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梯的铁扶手冰得扎手，林风攥着它往上爬，右肩的伤口渗出的血把校服里衬粘在了皮肤上，每抬一次胳膊都像有人拿指甲抠那块结痂。风从楼缝里灌下来，裹着雨丝和一股烧焦橡胶的臭味。加藤惠在他前面两级台阶，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过头。
“上面有人。”
她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吞掉。林风抬头，塔楼顶部的铁门半开着，门缝里漏出的光不是白色的，是那种暗红色，烧透的炭蒙了一层灰。雨落在铁门上滋滋作响，蒸起白汽。
由比滨结衣背着拉姆，正喘着气从下面跟上来。拉姆趴在她背上，粉色刘海被雨打湿贴在左脸上，露出那只一直遮着的眼睛。她的女仆装前襟有大片深色的血迹，左手背插着的那截断钥匙还在，铜面被雨水冲得发亮，断口周围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喂，你们等一下——”由比滨的声音在发抖，“拉姆小姐身上越来越烫了，她刚才说了句……说了句什么我听不懂的话。”
拉姆没睁眼，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串音节。不是日语，调子古怪，喉咙里含着水在念。加藤惠侧耳听了一会儿，转过头看林风：“她说的是鬼族语。我只听懂一个词——‘来了’。”
林风右手掌心那枚齿轮印记忽然一跳，烫得他差点松手。系统面板自动展开，半透明的蓝光映在他脸上，被雨淋得有些模糊。
【外部干扰源：近距离】
【碎片共鸣信号：第五枚——距离4.2米，移动中】
【锚定剩余时间：71小时22分】
4.2米？就在头顶？
“不对。”林风盯着那个数字，“第五碎片不是被人先取走了吗？怎么——”
铁门轰然向外弹开。
门板撞在栏杆上，整段消防梯都跟着震了一下。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站在雨里，没有撑伞，穿一件灰色风衣，风衣下摆被风吹得猎猎翻动。年纪看不出，三十上下，也可能四十，五官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再也找不出来，只有一双眼睛不对劲——瞳孔是竖着的，细长一条。
他手里捏着一枚东西。硬币大小，边缘不规则，发蓝光，表面有裂纹一样的纹路在缓慢游走。
第五枚碎片。
“容器。”那人开口，声音不高，却贴着林风耳朵在说，“你来得比预估的早。观测者七号。”
林风脑子里那根弦绷紧了。他听过这个调子——使魔在四楼教室吐出的那几个词，和现在这个人是同一种语气。他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加藤惠前面，右肩的伤口被扯得一阵剧痛，血顺着胳膊滴到铁台阶上。
“你谁啊？”
那人歪了一下头，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很无聊。“技术部外勤，主教衔。你可以叫我……”他顿了顿，似乎在挑一个顺口的词，“——不重要。你只需要知道，我是来回收容器的。”
“回收？”
“四号饱和了，得换新的。这是既定流程。”他把碎片在指间转了一圈，蓝光在雨夜里划出一道弧，“你身上那条系统，本来就是为这个建的。培养、充能、饱和、替换。七号，你以为是奇遇？”
林风掌心那枚齿轮烫得他牙关咬紧。他听见身后由比滨倒吸了一口气，拉姆的低语声忽然大了，变成一串急促的音节。加藤惠抓住他的袖子，指甲几乎要掐进布料里。
“林风，他在用话术干扰你。”加藤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楚，“他在拖延。”
“我知道。”林风回了她一句，眼睛没离开那个主教。
他确实知道。但他也知道自己右肩在流血，洞察之眼下一次能用还有三十一分钟，系统锚定只剩不到七十二小时。碎片在对方手里，祭坛锚点就在塔楼顶上，拉姆的计划需要六枚碎片全部归位——而现在只凑到三枚，第四枚还在比企谷身上。
“你在想怎么抢。”主教忽然笑了，嘴角咧开的弧度比正常人宽，“可以试试。不过我提醒你，碎片认主。我拿在手里，它就认我。你抢过去——它得重新认。你有那个时间吗？”
他说完，把碎片举到耳边，像听一枚贝壳。然后他点了点头，朝着林风身后说：“出来吧，鬼族的残次品。”
拉姆从由比滨背上滑了下来。
她落地的时候几乎是跪着的，膝盖磕在铁板上闷响一声，但她抬起了头，那只一直被刘海遮着的左眼完全睁开，瞳孔是血红色的。左手背上插着的断钥匙周围的青紫色正在往外蔓延，沿着手腕爬上小臂，铜面上浮出密密麻麻的纹路。
“由比滨，退后。”拉姆的声音失去了平时的刻薄，变得很平，平得像绷到极限的琴弦，“加藤，带他上楼。塔楼顶部有锚点，你现在上去，拉姆来拖住这个……东西。”
“你管我叫东西？”主教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愉快的轻蔑，“拉姆，角断了还在替别人卖命，鬼族真是没落了。”
拉姆没有回话。她右手握住左手背上的断钥匙，猛地往外一拔。血喷出来的瞬间，那截铜钥匙在她掌心里碎成了粉末，粉末没有落地，而是悬在她手背上方，旋转，聚成一个小小的旋涡。她身上那股燥热的气息暴涨，雨落在她周围三尺之内全部蒸成白雾。
主教的表情第一次变了。
“——你提前解了锁芯？”
“拉姆是锁。”她站起来，膝盖还在抖，但站住了，“拉姆也是钥匙。”
她往前冲的瞬间，铁台阶在她脚下陷下去一块。林风只看见一道粉色的影子，然后是金属碰撞的声音，主教抬手一挡，风衣袖口被撕开，露出底下覆着细密鳞片的小臂。两人撞在一起，铁栏杆弯了，雨水被震得往外炸开一圈。
“走！”拉姆头也不回地吼。
林风咬了咬牙，一把抓住由比滨的手腕往上拽，加藤惠已经越过了他往塔楼顶跑。铁门里面是一段更窄的旋梯，墙面上的漆皮一碰就掉，露出底下发黑的混凝土。暗红色的光从上面照下来，随着他们往上跑越来越亮。
“那个主教——”由比滨的声音带着哭腔，“拉姆小姐一个人——”
“她不是一个人。”林风打断她，跑得肺里发烫，“她刚才说自己是锁也是钥匙。她在给蕾姆留信号。”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齿轮印记在发光，但系统面板上的数字在跳。
【情感共鸣值：71%——上升中】
【碎片共鸣信号：第五枚——距离2.8米，静止】
【警告：塔楼顶部锚点能量异常，建议……】
他没看完，因为旋梯到头了。
推开最后一道铁门，塔楼顶部是一个方形的平台，四周围着锈迹斑斑的铁丝网，雨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平台正中央画着一个巨大的符文圈，暗红色的光从圈里升起来，在雨幕中形成一个半透明的光柱。光柱里面悬着一枚东西。
拳头大小，半透明，被掏空的琥珀。里面有什么在搏动，一下一下，频率和拉姆身上那个像是第二颗心跳的震动一模一样。
林风的系统面板自己弹了出来，所有数字都在剧烈跳动。
【检测到系统核心组件】
【锚点对接中——倒计时：三分钟】
【警告：核心暴露状态异常，是否切断连接？】
林风往前迈了一步。加藤惠从旁边拽住他。
“等一下。”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淡，但拽他袖子的手在抖，“你看光柱里面。”
他眯起眼。琥珀一样的东西里面，那个搏动的影子慢慢转过来，正对着他。是一张脸。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闭着眼，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旋梯下面传来一声巨响，整座塔楼都在晃。由比滨尖叫了一声。林风回过头，看到旋梯口涌上来的暗红色光芒里，那个穿灰色风衣的身影正在往上走，步子不急不慢。他身后，粉色头发的女仆趴在台阶上，一只手死死抓着主教的小腿，另一只手的指尖在铁板上划出五道白痕。
“拉姆……”由比滨的声音哑了。
主教低头看了一眼拉姆，像是看一只挡路的虫子。他抬起脚，准备踩下去。
林风掌心的齿轮炸出一道光。
光不刺眼。刺眼的是那道光从林风掌心窜出去之后，在半空中拐了个弯，一头扎进了光柱里。
琥珀色的核心猛地一缩，又猛地一胀。整个平台上的雨水被弹开半尺，悬了一瞬，哗地砸回来，浇得所有人从头湿到脚。
主教抬到一半的脚停在半空。
“什么——”
他后颈的鳞片竖了起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枚蓝光碎片正在暗下去，表面游走的裂纹一根根熄灭，像是被人掐断了灯芯。他猛地攥紧，碎片却从他指缝里滑了出去，砸在铁板上，叮当滚到林风脚边。
“还我。”
主教的语气变了。先前那种闲聊似的轻蔑没了，嗓子眼里透出一种很细的、被什么硌着的声音。他往上跨了一步，拉姆的手还挂在他小腿上，被他拖着在铁板上滑了半尺。她没松手。
“林风。”加藤惠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还是没什么起伏，但快了一拍，“光柱在吸你的东西。你的手——”
林风低头。
他右手整个掌心贴在光柱表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过去的。掌心那颗齿轮印记已经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光柱内部那张闭着眼、嘴角上扬的脸——它睁开了眼。
一双竖瞳。
和他第一次看见主教时一模一样的那种瞳孔，细长一条。但颜色不一样。主教的竖瞳是灰白的，这张脸的竖瞳是金的，里头烧着两团小小的、安静的火。
“观测者七号。”那张脸笑了，和他长得一样的那张嘴一张一合，声音却是从光柱外面传出来的，绕着整座塔楼转了一圈，“我等了你很久。”
“等个屁。”林风咬着牙往外抽手。抽不动。手掌焊在光柱上一样，齿轮印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根暗红色的细线，从他手背的血管里透出来，顺着手腕往上爬。
系统的提示音在他脑子里炸开，比平时刺了不止一倍。
【警告：核心激活中】
【警告：宿主身份核对——匹配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七】
【提示：锚点对接不可逆】
“不可逆？”林风骂了一声，“你早说啊。”
“说了你就不来了。”那张脸笑得更深了些，眉眼弯起来，跟他照镜子时那副没睡醒的样子一模一样，看得人头皮发麻，“七号。你从地上爬起来的那天就该知道，容器不会只有一件。”
旋梯口那边，主教终于动了。他没再管脚下的拉姆，而是抬起另一只手，掌心翻出一枚暗色的东西往光柱里拍。加藤惠从侧面撞上来，肩膀顶在他胳膊上，把那枚东西磕偏了，哐当一声砸在铁丝网上，弹进了雨里。
“加藤！”由比滨喊。
加藤惠被主教反手一挥，整个人飞出去撞在栏杆上。她抓住铁丝网，网被她拽得变了形，锈渣子簌簌往下掉。她没叫，只是咬着嘴唇，鼻子里流出来的血被雨冲得满脸都是。
主教转过来看她，那只灰白的竖瞳里没有任何情绪。“观测者的助手。你也是被安排好的。”
“不是。”加藤惠抹了一把脸，雨水和血混在一起，她说话还是那个平平的调子，“我是自己跟来的。”
光柱里那张脸忽然笑出声。
那声音不大，但整座塔楼都在跟着震。主教的动作顿住了，他低头看光柱，竖瞳猛地收成一条更细的线。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七号吗？”那张脸不再看林风，看的是主教，“因为前六个都填进去了。一号到六号，全在这儿。”
它抬手，指了指自己胸口。
光柱内部，琥珀色的液体里浮起六团暗影，整整齐齐排成一列，每一团都是人形，闭着眼，嘴角上扬。其中第五团比别的都小，缩在最边上，肩头的形状有点歪——被什么砸碎过又拼起来的。
林风的心往下一沉。那形状他见过。比企谷左肩上那道旧伤疤，拼起来就是这个样子。
主教的声音第一次带了点别的味道：“……五号早就饱和了。不可能——”
“饱和的是外壳。”那张脸说，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聊今天的天气，“魂早就空了。你们技术部只测容量，不测里面装的是什么。六号的魂撑了十一天，五号撑了九天。七号嘛……”
它转过头，看着林风，金色的竖瞳里那两团火忽然烧旺了。
“七号是自己撞进来的。没灌、没诱、没骗。我就喜欢这种。”
它伸出手。那只手从光柱里探出来，穿过琥珀色的膜，五指张开，按在林风还在流血的那边肩膀上。伤口被按得一阵剧痛，林风眼前白了一瞬，耳边全是系统刺耳的警报声，混着那张脸平静的声音。
“所以我不换你了。我要跟你谈谈。”
平台下面，塔楼深处，传来第二声巨响。由比滨回过头，看见旋梯口涌上来的暗红色光芒里，多了一个影子。比主教矮，比拉姆高，肩上扛着一根断掉的消防水管，管口还在滴水。那人抬起头，湿透的黑发贴在额头上，左肩的校服破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那道旧伤疤。
比企谷八幡把水管往地上一杵，喘着气说：“楼下那个穿风衣的，你把我同学打出血了。”
他顿了顿，眼睛扫过光柱里那张和林风一模一样的脸，又扫过地上那枚蓝光碎片，最后落在林风身上。
“还有你。你欠我的第四枚碎片，什么时候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