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校舍的楼梯间里有一股铁锈和霉味混在一起的气息,雨水顺着碎裂的窗框渗进来,把墙壁洇出一片片深褐色的水痕。林风的手按在扶手上,木头的毛刺扎进掌心,他低头看了一眼,血珠正从钥匙断口留下的伤口里往外渗,混着木屑,黏糊糊的。
“六十分钟。”
他重复了一遍系统面板上的倒计时。蓝色数据框悬浮在眼前,半透明的代码流一行行往下滚,红色的数字跳得他眼花。右肩的划痕还在往外沁血,校服袖子被撕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翻卷的皮肉。他把第四枚碎片攥在左手心里,金属边缘硌着掌纹,冰凉。
“清除雪之下雪乃。”
系统用的是陈述句,不带任何情绪。林风盯着那行字,嘴角扯了一下。
“你做梦。”
面板闪了闪,红色警告框弹出来,声音直接钻进他脑子里,尖锐得刺耳,让他想起指甲刮过黑板的那种动静。他的膝盖猛地一软,整个人跪在楼梯上,后脑勺撞到墙壁,眼前炸开一片白光。痛感从脊椎底端窜上来,顺着每一节骨头往上爬,热油从脚底往头顶灌的那种灼烧。他咬住牙,嘴里尝到铁味,才发现自己把下唇咬破了。
“宿主拒绝执行指令,惩罚协议启动——”
“等等——!”
他喊出声,喉咙里干得发疼。面板上的数字跳了一下,从六十分钟变成五十九分五十九秒。痛感没有停,但林风感觉出来了,它在变。从单纯的灼烧变成一种更深处的东西,有什么东西在把他的骨头从身体里往外拽,一寸一寸地剥离。
“林风?”
声音从楼梯下面传上来,冷,带着一点急促。雪之下雪乃踩着高跟鞋跑上来,黑色长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贴在脸颊上。她的校服外套左肩湿了一片,手腕内侧有一道新鲜抓痕,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一条线。她停在比他低两级的台阶上,冰蓝色的眼睛扫过他的脸,然后落在他攥紧的左手。
“你的手在发光。”
林风低头。掌心齿轮印记确实在发光,但不是正常的蓝色,而是暗红色,和系统警告框一个颜色。代码流从指缝间溢出来,往下滴,滴在楼梯上就消失。
“雪之下……你怎么——”
“比企谷往楼下跑的时候撞到了我。”她语速很快,但每个字还是像用尺子量过一样准,“他说你一个人上了楼。桥本老师不见了,走廊尽头的门关上了。”
她顿了一下,目光移到半空中的系统面板上。她看不见内容,但能看到那团悬浮的光。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从刚才开始就在跟什么东西说话。”
林风试着站起来,膝盖使不上力,又跌回去。雪之下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指尖碰到他右肩的伤口,他倒吸一口气。她的手立刻缩回去,但没退开。
“别碰——”他喘了口气,“别碰我,这东西会……它可能会转移到你身上。”
“什么东西?”
“系统。”
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掌心印记突然剧烈地跳了一下,暗红色的光暴涨,把整个楼梯间都映成血红色。雪之下没有后退,她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近得他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细小雨珠。
“林风。你在总武高中入学的时候填的志愿是‘没有特别想做的事’。”
他愣了一下。
“你上课睡觉,午休在天台吃面包,放学去侍奉部帮忙——你从来不说自己从哪来。”她的声音平稳,但右手攥着校服下摆,指节发白,“但你在异世界救过蕾姆,在旧校舍地下室把我从结界里拉出来,刚才又一个人拿着拖把上楼。”
“你到底是谁?”
林风看着她。雪之下雪乃——他第一次在侍奉部见到她的时候,她坐在窗边,阳光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边,说话像在念判决书。他那时候觉得这姑娘真难搞。现在她蹲在他面前,指甲掐进掌心,冰蓝色的眼睛里全是水光,但没有一滴掉下来。
“我是被这个系统拽过来的。”他说。
声音很轻,但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清晰得像一根针落地。
“我不属于这个世界。我本来在重庆,一个普通的……算了,说了你也听不懂。”他低头看着掌心暗红色的光,“系统说它选中我是因为什么‘跨世界锚定适应性’。它给我的任务——让女生对我有好感,收集什么情感共鸣值。”
雪之下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肩膀绷紧了。
“一开始我以为是什么后宫养成游戏。”林风笑了一下,很难看,“后来蕾姆那边出事,拉姆告诉我十二年前有人也背着这个印记。再后来比企谷从重庆追过来——系统摊牌了。它把我当容器养,‘母亲’降格体要降临到我身上。任务就是充能。”
他抬起左手,第四枚碎片在暗红色的光里嗡嗡作响。
“现在它要我六十分钟内清除你,不然就解除我的存在锚定。就是……抹消。三秒之内,这世界上再也不会有林风这个人。”
雪之下沉默了很久。雨滴打在窗框上的声音变得很清楚,嗒,嗒,嗒,有人在数秒。她站起来,走到楼梯间那扇碎裂的窗户前,伸手把窗框上松动的玻璃片掰下来,扔到外面的雨里。
“所以你在三楼让我跟比企谷走的时候,就已经在违抗它了。”
“嗯。”
“你为什么不照做?”
“啊?”
雪之下转过身,背靠着窗台,雨雾从破口飘进来,打湿了她的后背。她的头发贴在脸颊两侧,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清除我,你就能活下去。”
林风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笑出声,肩膀一抽一抽地疼,但他没停。
“雪之下,你是不是傻。”
她皱眉。
“你要是死了,侍奉部就剩我一个孤零零地擦桌子倒茶。由比滨肯定天天哭,加藤……加藤大概会面无表情地给你桌子上放花,那更吓人。”他吸了口气,掌心的光在变弱,暗红色褪成一种浑浊的紫,“而且——我答应过拉姆,要扛过七十二小时。”
“拉姆?”
“她给我看了十二年前那个人的记录。四个月,一个人扛,最后死了。”林风撑着扶手站起来,膝盖还在抖,但他站住了,“我不想死。但我也不想用你的命换。”
他把碎片举到眼前,紫色的光映在他脸上。黑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校服破了好几处,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得不行。但他的眼睛很亮,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流动,蓝色和紫色交替。
“凑齐六枚碎片,把‘母亲’塞回去。这是唯一的出路。”
雪之下看着他。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系统面板发出的低频率嗡鸣。她忽然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他面前,抬手——林风以为她要打他,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但她的手落在他右肩的伤口上,指尖轻轻按了一下。
“疼吗?”
“废话。”
“那就别一个人扛。”
她的手指收回来,上面沾了他的血。她盯着那点红色看了两秒,然后在校服裙子上蹭干净。
“侍奉部的宗旨是什么?”
“……解决问题。”
“正确。”雪之下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直视他,嘴角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在笑,“你这个问题,侍奉部接了。”
系统面板突然炸开一道红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刺眼。林风整个人被弹出去,后背撞在墙上,碎片从手里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红色的代码流从面板里涌出来,缠住他的四肢,往他皮肤里钻。他张了张嘴,声音被堵在喉咙里。
雪之下冲过来,伸手去抓那些代码流,手指穿过去,什么也没抓住。
“惩罚协议升级。”系统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来,没有感情,机器在念说明书,“宿主拒绝核心指令累计三次,存在锚定进入不可逆衰减。七十二小时后,锚定永久解除。”
红色代码流缩回去,面板暗下来。林风瘫在地上,浑身是汗,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他喘了很久,才把气吸进肺里。
“七十二小时……”
雪之下跪在他旁边,手腕上的抓痕裂开了,血顺着小臂往下淌。她盯着空气中系统消失的方向,眼神冷得像结了冰。
“它说七十二小时?”
“嗯。”
“那就七十二小时。”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按住林风肩上的伤口。手帕是浅蓝色的,角落绣了一朵白色的花,已经被血洇透。
“雪之下。”
“嗯?”
“你手帕……挺贵的吧。”
“……笨蛋。”
楼梯间的应急灯闪了两下,彻底灭掉。黑暗压下来的一瞬间,林风听见雪之下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重新接上,很稳。他意识到她的手指还按在他肩头,隔着手帕,力道一点没松。
“你怕黑?”他问。
“不怕。”她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顿了顿,“但我不喜欢看不见的状态。”
楼下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跑得很急,鞋底踩在积水里啪啪响。光从下一层的转角处漫上来,暖黄色,是手电筒。林风撑着墙想站起来,雪之下先一步挡在他前面,把那块染血的手帕往地上一扔,抬脚踩住。
“别动。”她说。
光扫上来,照出两个穿黑色雨衣的人影。前面那个矮胖,手电筒举得高,雨衣帽子滑下去,露出一张圆脸和两撇汗湿的络腮胡。后面那个高瘦,反手把雨衣下摆往腰里一扎,露出腰间别着的金属圆筒。
“找到了!”矮胖的喊了一嗓子,声音里带着喘,“林风!雪之下!总务处派我们来的——比企谷同学说你们在三楼,结果三楼全是虫子!”
“虫子?”林风皱眉。
“会飞的那种,黑的,拳头大,撞在脸上跟挨了一拳似的。”矮胖的抹了把脸,“我们从二楼窗户翻进来的,一楼门厅已经被它们占了。”
高瘦的那个没说话,从腰后抽出金属圆筒,拧开盖子,一股刺鼻的蒜味在空气里散开。他把筒口朝下,往楼梯上倒出灰绿色的粉末,画了一条弧线。
“硫磺混艾草灰。”矮胖的解释,“桥本老师之前留的,说预防那些不干净的东西。你们赶紧下来,总务处腾了间仓库做临时避难所,女生和伤员优先。”
雪之下弯腰捡起手帕,攥在手心里,回头看了林风一眼。他撑着她刚才让出的那面墙站起来,膝盖还有点打软,但能走。两个人跟着雨衣二人组下楼。楼梯拐角处果然有虫子,黑壳,拇指那么大,密密麻麻趴在墙上,被硫磺粉线拦在另一头,口器咔咔地响,在啃玻璃一样。
“别盯着看。”高瘦的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越看越往你这儿飞。”
仓库在体育馆后面,原来放跳箱和垫子的地方。推开门,里面已经蹲了七八个人,校服湿的湿、破的破,靠墙坐成一排。由比滨结衣在最里面,怀里抱着一只保温壶,看见林风和雪之下进来,直接从人堆里弹起来。
“雪乃!林风!”她跑过来,拖鞋啪嗒啪嗒响,眼睛红肿得厉害,但没哭出来,“你们没事吧?比企谷同学说你上楼了,我——”
“没事。”雪之下截住她的话,目光扫过仓库角落。比企谷八幡靠在一摞垫子上,灰色运动服拉链拉到下巴,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着的烟,正用烟头戳自己的掌心。察觉到视线,他抬了抬下巴,算是招呼。
“你那边的消息。”雪之下走过去,在他对面盘腿坐下。林风想跟过去,膝盖一软,顺势坐在由比滨铺开的运动服上。
“十二年前。”比企谷把烟塞回耳朵上,声音压得很低,“我在旧校舍地下室的墙上,看到刻了一排字。汉字,不是日文。写着‘第四十七天,阵亡’。”
他顿了一下。
“字迹和加藤在笔记本上写给林风的那个‘逃’字,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