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从旧校舍东侧坍塌的屋檐灌下来,砸在生了青苔的水泥台阶上,溅起一股铁锈和潮湿石灰混合的气味。林风撑着膝盖喘气,第五碎片攥在左手心里,边缘硌得掌纹发疼,右肩的划痕把校服衬衫洇出一小片暗色,冷风一钻进来,伤口跟着跳。由比滨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团子头早散了,湿漉漉的茶色发梢贴在脸颊,那根拖把被她横握在手里,**笔灰蹭了满手。
“那个……车。”她声音压得极低,目光钉在巷口。
银灰色面包车熄了火,车窗摇下一条缝,缝隙里搭着一只苍白得没有血色的手。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极干净,手腕上缠着一圈黑色的线,线的末端隐入车厢阴影里。雨点打在那只手上,手一动不动。
林风眯起眼。洞察之眼自动激活,淡蓝色数据框浮现在视野边缘,锁定那只手。数据流滚了半秒,跳出一行字。
【目标:人类。能量特征——异常。识别为魔女教高阶术式残留。】
他喉结滚了一下,把碎片收进口袋。“走。”
“诶?”由比滨踉跄着跟上他,拖把杆在积水里划出一道水痕,“可是车里——”
“车里那个不是来打架的。”林风没回头,脚步贴着墙根往东侧附属楼的反方向绕,“他是来看的。”
巷子尽头是一片半塌的自行车棚,塑料顶棚被风掀开一角,雨顺着裂口灌进去,在地上砸出密密的水花。林风一钻进棚子就蹲下来,把碎片重新摸出来,指腹摩挲背面的刻符。第四枚的信号正从校园东南角往正北移动,速度很稳,三点二公里外,那个方向是教学楼。
“比企谷?”由比滨忽然开口。
林风抬头。“谁?”
“我刚才……在三楼听到楼下有人喊这个名字。”她咬了咬嘴唇,拖把横在膝盖上,手指绞着柄上的布条,“是个男生的声音,从东侧楼梯间传上来的。我以为是来救我的,就应了一声,结果就没声了。”
林风没接话。比企谷。总武高中二年级的名单里没有这个人。他把碎片翻了个面,系统面板弹出来,能量条还卡在红色区间,强化冷却还剩三十一分钟。掌心齿轮印记摸上去凉的,一枚嵌在皮肤下的铁片。
“惠说过吧,你今天早上袖子上的血。”由比滨的声音忽然小下去,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那血……不是你的。”
“嗯。”
“那——”
“不知道。”林风站起来,把碎片塞回去,“现在能确定的只有三件事。第一,魔女教的人在旧校舍布了场,第二,拉姆把什么重要的东西压在了会客室,第三——”
他话没说完,教学楼方向的天空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闪电。雨云被从内部映出一层暗红色的光,持续了大概两秒,然后熄灭。林风掌心印记猛地发烫,齿轮纹路里透出灼白色,碎片在口袋里嗡嗡震颤。系统面板不受控制地弹出来,红色警告文字铺满视野。
【警告:祭坛激活序列启动。能量浓度超出安全阈值。建议宿主立即撤离。】
【警告:第七枚符文碎片共鸣信号丢失。】
由比滨的拖把“啪”一声掉在地上。
“林、林风——”她声音在抖,手指向教学楼,“那边……是不是有人?”
雨幕里,教学楼四楼的窗口亮着灯。那间教室的窗户原本是碎的,被木板钉死了。现在木板全部脱落,整齐地堆在窗台下,窗框里透出暖白色的光,一个身影站在窗前,背对着外面,双手张开,在摸什么东西。
林风认出了那件外套。灰色的男式西装,左袖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咖啡渍。那是他上个月在教职员办公室见过的人——二年级的数学老师,姓桥本,四十出头,戴一副银边眼镜,平时说话轻声细语,会帮学生捡掉在地上的橡皮。
“老师……”由比滨也认出来了,声音发紧,“桥本老师怎么会在——”
林风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往自行车棚深处拖,压低声音:“他在主持祭坛。”
“什么?”
“魔女教的主教,一直就在我们眼皮底下。”林风把碎片在掌心按了按,齿轮印记的灼热传导到金属片上,发出微弱的共鸣声。他想起雪乃昨晚说的话,十二年前的失踪案,幸存者,档案室缺页的记录,还有拉姆说的那个撑了四个月零三天的人。“学校被变成锁,锁芯在东侧,钥匙在我们手上——但魔女教要的不是钥匙,他们要的是把锁整个拆掉,用整栋旧校舍当祭坛,把门从这一侧炸开。”
由比滨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教学楼传出第二道光。这次是蓝白色的,从一楼走廊的窗户逐间亮过去,有什么东西在教室里穿行。林风知道那是什么——使魔。不止一只。整栋楼都在被点亮。
“你待在这。”他松开她的手腕。
“你要——”
“那个桥本,他手里可能有第六枚碎片。”林风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扔在地上,露出里面被雨打湿的黑色T恤,背上还有加藤家客厅地毯上蹭的灰,“系统说碎片信号在他那个方向消失的。我得上去。”
“我跟你——”
“由比滨。”林风蹲下来和她平视,右肩的伤口被拉扯着疼,他脸上没露出来,“你不是战斗型的。你帮我个忙——去后门找蕾姆和拉姆,把这边的情况告诉她们。教学楼四楼,桥本,祭坛在四楼东侧教室。”
由比滨盯着他看了两秒。雨水从塑料棚裂缝滴在她肩膀上,她没躲。
“你上次说,你从另一个世界来的时候,也是一个人冲进陌生地方的。”她捡起拖把,站起来,“你自己说的,这习惯不好。”
林风愣了一下。
“所以这次我去叫蕾姆,你等我。”她把拖把往他手里一塞,“这个给你,比空手强。”
拖把柄还是温的,被她攥得发热。林风握紧,看她转身跑进雨里,茶色湿发在肩头一跳一跳,脚步踩得水花四溅,没有回头。
他把拖把在手里掂了掂。系统面板还开着,能量条在红色区间缓慢回升,还有一个数字在跳——强化冷却。三十一分钟。等不了。
碎片在掌心又震了一下,他低头看,第四枚的信号从教学楼方向折返回来,朝旧校舍后门快速移动。距离从三点二公里缩到两公里,再到一点五。来的人拿着第四枚碎片。
林风抬头看四楼。窗边的身影已经不见了,但教室里的光更亮了,暖白色变成橘红,窗口涌出一股干燥的热风,把雨丝都蒸得扭曲。空气里多了一种味道,烧过的糖和铁锈混在一起,甜得发腻。
他把拖把往地上一杵,迈步走向教学楼。掌心齿轮印记的光从指缝漏出来,淡蓝色混着碎片的银白,在雨里拖出一道短促的尾迹。
楼梯间的门开着,铁皮门扇上多了一道新鲜的凹痕,五条平行的抓痕,什么东西从里面扑出来过。林风跨过门槛,脚底踩到什么软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块被撕碎的白纸,上面还有半个红笔画出的符文——
他认出来了。和旧校舍三楼仓库地面圆阵四角贴的,是同一种。
“啊啊,真是麻烦。”他自言自语,攥紧拖把杆,往楼梯上走。
楼梯间里的灯全灭了,只有应急灯每隔三层亮一盏,绿幽幽的光浮在墙上的水渍里。林风走到二楼拐角,脚底黏腻——积水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末,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踩碎了一地的粉笔头。空气里那股焦糖混铁锈的味道更浓了,呛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二楼走廊尽头传来敲击声,很规律,三下,停两秒,再三下。林风贴着墙摸过去,经过教室后门时瞥了一眼里面,桌椅全被推到了墙角,中间留出一片空地,地板上用红色粉笔头画着什么东西,被拖把擦了一半,剩下半截弧线。某个学生的书包还挂在椅背上,拉链开着,露出半盒没喝完的牛奶。
敲击声停了。
“桥本老师。”林风开口,声音在空走廊里撞出回音,“你教几班来着?二年F组,对吧。”
四楼传来回应,还是那个轻声细语的调子,隔着天花板闷闷的:“林同学。你比我想象中来得快。”
“你故意放信号引我上来的。”
“那枚碎片本来就是给你们留的。”桥本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在课堂上讲一道有趣的几何题,“可惜你同伴没跟你一起。那个茶色头发的女孩,她叫什么来着?由比滨结衣,是这个名字吧。”
林风攥紧拖把杆。手指关节泛白。
“你查过她。”
“我查过所有在旧校舍出现过的人。”桥本的脚步声从四楼移到楼梯口,不紧不慢,“雪之下雪乃,由比滨结衣,加藤惠,还有个转学生——你。系统检测到你的那天,我就知道门开在这一侧了。”
“所以你把祭坛建在学校里。”
“最安全的地方。”桥本停在楼梯拐角上方,灯光把他的影子拉下来,投在台阶上,“魔女教找了我十二年,他们以为我在躲。其实我只是在等锁成熟。”
林风踩上通往三楼的台阶,拖把杆横在身前。他看见桥本的皮鞋了,黑色,擦得很亮,鞋尖正对着楼梯口。
“你在等什么成熟?”
“等它饿。”桥本说,“旧校舍下面埋着的东西,十二年没吃东西了。它饿的时候,门缝会自己撑开。你们今天在仓库里点的火,那三枚残片——都是喂它的饵。”
林风脚步顿了一下。三枚残片。系统提示说第四枚信号在靠近,可桥本说的是三枚。剩下那枚在哪?
“你以为碎片是钥匙?”桥本轻轻笑了,“不。碎片是食物。集齐七枚,它就能咬穿这一侧的世界壁。你手里那枚——”
三楼走廊的灯忽然全亮。白光刺得林风眯起眼,他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桥本站在四楼楼梯口,低头看着他,银边眼镜反着光,看不清眼睛。
“——你手里那枚,是我故意放掉的那块骨头。”
林风把拖把往地上一顿,水泥地面裂开一道细纹。掌心的齿轮印记猛地炽热起来,淡蓝色光芒从指缝涌出,裹住拖把杆。他仰头看着桥本,雨水从发梢滴进眼睛,他没眨。
“那你现在为什么不动手?”
桥本没回答。
四楼窗口的光忽然暗了。整栋楼的灯闪了一下,走廊尽头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林风感觉到口袋里的碎片在剧烈震颤,第四枚的信号已经进了这栋楼,在往上走,速度很快。来的人带着碎片,正在靠近。
桥本的身体往后退了一步。
“看来客人到了。”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波动,“林同学,告诉你一件事——那个叫比企谷的男生,十五分钟前我在东侧楼梯间见到了他。他手里有第四枚。”
林风猛地抬头。
“你认识他吗?”桥本歪了歪头,“他说他找了你很久了。”
三楼走廊尽头,走廊拐角处的阴影里,有人在走。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在水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一个男生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带着点疲惫的笑意:“林风?终于找到了。你跑得可真够远的——从重庆追到千叶,跨了大半个世界。”
林风转过身,拖把杆在手里转了个方向。走廊尽头走出来一个少年,穿着总武高中的校服,个子比他矮半头,头发乱糟糟的,左眼下方贴着一块创可贴,右手攥着一枚发光的碎片,银白色的光从他指缝里溢出来。
比企谷八幡。
“你认识我?”林风问。
“不认识。”比企谷耸了耸肩,把碎片抛起来又接住,“但有人让我带句话给你——‘天台见’。”
“谁?”
比企谷没回答。他偏过头看向四楼,目光越过桥本的肩膀,落在四楼那间亮着橘红光的教室里,嘴唇抿了一下。
“上面那个,”他抬手指了指桥本,“是我先解决,还是你先?”
桥本的笑容消失了。林风看见他西装袖口下露出的左手手背上,有一圈暗红色的纹路,和仓库地面上那个圆阵的四角贴的符文一模一样。
“你们两个一起上吧。”桥本摘下眼镜,折好放进上衣口袋,“时间不多了。锁已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