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馆后面那间仓库的铁皮屋顶被雨点砸得噼啪响,空气里一股旧垫子的汗酸味混着硫磺和艾草烧过的焦糊气。林风蹲在跳箱旁边,右肩的绷带让比企谷缠得歪歪扭扭,血渗出来一小片暗色,他每动一下,掌心那道齿轮印记就烫得他牙根发酸。
由比滨结衣蹲在他左边,校服外套脱下来垫在地上,水手服领口沾了灰,她攥着粉笔——从三楼教室顺手拿的那根——手指关节发白。比企谷靠在跳箱另一侧,双手插进口袋,眼神盯着仓库铁皮墙上那道裂缝,裂缝外头是灰蒙蒙的雨幕。
“所以,”林风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蹭铁,“那位拉姆小姐,刚才把蕾姆按在泥地里不让她跟来,然后自己跑去找魔女教的麻烦,现在又要我们跟她一起去……潜入?”
“你总结得很精确。”拉姆的声音从仓库门口传来。
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儿,女仆装下摆沾满泥浆,粉色短发被雨打湿贴在脸颊两侧,刘海遮住的左眼下方那道旧疤边缘泛着红。脚踝上那排暗紫色碎晶走一步亮一下,嗡鸣声在铁皮屋里被放大,混着雨声,像某种昆虫振翅。
林风第一次近距离看清那双眼睛——右眼浅红,瞳孔里映着仓库顶那盏摇晃的灯泡,亮得不像刚淋过雨的人。
“你脚上那个,”他指了指,“一直在响。”
“碎晶在感知使魔。”拉姆走进来,脚步很稳,碎晶每亮一次她就皱一下眉,但没停。“东侧附属楼底下还有三只,缩在茧里没动。魔女教的人撤了,但祭坛还在——这雨把他们的气味冲散了。”
“所以你是来通知我们跑路的?”比企谷问。
“不。”拉姆在跳箱前面站定,居高临下看着林风,女仆裙摆上的水滴在地上砸出小坑。“我是来提议,趁祭坛还能用,切断你和那个系统的联系。”
仓库里安静了两秒。
由比滨的粉笔掉在地上,滚到林风膝盖边上。比企谷从跳箱上直起腰,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什么,林风看见他小臂上绷出一道筋。
“你确定?”林风问。
“魔女教的祭坛本质是通道,你身上的系统也建在同一条通道上。”拉姆抬起右手,掌心里浮出一层淡红色光膜,光膜表面流动着某种纹路,像血管又像电路,“我鬼族的魔法能改写通道归属。你被系统锚定是因为它是你唯一的连接路径——如果我把这条路径切给我自己,你就自由了。”
“代价。”
拉姆的浅红右眼眯了一下。
“代价是祭坛要完全激活,而激活需要六枚碎片全部归位,缺一不可。”
林风低头看自己掌心。齿轮印记还在,一圈蓝色数据框自动弹出来,冷冰冰的几行字:宿主存在锚定剩余时间——七十小时四十一分。下方一行小字闪烁:检测到外部干扰源,是否尝试建立临时屏蔽?他攥拳把面板掐灭。
“问题是,”比企谷忽然出声,“祭坛在魔女教据点里。你刚才说他们把东西撤了,但没说撤了多远。在人家地盘上用人家祭坛,跟送外卖上门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外卖不会带刀。”拉姆转头看他,比企谷迎上那道视线没躲,“而且魔女教今夜在千叶的据点只剩一个——总武高中旧校舍地下二层。他们把祭坛搬到下面去了,就锚在十二年前那间储藏室正上方。”
由比滨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跳箱发出一声闷响。“地下二层?!那不就是——”
“你朋友加藤惠今天早上看到林风袖子上有血的地方。”拉姆替她说完,目光回到林风脸上,“我妹妹蕾姆告诉我,加藤惠能把自己的存在转到背面。这种能力在祭坛激活时会失控——她现在可能已经被卷进去了。”
林风撑着跳箱站起来,右肩的疼让他眼前白了一瞬。他咬住后槽牙等那阵晕眩过去,低头看着掌心齿轮印记——蓝色数据框又弹出来,这回多了一行:碎片共鸣信号——第五枚碎片位置锁定,距离零点七公里,移动速度每秒两米。
“等等。”他抬头,“第五枚碎片在移动。零点七公里,往旧校舍方向。”
拉姆脚踝上的碎晶嗡鸣骤然尖锐,暗紫色光芒连成一片。
“魔女教的人在送碎片过去。”比企谷从跳箱上滑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六枚凑齐他们就激活祭坛,激活祭坛你就没有退路——拉姆,你刚才说的切断,必须是在祭坛激活之前做完,对吧。”
拉姆没回答,但碎晶的嗡鸣低了下去。
“计划呢。”林风问。
“分两组。”拉姆竖起两根手指,“我去地下二层改祭坛通道归属,你们三个去把第五枚碎片截下来。碎片集齐是激活条件,少一枚他们就动不了。我改完通道,你身上系统就会断线,到时候你再把碎片还回去,他们激活个空壳。”
“你一个人去地下二层。”林风盯着她,“十二年前那个地方死了三个人,你——”
“十二年前死的是观测者。”拉姆的声音忽然低了,碎晶暗了一瞬,“我鬼族死了多少人,你知道吗。”
由比滨在旁边轻轻吸了口气。
林风没见过拉姆这种表情——那张总是刻薄高傲的脸上出现裂缝,底下透出黑水。他想说什么,比企谷先开口了:“地下二层的门有锁。你一个人进得去?”
拉姆从女仆装前襟内侧掏出一枚东西。黄铜色,半截钥匙,断口处缠着绷带——蕾姆的绷带,上面还有没干透的血迹。
“锁芯我带了。”拉姆把半截钥匙收回怀里,“门自西开,然东为锁——东侧锁芯我已经在十二年前见过一次。那时候我没钥匙。”
仓库外雨声忽然大起来,铁皮屋顶的动静压过了所有人的呼吸。
“出发前,”拉姆转身往门口走,女仆鞋跟踩在湿泥地上留下带碎晶亮光的脚印,“林风,你过来。”
林风跟过去。仓库门口雨幕斜织,旧校舍方向那栋黑沉沉的楼影在雨里只剩轮廓,三楼东侧走廊一扇窗忽然亮了一下,又灭了。
“蕾姆在后门,”拉姆没回头,“她脚上有伤,我让她留在原地。你去见她一面——我这一趟不一定回得来,你告诉她,姐姐没说不要她。”
她的语气还是那么刻薄,但每个字出口都带着碎晶嗡鸣的余震。
林风张了张嘴。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拉姆侧过半张脸,湿发贴着脸颊,右眼浅红的光在雨雾里是一盏将灭的灯,“你是变量,变量不该被任何人绑住。我帮你切系统,不是为你——是为了蕾姆不用再看到第二个被系统吃掉的容器。”
她走进雨里。碎晶的光在雨幕中一步一亮,粉色短发很快融进灰暗的巷子深处。
林风站在仓库门口,雨点打在脸上,掌心齿轮印记突然又烫起来。系统面板自动弹出,蓝色数据框在雨里格外刺眼: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情感共鸣值上升——当前值:百分之六十七。
他攥拳把面板掐灭。
“走吧。”比企谷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旁边,肩膀撞了他一下,“你那位女仆姐姐说了,第五枚碎片在移动。截不下来,咱们连切系统的机会都没有。”
由比滨从仓库里跑出来,把林风的校服外套往他头上一罩。“你肩膀还在流血啊!先包一下——”
“啊,真是麻烦。”林风把外套扯下来披在头上,迈步走进雨里,“蕾姆在后门。我们先去找她,再去截碎片——比企谷,旧校舍后门那条路你记得吧。”
“你指路,我跟着。”
三人踩着泥水往旧校舍方向跑。雨声里混着远处碎晶的嗡鸣和旧校舍三楼那扇窗又亮了一下的冷光。林风跑在最后,右肩绷带彻底洇红了,但他没停。掌心齿轮印记每隔几秒就跳一下,某种倒计时。
旧校舍后门的雨棚底下,蕾姆蹲在墙根,蓝色短发滴着水,头上那朵白色发饰歪到一边。她看见林风跑过来,想站起来,脚踝一软往前栽了一步。
林风一把扶住她胳膊。
“姐姐……拉姆姐姐呢?”
“她去地下二层了。”林风喘着气,雨从头发往下淌,“她让我跟你说——她没说不要你。”
蕾姆愣住。雨水顺着她刘海往下滴,遮住右眼的那缕头发贴在脸上,露出一道很小的旧伤疤。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她还说,”林风蹲下来,平视那双蓝眼睛,“这一趟不一定回得来。”
蕾姆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林风手背上,滚烫的,混着雨水往下流。她攥紧女仆裙的边角,指节发白,整个人在抖。
“蕾姆知道。”她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雨声吞掉,“姐姐每次都这样……说最狠的话,做最软的事。”
蕾姆没说完,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把眼泪和雨水一起蹭掉。她扶着墙站起来,右脚踝明显使不上劲,却硬撑着没再晃。
“第五枚碎片。”她抬头看林风,眼睛红得厉害,声音却稳住了,“蕾姆知道位置。姐姐让我留在这里,不是让我哭的——她刚才用碎晶给我传了最后一次信号,碎片在三楼东侧走廊,被两个人带着,正在往地下搬。”
“两个人?”比企谷皱眉,“魔女教还剩多少人在这边?”
“至少四个。”蕾姆从腰后摸出一样东西,是把短刃,刃口缠着和拉姆钥匙上一样的绷带,“蕾姆在楼下等你们。脚跑不动,但门我替你们守。上去之后别走楼梯正对面那间——那间教室里有东西。”
由比滨蹲下来看她脚踝。“你这个肿得——”
“别碰。”蕾姆把脚往后缩,语气忽然硬得像小号版的拉姆,“疼。但能忍。姐姐一个人下地下二层,她连头都没回。蕾姆要是连个后门都守不住,那算什么。”
由比滨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回来。她看了一眼林风,林风微微摇头。
“走。”林风把湿透的外套从头上扯下来搭在肩上,右臂活动了一下,疼得他吸了口冷气,“比企谷,你走我左边。由比滨,你跟蕾姆待在后门,看到人过来就喊。”
“凭什么——”由比滨刚开口。
“因为五楼那间教室有灯。”林风指给她看。旧校舍五楼,一格窗亮着,在雨夜里是一只睁开的眼睛,“刚才三楼亮,现在五楼亮。他们在往上走,不是往下。三楼到五楼,四层楼的时间——我们走外墙消防梯,绕到他们上面去堵。”
比企谷已经走到消防梯下面了,仰着头看那道锈迹斑斑的铁架子,雨顺着铁梯往下淌。“这玩意儿十二年前就没检修过吧。”
“那你走里面。”
“我走消防梯。”比企谷抓住第一级横杆,脚一蹬就上去了,动作快得不像个常年窝在教室里的高中生。林风眯了眯眼——这家伙爬铁梯的姿势太熟练了,爬过很多次的样子。
雨打在铁架上叮叮当当响。两人一前一后往上爬,林风右肩使不上力,全靠左手和腿蹬,爬到二楼平台时喘得肺疼。比企谷在上面停下来等他,没催,也没伸手。
“你那个系统面板,”比企谷忽然说,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刚才弹出来那行字,我看见了。情感共鸣值。那是什么。”
林风扒着栏杆翻上平台,后背撞在墙上,疼得他咧嘴。“不知道。它自己跳出来的。”
“你自己信吗。”
雨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在铁梯踏板上溅开。林风抹了把脸上的水,没接这话。
“三楼那间有东西的教室,”他换了个话题,往上走,“蕾姆说的。别走正对面——你记得十二年前这栋楼的结构图吗。”
“不记得。”比企谷跟上他,“但拉姆刚才说她十二年前来过。她来过这栋楼,知道地下二层怎么走,知道锁芯在哪。一个女仆,十二年前跑到千叶的高中旧校舍地下室——林风,你不好奇她当年是来干什么的。”
林风停在四楼平台。雨水顺着铁架流进他鞋里,袜子早就湿透了。隔着雨幕,五楼那扇亮灯的窗户里隐约有人影晃了一下,然后灯灭了。
“现在不好奇。”他继续往上爬,“活着出去再说。”
五楼消防梯尽头是一扇锈死的铁窗,比企谷用短刃撬了两下没动静。林风低头看了看掌心齿轮印记,蓝色数据框又弹出来一行:附近检测到碎片共鸣源,距离十五米,垂直高度差两层——信号确认。
“下面是四楼。”林风盯着那行数据,“错了,不是往上——他们在往下搬。五楼是空的,刚才那扇窗亮灯是诱饵。”
比企谷的手停在铁窗把手上,回头看他。
“四楼。”林风把数据框掐灭,掌心齿轮烫得他攥紧了拳,“他们知道我们在爬消防梯。碎片在四楼东侧,那间教室——蕾姆说的‘有东西’的那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