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把右掌举到眼前，掌心那枚齿轮印记正一下一下地暗下去，黑色黏液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脚边那只爆成水渍的使魔残骸上，滋啦一声冒起细烟。
“三只，楼梯口还有三只。”他背抵着教室后门，侧头扫了一眼走廊尽头。声控灯正一盏接一盏亮过来，绿光从安全出口的牌子后面渗出来，整条走廊浸在绿光里。
由比滨结衣缩在他身后，校服裙子用一根发绳胡乱扎在腰侧，团子头散了一半，茶色卷发贴在汗湿的脸颊上。她死死攥着他校服袖子，指节发白，指甲掐进布料里。
“那、那个……林风同学，”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呼吸贴在他后背上，“你手上那个……是纹身吗？会发光的纹身？”
“说来话长。”林风把右手往裤子上蹭了蹭，黏液糊在深灰校服裤上，留下五道黑印。他左手摸到门框边缘，探头往走廊里瞄了一眼。
三只。
灰白色的身体伏在天花板上，四条反关节长腿勾着灯管支架，无脸的正面朝下，一圈细密牙齿合拢着。湿滑的薄膜裹着它们的身体，在绿光里泛着油亮的水光。
林风的瞳孔里闪过一串极细的蓝色代码，转瞬即逝。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弹出一行红字：【宿主能量低于安全阈值，身体强化进入冷却，剩余时间三十九分钟。】
“四十分钟。”他把声音压到最低，“由比滨，你手机还有电吗？”
“啊？有、有的……”她手忙脚乱去摸口袋，屏幕亮起来，拨号界面停在“110”三个数字上，拇指悬在拨出键上方没敢按。
“别打。”林风按住她的手腕，“警察来了没用，这东西——”他顿了顿，听着头顶灯管里传来细碎的爬行声，“不在他们的系统里。”
由比滨张了张嘴，眼眶红了一圈。她不是听不懂，只是这个场景已经超出了她十七年人生里所有“恐怖”的总和。上周她还在为数学小测不及格哭鼻子，今天她躲在旧校舍三楼教室里，一个会发光的同桌，一群天花板上的怪物。
“林风同学，你是……超能力者吗？”
“不是。”
“那你是——”
“我是被一个很坑的系统绑了，它让我收集七个碎片，不然我就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林风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先啧了一声，“听起来像轻小说对吧？我也觉得。”
他左手摸到窗台边缘，铝合金的窗框冰凉，雨水从没关严的缝隙渗进来，在墙面上洇出一片深色水痕。外面天色灰白，雨虽然停了，但云层压得很低，旧校舍东侧附属楼的轮廓在雾里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
“所以你之前突然变了一个人，是因为这个系统？”由比滨声音小下去，“惠说她觉得你‘不一样了’……原来是真的。”
林风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团子头的姑娘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硬是没掉下来。她的校服领口蹭了一块灰，锁骨下方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大概是之前被关在储物柜里挣扎时留下的。
“你从储物柜里怎么出来的？”
“我……我踢开的。”由比滨吸了吸鼻子，“那个柜子锁扣本来就松，我用力踹了七八脚，门就开了。然后我就听见走廊里有声音，很细，很多虫子在爬……”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因为天花板上的爬行声忽然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三道湿黏的落地声。很轻，湿毛巾甩在地板上。
林风的掌心印记猛地发烫，烫得他倒吸一口气。他低头一看，齿轮纹路里涌出一丝蓝色的光，极细，将熄的烛芯最后跳了一下。
“它们下来了。”他说。
由比滨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了课桌边缘，桌上的粉笔盒翻倒，彩色粉笔滚了一地，撞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这个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林风看到走廊尽头那三团灰白色的东西同时抬起了头。无脸的正面裂开一圈细密的锯齿，湿滑的膜收缩了一下，然后——
它们开始爬过来。速度不快，但很稳定，每走一步，湿膜在地面上留下一个水印。
“林风同学——”由比滨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哭腔。
“听我说。”林风转过身，双手按住她的肩膀。他的掌心还有黏液，在她的校服衬衫上留下两个模糊的黑手印。他盯着她的眼睛，黑发被汗水黏在额角，右眼深处有一丝极淡的蓝色光晕在流动。
“等会儿我冲出去，把这三只引到走廊那头。你往反方向跑，楼梯间在消防栓后面，别坐电梯，跑下去后门，蕾姆在——”
“蕾姆？”
“蓝头发、穿女仆装、说话很凶但不会真揍你的那个女生。你出去后门就能看到她。”
由比滨的瞳孔缩了一下。“那你呢？”
“我——”林风顿了顿。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过三只使魔的围攻。掌心印记的光芒已经暗到几乎看不见，身体里那种热流早就退了，现在他有的只是一副普通男高中生的身体，跑个一千米都喘的那种。
“我自有办法。”他说。
这句台词他说得心虚，但语气很稳。
由比滨盯着他看了两秒。她的眼睛很亮，眼眶红着，团子头散了一半，那张平时总在笑的脸上现在写满了恐惧。但她没有哭。
“我不跑。”她说。
“什么——”
“我不跑。”由比滨把手机塞回口袋，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粉笔，攥在手里，指尖发白。“你说你收集七个碎片才能不消失，那这些怪物就是来抢碎片的对吧？你一个人打不过三只，我看得出来。”
“由比滨——”
“我以前——”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还在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以前总是在旁边看着。看着雪乃一个人扛，看着惠一个人待着，看着你突然变得不像你。我什么忙都帮不上，只会说‘呀哈喽’然后傻笑。”
走廊里的爬行声越来越近。绿光从安全出口标志上淌下来，在地面上铺出一片冷色调的光斑。
“这次我不看着了。”由比滨举起手里的粉笔，对准了门口，“虽然我只有这个。”
林风看着那根粉笔，嘴角抽了一下。他想笑，但忍住了。
“粉笔打怪，你是第一人。”
“那你倒是告诉我——能用什么打啊！”
“先跑。”林风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猛地往教室后门方向拽，“跑起来再想！”
两人刚迈出后门，走廊里三只使魔同时加速，四条反关节长腿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声控灯一盏接一盏爆闪，绿光、白光、黑暗，交替切割着走廊。
林风拉着由比滨冲进楼梯间，一脚踹开消防栓的玻璃门，拽出里面的灭火器往身后一砸。哐当一声，红色钢瓶滚下楼梯，在转角处撞出沉闷的回响。
“往楼下跑！”他喊。
由比滨没有犹豫。她踩着白色帆布鞋往下冲，两步并一步，团子头彻底散开，茶色卷发在背后甩动。楼梯间的墙壁上，她看到一串蓝色数据流一样的光点从林风掌心渗出来，在墙壁表面流了一瞬就消失了。
“那是什么——”
“别问！跑！”
林风跟在后面，右手从口袋摸出那枚拇指盖大小的金属片，第五枚碎片。他把它攥在掌心，齿轮印记接触到金属片的瞬间，一丝温热重新涌上来。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落亮了一下：【碎片共鸣，临时充能百分之二十三，强化持续时间九秒。】
九秒。
他抬头，三只使魔已经挤进了楼梯间。它们的身体在狭窄的空间里互相重叠，湿膜摩擦发出黏腻的声响。
“九秒够了。”林风低声说。
他转身，右脚蹬住楼梯扶手的铁栏杆，整个人弹起来，左手抓住头顶的消防水管，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掌心金属片嵌入齿轮印记的凹槽，蓝光从指缝间炸开。
第一只使魔扑向由比滨。
林风的右手凌空劈下，数据流在手臂表面一闪，五指并拢切入灰白色的身体。使魔膨胀、爆裂，化成水渍溅满楼梯间墙壁。
第二只从侧面咬来。
林风落地，左脚踩在湿滑的水渍上，身体一歪，使魔的牙齿擦着他的肩膀划过。校服袖子裂开一道口子，底下皮肤渗出血珠。他反手一肘砸在使魔侧腹，蓝光炸开，第二只爆成水。
第三只停住了。
它伏在楼梯扶手上，无脸的正面朝林风转过来。湿膜收缩，细密牙齿一圈圈转动，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猎物。
林风站在楼梯中间，胸口剧烈起伏，右手掌心的蓝光正在迅速消退。九秒快用完了。
就在这时，由比滨从拐角处冲出来。
她手里攥着——一根拖把。木杆，铁头，从楼梯间杂物柜里拽出来的那种。她冲到林风身前，把拖把横在胸前，铁头对准那只使魔，手抖得杆子当当敲着铁栏杆。
“你干吗！让你跑！”林风吼。
“它少了一只不敢过来了你看不出来吗！”由比滨的声音尖得快劈了，可脚没往后退。
那只使魔确实在犹豫。无脸的湿膜收了又开，反关节的腿在扶手上蹭了两下，没往前扑。林风这才注意到——它灰白色的躯干上，有一道蓝光烧出的焦痕，从侧面一直延伸到背面，边缘还在冒细烟。
是刚才第二只爆开时溅的。它被误伤了，或者说，它被那个爆开的同类吓到了。
林风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拖把给我。”
“啊？”
“给我，你退后。”
由比滨把拖把往他手里一塞，退到拐角墙边。林风掂了掂拖把，杆子是旧木头，一头拧着布条，另一头是铁箍。他把拖把举起来，掌心那点微弱的蓝光顺着木杆往下淌，在铁箍上聚成一小团。
只有一点，马上要灭了。
他不管了，抡起拖把朝使魔砸过去。
铁箍带着蓝光撞在湿膜上，噗的一声，跟砸进一盆浆糊里似的。使魔整个身子往后翻，撞在楼梯拐角的墙上，湿膜从中间裂开一条缝。它扭了几下，没有爆开，反而缩成一团，湿漉漉地在墙上蹭。
“没死？”
林风这一下打了个空手感，重心差点栽下去。他扶着栏杆稳住，再看那只使魔，它缩成了拳头大的一团，表面的锯齿全收了，湿膜紧紧裹着，一颗灰白色的茧。
蓝光彻底灭了。掌心的印记凉下来，连那点温热都没了。
林风喘着粗气，拿拖把杆戳了戳那颗茧。硬的，凉的，戳不动。
“它……它是不是缩起来了？”由比滨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探头。
“不知道。”林风蹲下去，盯着那颗东西。它表面有一层很薄的纹路，跟纸折出来的一样，六边形的格子，密密麻麻地排着。他伸手想碰，指尖刚凑近，那颗茧啪地弹了一下，滚下两级台阶。
“别动别动！”由比滨一把拽住他胳膊。
茧滚到拐角平台，撞上墙脚，停住不动了。
楼梯间里忽然安静下来。声控灯不闪了，绿光也不淌了，只剩两人的喘息声，还有楼下后门方向隐约传来的……引擎声？
林风站起来，侧耳听。是真的，楼下后门外面，有车在发动，而且是那种老旧面包车轰油门的声音，一突一突的，排气管还带放炮。
由比滨也听到了，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困惑：“谁啊……大半夜的在后门发动车？”
林风刚要说话，口袋里那枚金属片突然一烫，烫得他大腿一激灵。他掏出来一看，碎片表面浮出一行极细的字，蓝色，一闪一闪的。
【第四碎片信号恢复，距离三点二公里，移动中。】
移动中？
林风攥紧碎片，扭头看由比滨：“你刚才说，惠觉得我‘不一样了’，她什么时候说的？”
由比滨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时候问这个：“就……今天下午啊，放学之前，她在部室里说的。她还说——”
“说什么？”
“她说她今天早上看到你的时候，你袖子上有血，问你是不是又打架了。我说没有啊，林风同学今天一直跟我在一起……”由比滨的声音慢慢小下去，她也反应过来了，“等一下，你今天早上，不是一直跟你那个蓝色头发的朋友在教室里吗？惠看到的‘你’，是另一个？”
林风没回答。他低头看着碎片上的字，那行蓝色小字正在变淡。
三点二公里，移动中。
后门那辆面包车又轰了一脚油门。
“走。”他抓起由比滨的手腕就往楼下跑。
“去哪儿？”
“后门。那辆车不是来接我们的，就是来抢碎片的。”
两人冲到一楼，推开消防门。后门外面是一条窄巷，两边是住户堆的杂物和垃圾桶，巷口停着一辆银灰色面包车，车尾灯亮着，排气管突突地往外喷白烟。驾驶座的窗户摇下来一半，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那只手很白，白得不太正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