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的。他睁开眼睛，视线里是二年级B组教室的天花板，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窗外的操场传来哨声和跑操的口号，混着走廊上此起彼伏的议论——声音比平时嘈杂得多，带着某种被点燃的兴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深灰色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一半，右肩的绷带从领口露出一小截白边，右手掌心那枚黄铜钥匙碎片硌着桌面，留下浅浅的印子。口袋里的手机亮了，加藤惠发来的消息，三分钟前：你醒了？教室外面围了好多人。
“醒了醒了，别晃我。”林风抬手按住旁边拉姆的肩膀，她正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推他的胳膊，粉色短发被晨光染上一层浅金，左眼被刘海遮得严实，露出的右眼冷冷地瞪着他。
“谁晃你了，笨蛋。你趴了整整一节早自习，口水快滴到我裙子上了。”拉姆收回手，把桌上的课本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动作间膝盖轻轻磕了一下桌腿，她嘴角抽了一下，没出声。林风注意到她校服裙子下露出的膝盖擦伤处贴着一块透明敷料，是昨天从医务室出来时雪之下给的。
“你膝盖还疼？”
“关你什么事。”拉姆把头转回去，手指翻开英文课本，翻了两页又合上，“窗外那些人，在看什么？”
林风顺着她的目光站起来，走到窗边。走廊上的人确实多得不正常，几个男生挤在B组教室后门玻璃窗上往里张望，被值日生赶走后又绕到前门。操场对面的教学楼连廊上也有人探头探脑——他们的视线方向一致，都对着走廊尽头，二年级B组和C组之间的楼梯口。
“来了来了。”教室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短发女生探头进来，林风认出来是B组的班长，叫什么来着……他想了两秒，没想起来。班长压低声音：“林风同学，那个……转学生是你的亲戚吗？”
“啊？”
“外面都在传，说有两个外国来的双胞胎姐妹要转到我们班，其中一个蓝头发的女生在教务处办手续的时候，一只手把办公桌的桌角捏碎了。”
林风愣了一下，转头看拉姆。拉姆翻了个白眼，用只有他能听到的音量说：“蕾姆手劲大，还不是因为某人昨天开会的时候说‘让她放松，别紧张，就像在宅邸端盘子一样’。”
“我说错什么了……”
“宅邸端盘子从来不捏桌子。”拉姆的声音冷下来，但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快到几乎看不见。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但她昨晚确实紧张，把雪之下家的门把手拧松了。”
林风还没来得及吐槽雪之下家那个门把手本来就有毛病，走廊上的嘈杂声忽然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得更厉害。他透过窗户看见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雪之下雪乃走在最前面，黑色长发在晨风里飘起来一小截，深蓝校服裙边被路过的人挤得有些歪，她没理会，步子很稳。她身后半步，跟着一个蓝发女生。
蕾姆。
蓝色短发，刘海遮住右眼，头上白色发饰在日光灯下泛着细碎的光。她穿着总武高中的女生校服，但穿得不太对——领口的蝴蝶结系成了死结，袖口的扣子扣错了一颗，裙摆比标准长度短了一指，大概是临时改的。最扎眼的是她左手里那本学生手册，封皮被她攥得皱成一团，而右手悬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又握紧，重复了好几次。她脚上穿的是室内鞋，走路时左脚落地比右脚轻，脚踝还没完全好。
走廊上有人小声说了句“好可爱”，立刻被同伴捅了一下。蕾姆听见了，头更低了些，步子却没停。
“蕾姆——”拉姆从窗边跑向门口，动作快得让林风来不及拦，她膝盖上的伤显然被扯了一下，但她脸上没露出来。拉姆拉开门，站在门口。蕾姆在走廊上抬起头，两个人隔着几米对视。
蕾姆的眼眶瞬间红了，但她没哭。她把手册换到右手，腾出左手，在身侧比了个手势，两根手指并拢，往下压了压。拉姆哼了一声：“说了多少次，别用宅邸的手势，这里是学校。”
“姐姐大人……”蕾姆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鼻音，“对不起，蕾姆又搞砸了。”
“你没搞砸。”拉姆侧身让开路，下巴朝教室里扬了扬，“进来。那个笨蛋给你占了位置。”
林风坐回自己的座位，看着蕾姆跟在拉姆身后走进来。雪之下雪乃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目光扫过教室，在林风脸上停了一秒，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是微微点了下头，转身离开了。林风知道她的意思——放学后，别乱跑。
蕾姆走到林风旁边的空位——那是昨天班主任在拉姆座位旁新加的桌子——放下书包。书包是雪之下家的旧物，深绿色的帆布包，侧面用线缝了一个不太好看的“蕾”字，针脚歪歪扭扭。蕾姆坐下的时候，手不小心碰到桌角，木质的桌角发出一声细微的“咯”。
她飞快地收回手，脸一下子涨红。
“蕾姆不是故意的……”
“没事没事。”林风压低声音，“这桌子本来就旧，你……放松就行，没人要求你端盘子。”
“蕾姆没端过盘子。”蕾姆一本正经地纠正他，右眼从刘海后面望着他，很认真，“蕾姆端的是托盘。姐姐大人才端盘子。”
“……有区别吗？”
“有。”蕾姆点头，“盘子会晃，托盘不会。姐姐大人教过蕾姆。”
林风忍住笑，转头去看拉姆。拉姆正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翻着英文课本，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明显了一点。
上午的课还算平稳。蕾姆在第二节数学课上被老师叫起来回答公式，她盯着黑板看了整整半分钟，然后用一种极其标准的语速把整个推导过程背了出来——林风后来才知道，她昨晚把雪之下给的教材从头看到尾，连例题的页码都记了。班上同学看她的眼神从好奇变成了某种敬畏。
真正的麻烦出在第三节体育课。
操场东南角，单杠区域。体育老师是个脸圆圆的年轻男人，姓中村，他把B组女生带到单杠前，宣布这节课测引体向上，能做一个就及格。
“做不到的也别勉强，挂十秒也算。”中村老师拍了拍单杠，铁架子晃了晃，“谁先来？”
女生们互相推搡着，没人上前。蕾姆站在队伍最后面，校服外套已经脱了，露出里面白色的短袖运动衫，左臂上缠着的那圈绷带和拉姆一样——昨天在医务室，雪之下要求她们都处理了旧伤。她望着单杠，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在研究什么复杂的机械结构。
“蕾姆。”拉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没上体育课，膝盖伤是免测的，但站在场边看，“别用力过猛。”
“姐姐大人，蕾姆知道。”蕾姆点头，然后走到单杠下面，抬头看了看那根铁杆。中村老师退后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蕾姆跳起来，双手握住单杠。
然后她拉了一下。
第一下，标准得可以当教学示范。下巴过杠，身体笔直，呼吸平稳。中村老师点头：“好，一个——”
蕾姆没停。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她的动作没有变慢，反而越来越快，蓝色短发在风里上下翻飞，白色发饰几乎甩成一条线。旁边围观的女生开始数数，声音越来越大：“七、八、九——”
中村老师的表情不对了：“可以了可以了，及格了——”
蕾姆继续。十五个。二十个。单杠两端的铁柱开始发出不祥的嘎吱声，地面上的水泥出现细小的裂纹，以蕾姆脚下的落点为中心，蛛网一样散开。林风从操场另一边跑过来，穿过几个看呆了的男生。
“蕾姆！”他喊了一声。
蕾姆在第二十三个引体向上时停下来，双手挂在杠上，回头看他。表情很平静，呼吸甚至没有乱：“林风大人，怎么了？”
她松手落地。单杠右边那根铁柱“咔嚓”一声，从根部断成两截，整个铁架子朝右边歪过去，砸在沙坑里，扬起一片灰。所有人都沉默了。中村老师张着嘴，手指着单杠，又指着蕾姆，半天没发出声音。
蕾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歪倒的单杠，然后转向拉姆，表情里带着一点真实的困惑：“姐姐大人，这个世界的单杠……质量不太好。”
“……”拉姆用手捂住了脸。
林风站在沙坑边上，鞋子陷进沙子里，晨风吹过来，带着操场上泥土和草屑的气味。他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先不想这件事该怎么跟学校解释，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蕾姆，你刚才做了多少个？”
“二十三个。”蕾姆回答，然后犹豫了一下，用更小的声音补充，“……本来想做三十个的。姐姐大人说不能太显眼。”
“你这还不算显眼？”
蕾姆低头看了看断成两截的单杠，嘴角往下弯了一点点。她抬起头的时候，右眼里有很淡的委屈：“可是……蕾姆已经收着力了。”
林风转过头。操场另一边，教学楼三楼的窗口后面，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雪之下雪乃，手里还捏着刚才那本英文课本，另一个是教导主任，姓平冢，中年男人的头顶已经开始反光，他正把手里的保温杯往窗台上一放，杯底磕出闷响。
“那是哪班的？”平冢主任的声音隔着玻璃都听得见。
林风收回目光，拍了拍蕾姆的肩膀，低声说：“先回队列。别说话，我来处理。”
蕾姆点点头，走回队伍时步子还是那样——左脚轻，右脚重，但已经比早上稳多了。女生们自动给她让出一条道，眼神里好奇掺着敬畏，没人敢挨她太近。中村老师总算找回了嗓子，干咳两声，宣布这节课改自由活动，然后快步朝教学楼方向走，皮鞋在跑道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响。
拉姆从场边走过来，停在林风旁边，望着那根断掉的铁柱：“一根单杠，找总务处报修就行。蕾姆不懂这个世界的器材。”
“她刚才那架势，可不只是不懂器材。”林风蹲下来，从沙坑边缘捻起一小撮水泥碎屑，指尖一搓就散了，“你们原来那个宅邸，锻炼都用什么？”
拉姆沉默了两秒。“石头。”她说，“后院有一排石头，轻重不一。姐姐大人每天搬二十块，蕾姆搬三十块。”
林风抬头看她：“那你今天为什么让她别用力过猛？”
“因为石头不会断。”拉姆的视线落在歪倒的单杠上，语气还是平的，但那只没受伤的手在裙摆边攥了一下，“这里的东西都太脆了。桌椅、门板、单杠……蕾姆还没习惯。”
“她得习惯。”林风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不然下次断的可能就不是单杠了。”
拉姆没接话。过了几秒，她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手帕里裹着一小块巧克力，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半朝林风递过来。林风愣了一下才接。巧克力有点化了，甜得发腻。
“雪之下给的。”拉姆说，“蕾姆那份在她书包里。别告诉她是我分的，她会说‘姐姐大人先吃’。”
“你倒挺了解她。”
“我是她姐姐。”拉姆把手帕收回去，动作很慢，因为那只手的指节还肿着，“了解妹妹不需要理由。”
操场上哨声响了，中村老师从教学楼方向跑回来，脸色不太好看，但比刚才松了一些。他朝林风招了招手。林风走过去，中村压低声音：“平冢主任说，放学后让那个蓝头发的学生去他办公室一趟。还有你。”
“我？”
“对。”中村老师推了推眼镜，“他说，‘那个中国来的转校生也一起来’。”
林风回头看了一眼。蕾姆站在女生队伍末尾，正低头盯着自己摊开的手掌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她看得很认真，像是在确认什么。拉姆已经走回她身边，用肩膀轻轻撞了她一下，蕾姆抬起头，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蕾姆的嘴角终于往上弯了弯。
林风转回来，对中村老师说：“行。放学后我们去。”
第四节课的铃声响了。学生们三三两两往教学楼走，经过单杠残骸时都绕了个弯。林风走在人群里，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名字，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他回头。
雪之下雪乃站在操场边的樱花树下，校服裙摆被风吹得贴在腿上，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处盖着红色的印章。她没走过来，只是把文件袋举起来晃了一下，然后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林风看懂了。
“别惹事。”
他冲她比了个大拇指，转身往教学楼走。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根断掉的单杠。铁柱断口处的金属茬子泛着亮，被什么硬生生拧断的。
蕾姆说过，她端的是托盘，不是盘子。
林风忽然觉得，托盘这两个字，往后可能会经常用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