句。
“明天见个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