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门口的樱花已经落尽了,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白色的天空。林风把围巾往上扯了扯,挡住右肩伤口被风吹得发痒的触感。校服衬衫底下还缠着绷带,雪之下早上给他换药时手劲大得像是要把他骨头拧下来。
“别乱动。”
她当时是这么说的,语气跟给自行车打气一样。
林风踏进总武高中教学楼的时候,走廊里飘着粉笔灰和便当盒里酱油味混在一起的熟悉气息。他没有去侍奉部,先折去了教职工室。桥本老师的座位空着,桌上摊着一沓没批完的数学卷子,红笔搁在茶杯沿上。林风盯着最里面那排铁皮柜子看了几秒。
“找桥本老师?”
背后有人拍他肩膀。林风回头,是班里的体育委员户冢,手里抱着一摞篮球。“她今天请病假了,说是老毛病犯了。”
“哦,谢了。”
“你脸色不太好啊,林。前两天没来上课,生病了?”
“嗯,感冒。”林风扯了扯嘴角,“挺严重的那种。”
户冢没多问,拍了两下球就走了。林风又看了一眼那排柜子,最里面那扇门上的锁是新换的,铜色锃亮。
他转身往教室走,在拐角处差点撞上加藤惠。
她手里端着一摞打印材料,白色发箍歪了一点点,正用下巴抵着纸堆最上面那张防止滑落。见到林风,她眨了眨眼。
“啊。你回来了。”
“嗯。”
“材料是雪之下同学让我帮忙印的,志愿者活动的申请表。”加藤把纸摞往怀里收了收,“她没说你要来。”
“本来也没打算来。是雪之下——”
“让我来的。”加藤接上了他的话,“我知道。她在LINE上说了,‘让那个笨蛋今天必须来上课’。”
林风愣了一下。加藤面无表情地补充:“原话。”
“……她最近火气是不是有点大。”
“可能是因为你昏迷那两天,她一直睡在你房间门口的地板上。”加藤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报天气预报一样,但林风的脚步顿了一下。
“地板?”
“嗯。谁劝都不听。拉姆说她像条看门的狗,被她瞪了一眼之后就不说了。”
林风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那地板……挺凉的。”
“是挺凉的。”加藤点点头,“不过今天早上她心情看起来不错。可能是因为你终于醒了。”
她说完就绕过林风往前走,蓝色裙摆擦过他的校服袖子。走出几步,又回头。
“对了。由比滨同学今天也来学校了。”
林风停住了。
“由比滨?”
“嗯。她问我你怎么样了。”加藤歪了歪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语速慢了一拍,“我说你挺好的。她让我转告你,她烤了饼干放在你鞋柜里。”
林风的喉咙紧了一下。鞋柜。他早上换鞋的时候,确实看到油纸包着的一小袋东西,当时以为是哪个女生送错了。
“……她怎么知道我的鞋柜。”
加藤看着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走廊里静了几秒,有男生从他们身边跑过去,抱着便利店的袋子喊着“借过借过”。
“上课铃快响了。”加藤说。
林风跟着她走进教室,在自己的座位坐下。桌子被人擦过了,一点灰都没有,桌角还放着半盒没拆封的牛奶。他环顾四周,没看到由比滨结衣的身影。
“她坐哪来着?”他低声问前排的加藤。
加藤翻开课本,没有回头。“你旁边的位置。一直是的。”
林风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边的空桌子。桌面上干干净净,但桌肚里塞着几本课本和一只粉色的笔袋。他伸手碰了碰笔袋,上面挂着一枚小小的团子挂饰。
“加藤。”
“嗯?”
“由比滨结衣……跟我是什么关系?”
加藤终于转过头。她的表情依然很淡,但眼睛里有种微妙的东西,像是看着一道突然出现裂缝的玻璃。
“邻居。”她说,“从小到大都是。你小学三年级发烧那次,是她妈妈送你去的医院。这些……你都不记得了?”
林风的手指攥紧了笔袋。那枚团子挂饰硌着掌心,和黄铜钥匙碎片留下的凹凸痕迹重叠在一起。
“我记得。”他说,“只是不太清楚。”
这话是真的。他记得由比滨的团子头,记得她喊“呀哈喽”时嘴角弯起来的弧度,记得她送来的饼干带着黄油的甜味。但那些记忆浮在水面上,底下什么都没有。没有前因,没有画面,像是被人用剪刀从中间剪断,只留下了边角。
“林。”
“嗯?”
“你的表情很可怕。”加藤说,“别吓到别人。”
林风松开手,把笔袋放回桌肚。他深吸一口气,粉笔灰和雨水未干的味道一起灌进肺里。
“我没事。”
“嗯。”加藤转回去,又补了一句,“有事的话……可以跟雪之下同学说。她虽然嘴上不饶人,但——”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午休铃响的时候,林风被雪之下叫去了侍奉部。活动室里阳光稀薄,暖气片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雪之下坐在长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红茶。
“坐。”
林风在她对面坐下。雪之下也不抬头,直接从文件下面抽出一张纸推过来。
“转学申请表。两个人的。”
林风接过来看。申请人一栏写着两个名字——拉姆、蕾姆。监护人签名处,雪之下雪乃已经签好了自己的名字。
“你签的?”
“不然呢。”雪之下终于抬眼看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走廊透进来的光线下显得很淡,“她们没有合法身份,总务处那边我托了人。你欠我一个人情。”
“我欠你几个人情了?”
“数不清。不用还了。”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显然茶已经冷透了,她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喝不喝?”
“不用。”
“那最好。这是最后一杯。”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窗外有风吹过,玻璃发出细碎的震动声。林风注意到雪之下左手无名指上贴着一块创可贴,边缘有点翘起来了。
“手怎么了?”
“没什么。”她把左手收进袖口里,“切菜的时候走神了。”
“你走神?”
“我说了没什么。”她的语气像刀切豆腐一样干净利落。顿了一下,她又开口,“拉姆和蕾姆明天来学校。安排在你隔壁班,二年级B组。蕾姆的脚踝还没好全,上下楼梯需要人扶。”
“我来。”
“当然是你来。难道要我每天爬四层楼去扶她?”雪之下把文件收起来,拉开抽屉放好。动作间,林风瞥见抽屉里有一本硬壳笔记本,深蓝色的封面,边角磨得发白。她很快就把抽屉关上了。
“雪之下。”
“嗯。”
“那本笔记本……”
“跟你没关系。”她的声音很平,手还按在抽屉把手上,“至少现在没关系。”
林风没追问。他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雪之下叫住了他。
“林风。”
他回头。雪之下站在窗边,逆着光,黑色长发的轮廓镶了一层灰白。她张了张嘴,像是在组织语言,最后只是说:“今天放学后直接回家。别乱跑。”
“知道了知道了。”
“我说真的。”她的声音压低了半度,带着一丝他没听过的紧绷,“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林风点点头,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隔壁班的门半开着,他看见拉姆坐在靠窗的最后一排,粉色短发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冷调。她面前摊着一本崭新的教科书,但目光投向窗外,下颌线绷得很紧。
蕾姆不在。拉姆旁边的座位空着。
林风没有停下来。他走过那扇门,往自己的教室走,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从楼梯口冲上来,差点撞上他的左肩。
是户冢。他的脸色发白,手里还抱着那颗篮球,但指节都攥得发青。
“林!楼下——校门口那边——”
“怎么了?”
“有个女的在问你的名字。穿得挺奇怪的,黑衣服,戴着兜帽。”户冢咽了口唾沫,“她说……她说她来找她的妹妹。”
林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快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往下看。校门口的铁栅栏外,一个身影靠在银杏树干上。灰黑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露出的下巴线条很尖。她微微仰头,像是在闻什么。
那个方向——是二年级B组教室的窗户。
林风转过身,朝拉姆的教室跑去。
林风撞开二年级B组的门时,走廊尽头已经传来上楼的脚步声,不急,一下一下,像敲在鼓面上。
拉姆还坐在窗边。她没回头,手指按着书页边缘,指节发白。
“别出声。”林风压低嗓子,“跟我走。”
拉姆这才看他一眼,粉色睫毛下的瞳孔缩了一下。“谁?”
“不知道。但她说找妹妹。”
拉姆站起来,动作里没有半点犹豫,书包都没拿。她走得急,膝盖磕在桌角上,闷哼了一声,但脚步没停。林风抓住她的小臂,把她往教室后门带。门刚拉开一条缝,前门就被人推开了。
教室里剩下几个午休的学生全抬起头。那个穿斗篷的女人站在门口,兜帽下的脸露了出来——和拉姆一样的粉色短发,但更长,垂到肩下,发尾湿漉漉的,像是在雨里走了很久。她嘴角挂着笑,目光越过整间教室,钉在拉姆身上。
“找到了。”她说,声音又轻又软,像怕吵醒谁。
拉姆整个人僵住。
“姐姐……”
林风把她往身后一挡。“你是她姐姐?”
女人的视线移到他脸上,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他后背发麻——和拉姆刚才歪头的角度一模一样。
“你是那个姓林的?”她往前走了两步,脚上穿的是一双沾了泥的短靴,在地板上留下暗色的印子,“我听说了。醒了,还活蹦乱跳的。”
“你谁?”
“罗兹瓦尔宅邸的女仆长。”她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但眼睛里没有笑意,“不过现在不是了。我辞职了。”
教室里有人开始收拾东西往外溜。林风感觉到拉姆的手指攥住了他校服的后摆,攥得很紧。
“你来干什么?”拉姆的声音从林风背后传出来,比平时低。
“来接你回去。”女人说,“蕾姆呢?”
“她不回去。”
“你说了不算。”女人向前一步,林风跟着退半步。她的目光扫过林风,又落回拉姆脸上,表情忽然软下来,“拉姆,别闹脾气。宅邸那边出事了,老爷让我——”
“老爷让你来的?”拉姆打断她,声音尖了一瞬,“还是你自己来的?”
女人的笑停住了。教室窗外的银杏叶被风翻了个面,露出银灰色的背面,一片接一片地抖。
林风注意到女人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在微微蜷动。那种动作他见过——剑道部的人握竹剑之前,也会这么松一松手指。
“你带了什么?”他问。
女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才意识到。“哦,这个。”她从斗篷内侧抽出一根短棍,黑色,没有刃,但末端裹着布条,布条上洇着一圈暗红色的旧迹,“别紧张。不是来找麻烦的。”
“那你的棍子上为什么有血?”
女人想了想,把棍子收回斗篷里。“昨天在车站遇到几个不长眼的。你们这个世界的混混挺热情的。”
她说“这个世界”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隔壁街区。
拉姆从林风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姐姐,蕾姆的脚——”
“我知道。雪之下那女人给我发了消息。”女人抬手把兜帽掀掉,湿发贴在脸颊上,她用手背一抹,“所以我才来的。宅邸那边有人追过来了,不是冲你们,是冲我。”
走廊里传来又一阵脚步声,这次很急。门被人从外面按住,雪之下雪乃推门进来,黑发有点乱,呼吸比平时重。她看见斗篷女人的一瞬间,整个人像被冻住,过了两秒才开口。
“拉姆的姐姐。”她说,不是问句。
“我叫芙拉。”女人对她点头,“雪之下小姐,久仰。”
“你妹妹在医务室。”雪之下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直,“脚踝复查。别在这里吵。”
芙拉看着她,忽然笑了,这次眼睛里也有了点东西。“你比我想的矮。”
“你比我想的没礼貌。”雪之下侧身让开门,“跟我来。林风,你留下,看着拉姆。”
“凭什么?”拉姆说。
“凭你刚才差点从窗户翻出去。”雪之下头也不回,“我看见了。”
芙拉跟着她出了门,经过林风身边时停了一下,偏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那把钥匙,别弄丢了。”
林风的手在口袋里摸到那枚黄铜碎片的棱角。他张口想问,芙拉已经走远了,斗篷下摆扫过门槛,留下一道湿痕。
拉姆慢慢松开他的校服后摆,退回去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刚才磕到的膝盖。那块皮肤红了一片,但她没去揉。
“她撒谎。”拉姆说。
“哪句?”
“她说宅邸出事了。”拉姆抬起头,眼睛里那点异样的东西退干净了,只剩紧绷,“宅邸要是真出事,来的不会是她一个人。她会把蕾姆也带回去。”
林风在她前面的椅子上坐下,反着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