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楼走廊尽头的窗框整个碎了，风裹着雨从黑洞洞的缺口灌进来，把地上的碎玻璃吹得哗啦啦贴着墙根打转。两只使魔一前一后卡在防火门和裂窗之间，覆鳞的四足在湿漉漉的水磨石地面上抓出刺耳的刮擦声，下颌三瓣裂开时，细齿间漏出断断续续的电流杂音。
“容器……归位……”
林风后背抵住走廊内侧的储物柜，右手死死攥着那截断裂的哨子绳。右肩的伤被冷雨激得突突跳痛，他低头扫了一眼——校服袖子洇开暗红色，血珠顺着小臂滴到地砖缝里，和雨水混在一起淡成浅粉。
“加藤，还能动吗？”
“嗯……还行。”加藤惠跪坐在走廊另一侧，白色发箍歪了，几缕黑发贴在脸颊上。她身前浮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透明屏障，上面布满蛛网状的裂纹，正随着使魔的撞击一寸寸剥落。她声音还是平的，没什么起伏，但撑地的手指节发白，“但这个东西……快撑不住了。”
由比滨结衣把拖把木柄横在身前，茶色团子头散了一半，校服后背全湿透了。她眼圈红着，声音却拔得很高：“林风！雪之下那边——刚才玻璃碎的声音她肯定听到了——”
“她不会上来。”林风咬着牙扯开领口，掌心齿轮印记在暗处发着幽蓝的光，和走廊尽头使魔身上缠绕的暗紫色纹路呼应着一明一灭，“约定是每三分钟吹一次哨，现在我吹不了，她只会守好退路。”
这是雪之下的规矩。她定下的规矩从来不会破。
“那现在怎么办？”由比滨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的急，“上下都堵死了，我们——”
“由比滨，帮我个忙。”
林风撑着储物柜站直，右手伸进裤兜，摸出铁盒里那块棱角不齐的碎片。碎片一入手，掌心的齿轮印记猛地烫起来，蓝色数据框在视网膜上闪了一下：
【外部碎片共鸣信号——距离：4.7米；状态：移动中（缓慢）】
4.7米。就在这层楼。走廊左侧那排教室的第三间，门楣上挂着褪色的“2年C班”牌子。
“你带加藤往后退。”林风把碎片攥进左手掌心，指缝间渗出蓝光，“退到楼梯间，别回头。”
“你要——”由比滨瞪大眼睛。
“洞察之眼还有一次，四十分钟冷却。”他活动了一下右手腕，右肩的伤口被牵扯得他倒吸一口气，但声音压得很稳，“够用了。这两只东西身上有祭坛分支节点的残留能量，我得看清它们的连接路线——拉姆在下面改通道，我不能让她白干。”
“可是你的伤——”
“由比滨。”林风转头看她，黑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头上，黑瞳深处有极细的蓝色数据流一闪而过，那光断断续续的，像信号不好的老式电视，“你背的物资里有硫磺和艾草灰吗？”
“有！桥本老师之前留的那包——”
“拿出来，撒在楼梯间门口。使魔追不过去。”他顿了一下，嘴角扯了一下，是平时那个懒散的、带着自嘲的笑，“放心，我又不是什么热血漫主角，打不过就跑。这系统虽然坑，但教我的第一课就是——活着才有输出。”
由比滨用力抹了一把眼睛，把拖把木柄往加藤手里一塞，转身翻背包。加藤接过木柄，撑着地面站起来，透明屏障在她起身的瞬间彻底碎裂，碎片落地化成水渍。她盯着林风看了两秒，忽然说：“碎片在第三间教室。你左前方那间。”
林风一愣：“你怎么——”
“祭坛分支节点的能量残留有方向性。”加藤抬手推了推歪掉的白发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从四层平台到这里，碎玻璃飞溅的轨迹和使魔出现的位置都偏向左侧。你刚才看教室门牌的时候，左眼瞳孔缩了一下——系统给了你信号吧？”
“……惠，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是不是也装了什么东西。”
“没有。”加藤退后一步，把由比滨拉到身后，“我只是观察得比较久。你每次用那个眼睛的时候，左太阳穴会跳。”
林风没再接话。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按住左眼，指腹下皮肤发烫。视野里的一切开始褪色，走廊的水磨石地面变成半透明的灰色网格，使魔身上缠绕的暗紫色纹路亮起来——那纹路从教室方向延伸过来，穿过墙壁，连向走廊尽头更深的暗处。两条线，一条连向地下，一条连向头顶。
教室里有东西在给它们供能。而且不止一个供能点。
“真麻烦……”
他松开手，视野恢复的瞬间，左太阳穴像被人拿钝器敲了一下。他踉跄半步，用受伤的右肩撞开最近一间教室的门，身体滚进去的同时，身后的使魔发出一声尖利的嘶鸣。
教室里的课桌被堆在墙角，黑板上有半幅没擦干净的、用暗红色粉笔画的符文阵。阵眼正中摆着一只巴掌大的铁匣，匣盖半开，里面空了，但匣底刻着的六边形纹路和硬茧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林风撑着课桌站起来，血从右肩滑到指尖，滴在黑板上，把半个符文洇花了。铁匣边沿有新鲜划痕，有人先他们一步取走了里面的东西。第五枚碎片不在铁匣里，铁匣只是接口。
“容器……四号……饱和……”
使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两只，一左一右。防火门被撞开的哐当声里混着由比滨的尖叫和加藤短促的“退后”。
林风抓起铁匣揣进兜里。他不需要回头也知道，两只使魔堵住了唯一的出口。
掌心齿轮印记突然猛跳了一下。
【外部干扰源——距离：0米；状态：接触】
不是使魔。
教室后方的储物间门被推开，一只苍白的手从里面伸出来，五指修长，指尖沾着干涸的暗红。手的主人半跪在储物间门槛上，粉色的短发垂下来遮住左眼，女仆装的白色围裙上全是黑褐色的干涸血渍。她抬起头，右眼的浅红在暗处亮得吓人，嘴角牵了一下，声音又哑又低。
“笨蛋……来这么晚。”拉姆用半截黄铜钥匙的断口扎进自己左手手背，暗紫色的光从伤口涌出来，沿着地板上的符文阵迅速蔓延，“下面的门……我锁上了。但分支节点被激活了，现在整栋楼都是它们的感知范围。”
“你——”林风冲过去扶住她，手指触到她肩膀时才发现，女仆装下面的皮肤烫得惊人，“你不是在地下二层吗？”
“改到一半，祭坛反冲。”拉姆咳了一声，嘴角溢出的血是暗紫色的，“有人在楼上先激活了分支节点。你们上楼的时候，踩到陷阱了。”
她抬起手，沾血的指尖点向窗外。
雨幕里，旧校舍主楼的轮廓在闪电中亮了一瞬，五楼那间亮着灯的教室，灯灭了。
“祭坛的锚点被移到了塔楼顶部。”拉姆盯着林风掌心还在发烫的齿轮印记，声音里第一次没有了刻薄，只剩下压着疼的平静，“现在六枚碎片归位也切不断系统了——除非在锚点正上方再开一条通道。”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走廊里的使魔同时停止了嘶鸣，齐齐转向塔楼方向，四足伏地，那姿态像在朝拜。
林风把拉姆的手臂搭上自己肩膀，右手从兜里摸出那截哨子，塞进嘴里用力吹了一下。哨子没响，但掌心齿轮印记应声爆出一圈蓝色光晕。光晕扫过走廊的瞬间，雪之下雪乃的身影出现在楼梯间门口，黑色长直发滴着水，冰蓝色眼眸扫过林风肩上的拉姆、地上的血、窗外的塔楼，最后落在他脸上。她没问多余的话，只把手里提着的消防斧往地上一顿。
“别死。”
林风把哨子从嘴里扯出来，齿间还咬着那股铜锈味。雪之下走过来，视线没在他脸上停，直接越过他去看拉姆手背上那半截钥匙。拉姆偏过头，像是不想让她看，但雪之下伸手捏住她手腕，翻过来，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犹豫。
“钥匙断在肉里了。”雪之下开口，声音比雨声冷，“谁让你一个人下去的。”
“规矩里没写我不能改通道。”拉姆扯了一下嘴角，想笑，被疼得又抿住，“你定的规矩只管守退路，管不着我往哪走。”
雪之下没接这话。她松开拉姆的手腕，转身把消防斧横过来，用斧背敲了敲教室门框上残存的那道符文。符文被敲掉一块，走廊里两只使魔同时抖了一下，暗紫色的纹路暗下去半寸。
“由比滨。”雪之下头也不回，“硫磺灰撒完了？”
“撒、撒完了！楼梯口那圈——”
“加藤，你和我去塔楼。”
加藤从门口探进来，白发箍歪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在拉姆手背的伤口上停了一瞬，又移开：“楼梯间的屏障撑不了多久，以它们的感知半径，最多再给我们五分钟。”
“三分半。”拉姆说。
“三分半。”加藤重复，语气平得像在报时。
林风把拉姆往墙角挪，让她背靠储物间门框。她女仆装腰侧有一道口子，暗色的血把布料粘在皮肤上，他没细看，只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拉姆抬起右手想推，推不动，干脆闭了眼，喘了两口气：“第二枚的容器就在这间教室，我改通道的时候感应到了。但接口被激活后，容器会自己挪到锚点附近。你们现在去塔楼，它也会往上跑。”
“那就往上追。”林风撑着膝盖站起来，右肩的血已经把衬衫袖口浸透了，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掌心齿轮印记还在发烫，“你留在这。”
“我留在这没用。”拉姆睁开眼，浅红的右眼盯着他，“分支节点的感知范围扩到整栋楼了，我坐在这跟坐在使魔嘴里没区别。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把哨子给我。”拉姆伸出手，掌心朝上，“你那哨子是雪之下用自己半截灵力做的锚，能定位。我锁下面的门用掉了半条命，剩下的半条能顺着哨子把分支节点的连接路线再改一次——但得有人把我扛到塔楼底下。”
林风看向雪之下。雪之下已经把消防斧提起来了，冰蓝的眼睛扫过拉姆的手，又扫过林风掌心那枚齿轮印记。
“她说的能成。”雪之下说。
“你信她？”
“我信她的判断，不信她的命。”雪之下转过身，往走廊走，黑色长直发甩出一道水线，“十分钟。塔楼底下见。来不了就自己想办法。”
她走到门口，使魔后退了两步，像被什么烫到。加藤跟在她身后，经过林风身边时忽然伸手，在他左太阳穴上按了一下，指尖凉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你的洞察之眼冷却还剩三十二分钟。”她收回手，推了推白发箍，“别用。用了就瞎。”
“你连这个都能看出来？”
“我说了，我看得比较久。”加藤没回头，跟着雪之下消失在走廊转角。
由比滨从楼梯间探出头，手里攥着半包没撒完的硫磺灰，脸上还挂着泪，但声音已经稳了：“林风，我背拉姆。你开路。”
林风把铁匣从兜里摸出来，塞进由比滨背包侧袋，又弯腰把拉姆的一条手臂绕过自己脖子。拉姆身上烫得像发烧，贴着他肩膀时，女仆装的布料底下有什么在轻轻震，那动静像第二颗心跳。
“你心跳很快。”拉姆哑着嗓子说。
“你烫得像块炭。”林风架着她往门口走，脚踩过地上碎玻璃，每走一步右肩都扯着疼，“别说话，省点力气。”
拉姆没再说话。但走过黑板前的时候，她忽然偏过头，看了一眼那半幅被血洇花的符文阵，浅红的右眼眯了一下。
“这个阵……”她声音低得只有林风能听见，“是雪之下画的。”
林风脚步没停。走廊尽头，两只使魔缓缓让开一条路，暗紫色的纹路顺着墙壁往天花板爬，那走势像藤蔓在找出口。塔楼方向的雷声滚过来，窗户震得嗡嗡响。
由比滨跟在他身后，背包拉链上挂着的铁匣撞出一声轻响。林风没回头，只说了一句：“走。别踩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