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把手机塞回口袋时,指尖蹭到了那块带血的布条。
布条被他叠成小方块,贴着大腿外侧的裤兜内衬,走路时偶尔硌一下,提醒他别把这玩意儿忘了。圆珠笔上“不要忘记我”五个字被他拇指摩挲了太多遍,油墨边缘开始模糊。
他站在总武高正门内侧的鞋柜前,弯腰换鞋。天花板的日光灯管有一根接触不良,每隔几秒就“嗞”地暗一下,映得金属柜门上的划痕忽明忽灭。早自习的预备铃还没响,走廊里只有零星脚步声和远处家政教室飘来的味噌汤气味。
“林——风——君!”
一只手从斜后方拍上他肩膀,力道十足。林风回头,由比滨结衣顶着那个标志性的团子头站在他身后,茶色卷发被晨光染出浅金,校服领口的蝴蝶结系得有点歪。她双手拎着一个便利店塑料袋,袋口露出三个布丁的包装边缘。
“早上好呀哈喽~”她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语气轻快得让人没法不跟着放松,“你昨天回家的路上脸色不太好,我就想是不是没吃早饭——”
“你这是在投喂我吗。”林风直起身,把换好的室内鞋往鞋柜里一塞,“我又不是流浪猫。”
“但是昨天你好晚才回家嘛。”由比滨歪头,把袋子往他面前递了递,“而且……雪乃同学今天也怪怪的。”
林风接布丁的手顿了一下。
“她今天早上没在侍奉部。”由比滨声音低下来,左右看了看走廊,“我在校门口碰到她,她跟我说‘不用等我’,然后就自己往旧校舍那边走了。那个表情……就是她每次心情不好又不想让人看出来的时候。”
林风撕开布丁盖,拿塑料小勺舀了一口。甜。焦糖味很正。
“然后呢?”
“然后我就想来找你商量。”由比滨踢了踢鞋柜边缘,鞋尖蹭掉一小块漆皮,“雪乃同学下周五生日。我想给她办个……怎么说呢,就是那种,嗯……班级里大家都能参与的那种。”
“班级里?”林风舀第二勺的手停住,“你确定她想要这个?”
“所以才来找你商量啊!”由比滨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低,凑近一步,“你知道的吧,雪乃同学在班上一直是一个人。上课一个人坐,午休一个人去图书馆,体育课换衣服也等大家都走了才进更衣室。我每次想叫她一起吃午饭,她都说‘不必了,谢谢’……就那种,客气得让人没办法再开口。”
她说“不必了谢谢”的时候模仿雪乃的语气,下巴微微扬起,尾音干脆利落。学得挺像。
林风把空布丁盒丢进旁边垃圾桶。
“你想怎么做?”
“下周三是家长参观日,放学后会开班级恳谈会。我打听到雪乃同学那天不会参加,但她会来学校——因为那天也是侍奉部的活动日。我想在那天放学后,用班级教室给她办个惊喜生日会。”
“你确定她会去教室?”
“不确定。”由比滨老实交代,“所以需要你帮忙。你去把她带到教室来,就说侍奉部有委托。她不会疑心的。”
林风看着她。由比滨结衣的刘海被晨风吹得有点乱,她没去整理,只是攥着塑料袋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她在紧张。
“你为什么不直接跟雪乃说‘我想给你过生日’?”他问。
“因为——”由比滨张了张嘴,团子头随着她低头的动作晃了晃,“因为如果直接说,她一定会拒绝。她总是拒绝别人对她好,就好像接受了就是欠了别人什么似的。”
她抬起脸,眼睛里有种林风熟悉的、藏着点什么东西的光。
“而且……上次三浦同学她们在教室里聊天,说‘那个雪之下啊,除了长得好看也没什么朋友嘛’。我听见了。我就想,如果大家在生日会上都来了,都跟她说了‘生日快乐’,那她以后在班上就不会再是一个人了。”
林风没说话。
布丁的甜味还留在舌尖。他想到昨天雪之下雪乃发来的那条短信——“小心加藤惠”——五个字,没有标点,没有前因后果。她查到“锚定”术式会让人被遗忘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警告他。而她自己的处境,被家族指定联姻、被同班同学孤立、被所有人当成“高岭之花”远远看着,她一个字都没提。
“行。”林风说,“我负责把她带过来。”
由比滨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太好了!那我们要准备什么?蛋糕的话我在车站那家西点店订了一个小的,但是奶油颜色选什么好呢?白色肯定太普通了,粉色会不会太少女了?啊,还有礼物——”
“你先等等。”林风抬手打断她,“你负责通知班上其他同学。别让太多人知道,就找几个平时跟雪乃没有过节的。三浦那帮人——别叫。”
“嗯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蛋糕的事我来。车站那家店我熟。”林风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蕾姆在罗兹瓦尔宅邸的厨房里,围着围裙打蛋清,回头冲他喊“巴鲁斯,别偷吃”。他眨眨眼,把画面压下去。
“还有——”由比滨突然抓住他的袖子,声音轻得像怕被什么人听见,“林风君。谢谢你。”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恢复了平时那种灿烂的笑。
“那放学后侍奉部活动室见!我去找户冢同学商量,他手工很好,可以帮忙做装饰!”
她转身跑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布丁是我自己做的,不是买的。袋子里的标签是我后贴的。”
林风看着她跑远的背影,低头看了看垃圾桶里的空布丁盒。揭开标签,底下是手写的“由比滨制·第三版”。
他叹了口气,嘴角却往上翘了一下。
放学后的侍奉部活动室比平时热闹。
林风推开门的时候,由比滨已经把彩纸和剪刀铺了一桌子。户冢彩加坐在她对面帮忙剪星星,细长的手指捏着金色纸片,动作灵巧得像在做手工课示范。看见林风进来,他抬起浅茶色的眼睛笑了笑。
“林风同学,由比滨同学说你要负责蛋糕?”
“嗯。”林风把书包放到墙角,注意到雪乃的椅子被由比滨刻意挪到了背对门口的位置,“你剪的这个星星……是贴墙上的?”
“五十个。”由比滨举起手里剪好的一串,“全班一共三十七个人,加上老师和我们,星星多一点才好看。”
“你数学没问题吧?”
“呀——你好烦!”由比滨冲他挥了挥剪刀,纸屑纷纷扬扬落下来。
林风坐到雪乃平时的位置对面,拿起一张彩纸折了两下。窗外的斜阳照进来,在长桌上铺了一层暖橙色。旧校舍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落了地,三个人同时抬头望向窗户。
“施工队开始拆了吧。”户冢说,“上周就听说旧校舍先拆东侧附属建筑。”
林风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湿脚印、二十三码、波浪纹运动鞋。储物室门被从外面锁死,只有来向没有去向。那黑影说的“她数错了,漏了一个”,还有徽章背面浮出来的数字“7”和裂纹。
“林风同学?”由比滨凑过来,手里举着两卷彩带,“蓝色和白色用哪个?雪乃同学平时穿校服都是深色的,但我觉得她其实喜欢浅色……”
“蓝色。”林风收回视线,“她书桌抽屉里有一块浅蓝色的手帕,一直叠得很整齐。”
由比滨歪头看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观察得真仔细呢。”
“侍奉部活动的时候看到的。”林风低头折彩纸,没接她的话头。
由比滨也没追问,只是把蓝色那卷塞进他手里。
“那你负责折纸花。我教你。”
她绕到他身边,拿起一张蓝色正方形纸对折,动作放得比平时慢。林风跟着折了两下,折出来的花瓣歪歪扭扭。由比滨忍不住笑出声。
“不是那样啦——你这里要留一个角,对,就是这样,然后翻过来……”
她伸手去帮他调整,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停了一瞬。
“呐,林风君。”她没抬头,声音被压在剪刀剪彩纸的窸窣声里,“你觉得雪乃同学……会高兴吗?”
“会。”林风手上的动作没停,“她只是不习惯别人对她好。但你做了,她就会记住。”
由比滨的手指从他手背上移开。
“嗯。”她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周五放学后,林风在旧校舍楼梯口堵住了雪之下雪乃。
她果然在这里。黑色长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脸颊泛着不太正常的红晕。她手里攥着一份文件夹,看见林风的时候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等你。”林风说,“侍奉部有紧急委托。”
雪乃冰蓝色的眼睛眯了眯。
“平冢老师刚才在教学楼碰到我,并没有提到委托的事。”
“不是平冢老师转交的。是学生直接来找的。”林风往楼梯方向让了半步,正好挡住她往旧校舍里走的路线,“在教室等你。说是必须当面说。”
雪乃看了他三秒。她抬手把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露出耳垂上一颗很小的、没有光泽的银色耳钉,像一枚褪了色的扣子。
“你挡着我路了。”她说。
“我知道。”林风没动,“所以才站在这里。”
旧校舍方向又传来一声闷响,这次比刚才更近。雪乃的视线越过他肩膀,朝走廊尽头看了一眼。她手里那份文件夹的边缘被捏出一道折痕。
“林风。”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没有加“同学”,“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替人跑腿了?”
“从有人给我吃布丁开始。”
雪乃微微皱起眉。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追问,但最终把话咽了回去。她转身往教学楼方向走,深色校服裙摆擦过楼梯扶手的铁锈。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回头。
“那个布丁,是手工的。”
“嗯。”
“由比滨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市售布丁的焦糖层不会流到标签背面。”她侧过半张脸,光线从走廊窗户切过来,照亮她耳后一小块皮肤,“她贴标签的时候大概手抖了。”
林风跟上去,和她保持着两步的距离。雪乃没再说话,但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经过旧校舍连接走廊的时候,她忽然停住,目光钉在墙角的消防栓玻璃上。
玻璃映出两个人的影子。还有第三道——在走廊更深处,储物室铁门旁边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也看见了。”林风说。
雪乃没有回答。她打开文件夹,抽出一张打印纸递过来。上面是一份手写记录的照片,字迹潦草,日期标注是八年前。内容只有两行。
旧校舍拆除前,必须确认地下二层所有封印完好。若“七号”松动,立即终止拆除。
“我从学生会档案室找到的。”雪乃的声音压得很低,“学生会换届时,历年的施工申请都归在总务柜最底层。这份东西夹在平成二十年的文件里,没有编号,也没有盖章。”
“你怎么知道要查平成二十年?”
雪乃把文件夹合上,用拇指按紧。
“因为那个徽章。七瓣樱花,是总武高平成二十年度的纪念章。你昨天在侍奉部拿出来的时候,我就认出来了。那一年学校拆过一次旧校舍,后来又突然停了。”
她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走廊尽头的阴影。
“林风,你在查的东西和我家在查的东西,可能撞上了。”
林风看着她。她的手指在文件夹上微微用力,指节泛白,和早上由比滨攥塑料袋的样子重叠了一瞬。两个人都紧张,但一个把紧张摊在脸上,一个把它叠进文件夹里。
“所以你那天发短信让我小心加藤惠。”林风说,“不是因为加藤惠有问题。”
“是因为有人在监视侍奉部。”雪乃说,“加藤同学只是最方便的观察点。她坐在你后面,又和由比滨同班,谁都不会怀疑。”
走廊尽头的阴影里传来金属摩擦的声音。雪乃的睫毛颤了一下。
“现在,”她把文件夹塞进他手里,“去教室。由比滨在等。”
“你呢?”
“我走这边。”她朝旧校舍方向偏了偏下巴,“有些东西,我得自己去确认。”
“雪之下——”
“侍奉部的委托,我接了。”她打断他,转身往阴影深处走,声音在走廊里撞出轻微的回音,“但委托内容改了。不是过生日。是查清楚八年前旧校舍里到底封印了什么东西。”
她的背影没入转角。金属摩擦声停了。
林风低头看手里的文件夹。封面内侧,被人用铅笔写了一行极小的字,笔迹和那份八年前的记录一模一样。
别让她一个人下去。
走廊那头传来教室方向由比滨的喊声:“林风君——蛋糕店打电话来说奶油颜色还没定——”
林风把文件夹塞进书包,朝教室跑去。身后旧校舍方向,第二声金属摩擦响了起来,这次比刚才更清晰,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往外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