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远之空 中
I wrote my name upon the sand,The waves rushed in and washed it away;But deeper down it will remain,Engraved upon the heart of the bay.——普吕多姆
雨下得很大,在天空中折着黯光,白色的冷花衰躺在地面,沾染了厚重的泥晕。
空气很冷,湿冷的氧气吸入肺叶中,能感到一丝刺痛。
持着伞的手已经被冻得僵硬,稀碎的雨音在耳畔模糊的响起。
她的面容,染上一层白霜,眼瞳中,捕抓着雨的形状,她在思索着什么呢?雨棚下,风卷起如同墓碑的雨珠,她的发丝与裙摆微微飘荡。
色感所感知的,是轻柔的白色,她的美,让人忘却了迹象。
她身影总是出现在学校内的剑道培训场,娇小瘦弱的身体,剪落一头肩前的黑色短发。
她沉默寡言,几乎不和他人说话,也没有人会靠近她。即使如此,她也是剑道最优秀的学生。
我这样的人,还没办法和她相提并论。
我做她几次对手,但没有赢过一次。
为什么,我会在意她呢?
从我加入道场时,她就已经存在于此了,而我的第一次见到她时,就感到被某种冲动拽住。
她的身上,隐藏着某种让人偏执的东西。
一如既往,我从学校放学回来,放置在玄关前的,只有一双大人的皮鞋。
此方,我的妹妹,还没有回来吗?
关上大门后,脱下鞋,摆好,这是每天都会做的事情
穿越玄关的走廊,来到客厅,父亲就在那里。
他正坐在暮光下,窗外的树影婆娑。
父亲身前的桌上摆着一本小说,偶尔他读完小说感到疲倦后,就会像这样闭目放松。
我望着父亲的身姿,怔怔的怅惘。
父亲缓缓睁开双眸,他发觉了我,露出慈祥的微笑。
“你回来了,彼方。”
彼方,这是我的名字。
但,不是我原本的名字。
我没有父母,名字也忘记了。
所以,每一次回到家时,我都会感到不知所措。
家?我的归属?
啊,这里,是我的家啊。
玄关的门,传来开锁声,母亲与此方的谈话声传来,这样平常的每一天,却充满了幸福。
晚饭,父亲与母亲谈论着政府的政策,社会的变动。
这些复杂的事情,我还不能理解,我沉默的嚼着饭菜。
“最近,学校下午都没有课了,也不允许社团活动了,无聊。”
此方抱怨着说。
“是因为那件事吧?就是,新闻里说到的那个事件。”
“吃人事件吗……”
父亲停下进食的动作说。脸上有些严肃。
“真是可怕,已经发现了两具尸体了,内脏被啃得零碎,就像被什么野兽吃了一样……”
母亲不安的说。
“也许是动物园的老虎偷跑出来吧?”
父亲开玩笑的说。
“那么大一只,不可能到现在都没被发现吧?”
母亲却有些较真的回应。
“也许是谁将老虎关了起来,在老虎最饥饿的时候,将受害者推向老虎面前呢。你看,尸体是在山里被发现吧?”
“这个说法的可能性还大一点。”
母亲嘟喃着。
如果吃人事件的范围是在山中,只是这样,学校也不会专门取消下午的课程了吧?受害范围是在城镇内,只是谁将啃食的尸体转移到山中呢?
今年的冬季比以往都要冷。
上午的课程结束后,我一如既往漫步在积雪的街道上,哀沉的天空像是随时都会下雪。
不出所料,粉雪缓缓从空中落下。
冷风吹拂着头发,刺痛的割裂着冻僵的肌肤。
“好冷。”
我呼出氤氲的热气,加快了脚步。
雪越下越大,家的附近已经染上了一层白色。
家的门口,少女沐浴在飘雪中,正蹲在地上,捡着什么。
因为学校的道场暂时暂停了,我大概有半年没见过她了,她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还要长,
黑色的发尾落在肩前,廋小的身体在一片纯白中显得瞩目。
我走到她的身旁,胡乱堆起的不规则雪块映入眼前。
她在堆雪人吗?
就像,看不见的盲人堆起的雪人。
“你,在堆雪人吗?”
我出声问。
她缓缓转过头,黑色的长发被风雪吹起,视线重合。
青蓝色的眼瞳映入眼前,如同浓缩了瑞吉山的颜色。
美得让我霎时失了神,脑中仅有一片空白。
她并没有理会我,而是捡起刚刚的雪块再一次堆在雪人的身上。
回过神来,我挠了挠后脑勺。
之前她的眼睛是这样的吗?真的,让人感到吃惊。
“但是,雪人造型……是新潮吗?”
她好像听见了我的声音,凶恶的瞪了我一眼。好像这句话,触碰了她某条神经。
“很丑吗?”
她不满的问。
“不,很特别。”
我不由得露出笑容缓解僵硬的气氛。
她似乎对我的回答并不满意。
“哪里?”
“因为与众不同,所以特别。”
“是吗。”
她的眼瞳像是散发着天狼星的光,深深的拽住我的视线。
“什么啊……”
她似乎察觉到我一直看着她的眼睛,感到困惑。
“你的眼睛,很漂亮,好像闪烁着光。”
“是吗。”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忧伤,她张合樱色的唇瓣 。
“你喜欢这双眼睛吗?”
“喜欢。”
我果断的回答。
“可我讨厌。”
“那为什么不抛弃?”
我问。
“因为有喜欢它的人存在。”
这样,因为有喜欢它的人存在,所以不愿意放弃令自己感到痛苦的东西。
“嗯,我知道了。”
“你也很喜欢自己的眼睛吧。”
“怎么可能……”
我俯下身,捡起雪块,在手上揉捏成球状后,补充雪人空缺的部位。
“还差点什么……”
我喃喃着。
目光扫过雪地,两块石头被视网膜捕抓。
我捡起石头,砌入雪人空洞的眼眶。
“这样,眼睛就出来了。”
我停顿了一会,不由得说。
“你的蓝色一定可以浸染他人的,空白的人,会被蓝色浸染,最后变成,青蓝的天空。就算你做的雪人不完美,我也会完善它的,因为,我也是纯白。”
我将手放在她的脑袋上,温柔地抚摸。
“让它变成特别的雪人吧?”
她有些不知所措。怅惘的时间缓缓流失。
“嗯……”
“你的名字是?”
我问。
“深远,时。”
我不由得微笑说。
“很美的名字,就像,很远的瞬间。”
食人事件在我与时相遇后的不久后也不再发生,学校也恢复了下午的课程。
那是数日后的某一天,街道上的雪下得很大。
放学后,我漫步在来往的人群中,合色的伞从身旁擦过。
车来车往,灯光摇曳。
红色的血,在白色马路上蔓开。
她的身影,映入眼前。
她跪坐在血泊中,身旁缩躺在不再动弹的男人。
喧闹的人声中,世界变得模糊。
时的父亲陷入了昏迷,似乎永远也不会醒来了。
事件起因,时突然走向马路,而汽车正好驶来,时的父亲发现时,冲向时将她抱在怀里,随后,被车撞伤了脑袋。
时失去了这一段记忆,对父亲昏迷的原因也浑然不知。
那以后过去了几年,我们上了小学五年级。
时在父亲昏迷起,就不再碰过剑道。
我还是一如既往,加入了剑道部。学习剑道,并不是我的本意,这是父亲要求的,即使回到家后,父亲也会随时与我进行剑道对决。我不清楚父亲的含义,只是,我被他所收养,也没有任何拒绝的权力。
我成为了剑道部最优秀的成员,但对我来说,没有任何特殊的感觉。
下午,实战一如既往的进行。
对方是我的后辈,动作干净利索,但对决时思考变化仍然不够成熟,竹剑落地,胜负也落下了。
“还是不行啊。”
后辈捡起竹剑笑着说。
“你的挥剑已经比以前稳定多了。”
“是吗?”
他有些愣住,或许这是我第一次主动评价别人。
窗外天已经黑了。
“今天就到这里吧。”
我穿上外套,走出道场。雪落在肩膀上,有些凉意。
校门外的坡道,夜间路灯的白晕在黑夜中扩散。时的身影出现在眼前的一处路灯下,她带着MP3,坐在长椅上安静的听着。
她没有发觉我,或许是我的脚步很轻。
这样一看,她不说话的时候和人偶也没有区别。
发丝从耳边滑落唇边,我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脸颊。
她的脸很冰凉,像是要吸走手指残留的温热。
她抬头看向我,眼中有些许吃惊,但大多是一种不满。
“在等我吗?”
我问。
“不要自作多情。”
“也是,那回去吧?”
她摘下MP3,默然起身。
风割草,夜晚的粉雪纷飞在银白的路灯下。
我打开雨伞,示意她过来。
时没有拒绝,紧挨着我的身旁。
“感觉这样,让人有点不好意思。”
“是你叫我过来的吧?”
她嘟囔着。
我没再多说什么。
两个人漫步在夜晚的归途,她的存在,改变了我的单人影的生活。
时的身子依着我的手臂,雪下得很大。她樱色的唇瓣呼出温热的气息融化在我的脸庞。
“彼方。”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雪所覆盖。
“如果,哪一天,我从你的身边消失,你会一直寻找我吗?”
我顿了一下,缓缓开合干枯的唇瓣。
“直到死也会寻找你。”
她怔怔的望着我的眼睛,露出一个自然的微笑。
“不像你啊,彼方,你会说出这种严肃的话。”
“哪里,你才是不像是自己,我可不记得你有这么忧伤。”
“那,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
我沉下头,挠了挠头发。
“因为你是我重要的人。”
“家人,朋友,还得恋人?”
她的视线不曾离开我的脸。
“……不知道。”
我坦率的回答。
话毕,她轻踢了我的小腿。
“这根本不算回答。”
“说的也是。”
两人的足迹,在积雪的地面上清晰可见。
和时分别后,我回到了家。
玄关的灯没有开,过道上充斥着空寂。
来到客厅后,只有父亲一个人的身影。
父亲呷着一杯威士忌,桌上摆放着已经喝完的威士忌空瓶。
“父亲……我回来了。”
我出声说。
父亲默然转过头来,眼中充斥着倦意。
“彼方……”
“母亲和此方呢?”
父亲饮干手上的酒杯,顿了一会,随后说。
“暂时,不会回来了。”
“去了哪里?”
“我安排的住所。”
我不由得诧异,随后问。
“什么意思?”
“彼方,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父亲绕过了我的问题反问向我。
“……父亲,什么问题?”
“你,愿意永远守护此方吗?”
永远,这个词语显得无比沉重。
“这是,肯定的。”
我果断的说,没有任何犹豫的选择。
“……是吗?”
“父亲……你究竟想让我做什么……”
“你愿意,为守护这个家而死吗?”
我霎时无法理解父亲所说的话,怅惘的站在原地。
“父亲啊,在你来到这个家的时候,就在你的身体内,植入了一种存在。它以某个概念而存在。这个概念,拥有改变规则的力量。而这个概念本身,就是你的血啊。”
父亲瞥了我一眼,好像在观察我的反应。他顿了一会,又继续说了下去。
“这个世界,存在着渴求你的血的人。为了避免这些人取得你的血,父亲,无论如何都必须要杀死你。”
世界好像在动摇,我感到炫目,一切都那样模糊。
我不由得捂住了头,冷汗从额角流下。
父亲像是开了一个恶劣的玩笑。但怎么样,我都没办法感到这一切符合我逻辑构成的世界。
我缓缓张开颤抖的双唇说。
“……父亲,我的命,是被你捡回来的,我没有理由……拒绝你。”
心脏如同失去血液般,呼吸变得困难,全身都变得僵硬。
手臂被斩落,断臂落在自己的眼前,让我感到炫目。
这原本,是我的手。
无法言喻的恐惧涌上脑海,像是一种倒错的恐慌。
我崩溃了。
近乎失神的尖叫。
回过神来时,我已经躺在白色的纱布上,父亲沉重脸。
脸上只有一盏吊灯摇晃的闪着昏暗的光。
意识变得模糊,好像随时都会断开。
身体很沉重。我刚想喘息,或是说点什么,但却什么也说不出口。只有一滴眼泪,从眼角流出。
父亲看着我的脸庞,久久的,没有说出一句话。
或许我,从很久以前就死了。
做为人,转为,已经失去的物。
意识落入黑暗中,随之响起什么东西断开的声音。
再次醒来时,左臂已经什么也没有了,断臂被包裹了一层厚绷带。
我仍然躺在白纱上,身上没有任何力气起身。冷汗流了很多,残留的右手紧紧抓着白纱。
她的身影映入我的脑海中。
父亲端来温水,他帮我转过身体。
我默然张开嘴,喝着父亲持着的热水。
“现在你还不能说话,不要浪费太多的体力,麻醉的效果还没有消失,再忍一会就好了,把这一切当做是一场梦。明天,又会好起来了。”
我默然点了点头。
父亲将我的身体调整为正面睡姿。
他离开了昏暗的房间。
我感到一阵疲倦,意识不由得被困意覆盖。
梦中,少女的笑容在青空下绽开,我微笑的牵起她的手。漫步在归途的彼道。
她不是,时。
而是此方。
光照入视网膜,视界的黑色被一分为二。
茶色的天花板映入眼前,这里,我的房间。
我下意识的看向自己的左手,它完好无损的连接在大臂上。
在那昏暗都房间中发生的一切,好像是一场梦。
手,还在这里。
我起身,看向身旁的日期,1994.1.19.早晨六点半,星期三。
身体像平常一样自然活动,我拉伸着左手,不由得怔住,随后用力捏了左手小臂的肉。
“好痛。”
或许,真的只是一场梦吧。
换好制服后,我下了楼,餐桌上放着早餐,一块烤土司,两个煎蛋,一杯牛奶。
家里谁也不在,没有父亲,没有母亲,没有此方。
我出了门,街景白色的积雪依旧落在那里。
或许我应该怀疑,现在的世界是否真实。
但我却选择忽略这个问题,或许,是不想怀疑。
1994年的冬天很冷,或许是我一生中经历的第二次这样寒冷的冬季。
来到学校后,我一如既往的来到自己的座位,没有人注意我,我也从未注意过任何人。
时的位置在我的左边,她紧挨着窗,一手托腮,一手棒着小说。
风荡起她的发尾,她微微侧过头。
“……彼方啊,你来了?”
“怎么了?这句话像是很久没有见过面一样。”
“或许真的很久了吧,不过,你好像不愿意承认。所以,我也不会问。”
“……什么意思。”
“彼方,真的,不愿意承认吗?”
我不由得感到困惑。
“……承认什么。”
“失去一切的,现实。”
窗前的白光很炫目,或许下了雪,但白天的细雪,难以被人察觉。也或许只是,今天的日光,比较强烈。
上课的钟声响起,学生们喧闹的霎时寂静下来。
她的话语,仍然没有使我动摇。
昨天,是几月几号来着?
啊,1.18号,但是,为什么,我想不起来昨天,发生了什么?
课程结束后,我去办公室询问了班主任我最近的考勤。得知,我请假了一周回乡下参加亲戚的葬礼。
最令我诧异的是,老师还表扬了我。
“这一周的作业也在今天按时交上来,不错啊,彼方。”
老师微笑着说。
窗外稀碎的树影婆娑,落叶卷着风飘荡。
我离开了办公室,缓缓走向天台。
脚步声空荡的回响在楼梯间,天台的门锁上,插着一把钥匙,会拥有天台钥匙的,只有一个人。
打开铁门。
她就在那里。
黑色的长发被风卷起,发丝中,混杂着几点粉雪,白皙精致的脸庞映入视界。
“时……为什么要帮我……”
我不由得握紧拳头。内心像是被拉扯般难受。
时是全校成绩第一,所以自然在班级中被安排了班长的职位,负责收齐和管理班级中的作业。
她抿了抿娇小的唇瓣,露出微笑。
“呐,彼方。如果你不想面对已经发生的事情,那就不要面对怎么样?我会给你编织一个,你渴求的世界。”
“……时。”
我依靠在墙边,风景在铁栏后延伸。
“你想让我变成一个,只能依赖着幻觉生存的废人吗?”
她撩开耳边的发丝,缓缓凑近在我的身旁。
“谁都是依赖着幻觉生存,没有人能够直面真正的现实,你也一样,我也一样,而且,这是你自己的意思吧?”
“你这家伙,真的是小孩吗?”
“啰嗦啊,这么好的氛围都被你破坏了。”
我无奈的摇了摇头。
“我知道了,这次是我做错了。”
“不,你没有错,这是正确的选择,为什么你非要去承受那些不属于你的痛苦呢?”
时离我很近,她近乎黑色的暗蓝色的眼瞳与我的视线交织。
她冰凉的手指抚摸着我的脸庞能感到一阵上瘾的舒爽。
时手指的触感,修长,柔软,像是引领着我的符号。
“不是我一定要承受痛苦,而是,不得不承受。”
我顿了顿,继续说。
“我,杀过人。”
我观察着时的表情,她的表情仍然没有任何改变。
“我必须以此方知晓的那个我,存在于她的身边。也必须,为我杀死的那个人,不断背负着杀死他永恒的罪,之后的我,或许还会背负更多人的永恒,所以我,不能逃避……”
“你真蠢啊。”
她用手指弹向我的额头。一阵痛感闪过。
“好痛。”
“叽叽喳喳说什么呢?你只要背负你一个人的永恒就好了,其他人的罪不需要你去承受,虽然这么说,你也不会改变什么。”
她的身体前倾,轻微的靠在我的身上,如同天使的羽毛一样。
嘴唇传来柔软的触感,就像,一切的积累着痛苦的量,延着时开辟的通路,缓缓流出。
“彼方,答应我,背负他人的罪,也没有关系。只要你,永远遵从着自己的欲望,就像现在,重新回到那个一无所有的现实也一样,我会负责叫醒你。怎么样?”
“不错的约定,我会永远记在心中。”
从学校回到家后,依旧是谁也没有在那里,因为已经不会有人回到这个家中了。
我来到客厅连着院子的檐廊前,那里还掉落着一把银色的匕首。
我,在一周前,死在了这里。
如同自己的尸体还留在原地,而我像杀死自己的那个人一样,注视着自己。
1994.1.11
窗外沐浴在夜色中枯树,落下一片残破的枯叶。
风卷着雪,吹打在玻璃窗上。
雪割草,发出微弱的声音。
失去了左臂后,我反复被惊醒。
时常做着那令人厌恶的噩梦,那是残肢飞溅的天空,土灰色的沙尘,原本家人模糊的脸庞,以及不断被我肢解的,男人尸体。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我恐惧的嚎叫着,理智被抛之脑后,只剩下无尽的本能。
父亲急忙的给我打了小计量的麻醉,我才缓和了下来。
“没事吧?彼方?”
父亲发出仓促的声音。
“……又是,噩梦。”
父亲怅惘的望着我,随后抿了干枯的唇瓣说。
“……抱歉。”
他似乎在流泪,但我却无意去确认。
以前,好像也有令人怀念的经历。
那也是一个,同样冷得浸入骨髓的季节。
我在父亲的老家病倒了,在木屋内,壁炉的火燃着热浪。
呼吸变得沉重,乏力的身体缩躺在床上。
此方露出担忧的神情。
“……哥哥,身体有好些吗?”
“感觉……很快就会好了。”
我撒了谎,为了不让此方担忧。
父亲一言不发的坐在角落,他沉着脸,眼中有些温怒。
“……为什么乡下的医院关得这么早。”
母亲带着煮好的热粥进来,她将粥放在身旁的地板,从我身上取出温度计。
“三十九度……怎么办……悠方……”
母亲的脸上充斥着不安。
“……现在我开车去城里。”
“不行,外面下着暴雪,路上已经被厚重的积雪覆盖,车是走不动的。”
“畜牲……”
父亲的拳头砸向墙壁,血从他拳锋溢出。
此方牵起我的手,她的头在我的身前,好像在为我祈祷。
“哥哥。”
“怎么了?此方。”
“约定,还记得吗?”
“啊……当然……”
“为了实现那个约定,哥哥,还不能死。”
“……说的也是,也不能放下此方不管啊……”
父亲默然披上大衣,准备出门。
“……悠方,你要去哪。”
母亲叫住了玄关的父亲。
“父亲认识的医生,我要去找他。”
“现在外面下着暴雪,路上都是厚积雪,车根本没办法上路啊。”
“走过去就好了。”
父亲沉着脸,没有任何一丝光彩。
“……父亲,我和你一起去吧。”
我咳嗽着说。
“……彼方。”
我乏力的起身,此方紧牵的手缓缓离开。
“……哥哥。”
母亲为我床上厚重的棉衣,父亲将我背起,在此方和母亲担忧的注视下,父亲迈开沉重的脚步。
雪下得很大,风割裂着空气。
父亲宽敞的背让人感到安心,明灯忽闪的街道上,只有此时的心是被一种暖流压缩般,让人不由得落下泪水。
梦消失了。
外面确实下着雪,但却再也体验不到那时的温暖。
“父亲……”
我抬起空无的左臂,喃喃着,好像要抓住吊灯的光。在这样的一个冬季。
一天后的早晨,父亲为我装上了假肢,断臂的连接处没有任何痕迹,就像这只手,原本就属于我自己。
假肢如同真正的人手一样,不管是柔软的肌肤还是其中包裹的肌肉,骨骼,都别无二致。
断臂的夜晚好像未曾存在过一样,我也无法相信,这只左臂,不是我的手。
装上假肢的那天夜晚,父亲死了。
我坐在檐廊,玄关传来敲门声,随后是父亲的脚步声。
苍月的白光射入,父亲站在门口,他的脸庞被明暗分割,随后在木地板上,血蔓开,站在父亲尸体上的,是穿着修道服的男性。
月光浓缩在他手上的银刃,我怅惘的望着他。
没有恐惧,没有想逃跑的冲动。
血丝般愤怒的眼球,好像在指责我的享乐。
但我却没有任何怨言,对我来说,一切都充斥着痛苦的无趣。
我不由得微笑,枯叶被风割裂。
雪持续不断的下着。
红刃落下,穿过心脏。
血液溅洒在空中,在痛感传达前,意识落入深渊。
在视线的最后一刻,男人沾着血的脸庞被视网膜捕获。
随后,男人表情开始扭曲,露出痛苦的狰狞,他的身体一部分开始瓦解。
那部分瓦解的身体,转为黑色的块状,随后化为细密的点。
直到最后,男人彻底消散,一切化为死寂。
我的尸体,就那样静静的躺着那里,血从被贯穿的心脏中缓缓渗出。
“彼方,醒过来吧。”
我缓缓睁开双眼,时的模样映入眼前,她黑色的发尾落在我的唇角略带一些发痒。
“……时。”
外面是不清夜晚和早上的天空,屋内什么也没有,连那把插在心脏的小刀也没有。
时抱着我,露出温柔的微笑。
“彼方,你怎么睡在这里?”
我缓缓开合干枯的唇瓣。
“……父亲,在哪里?”
“不知道,只是我来的时候,客厅门口有一个已经死掉的男人,我把他搬到院子里烧掉了。”
我望向庭院,身上的小刀从我的胸膛上滑落。
小刀落在地板上,回弹清脆的铃声。
院子那,有一具燃烧的遗体,焰浪摇曳。遗体已经被火烧得面目全非,分不清身份。
是那个男人的?还是,父亲的?我已经没有机会去确认了。
我无力的倒在时的胸膛上,任由时紧紧的抱着,好像不愿让我去庭院那确认尸体,也像是,不愿我去向那边的世界。
“时,我能哭吗?”
“哭泣是活人的权力,死者可无法哭泣。”
“……是吗。”
时的身上,有一股清冷的发香,像是百合花的香味。
父亲没有遗言的死,让我迷失了方向,此方和母亲也没有回来,或许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站在曾死去的那一块地板前,怅惘的回忆着那几天发生的事情。
“彼方。”
庭院外有人叫住了我。时的长发飘浮在空中,她沐浴在黄昏中,明暗分明。
“时……为什么我会忘记了?早餐也是你帮我做的吧?”
“什么啊,不是我做的还能是鬼做的啊?”
她露出不满的神情。
“……说的也是,那之后,我们是住在一起了啊。”
时撩开垂落耳边的发丝。
“为了照顾你那记忆偶尔会丢失的病症。”
“感觉,我自己都混乱了。记忆居然会变得破碎,就像一块拼图一样,偶尔需要触碰这些场景才能拼上去。”
风吹得很大,乱发游荡在眼角。
“或许……总有一天连此时此刻的场景,你,都会忘记吧。”
时的表情没有什么改变,她缓缓露出一个微笑,那个笑容在暮光下,显得格外炫目。
“忘记了,就忘记了吧。忘记的东西,不会强求重新找回,那个时候的你,就好好活在你渴求的生活吧,把我的事情,也忘记了吧。”
“时不会寂寞吗?如果我把你忘记了的话,我会寂寞的,而且,很痛苦。”
“即使如此,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我想说些什么,却在此时说不出口。
傍晚,时正在厨房做饭,房子里充斥着空寂,没有父亲,没有母亲,没有此方。
我望着冬季的庭院。
但我的内心,却没有那么难受。
空寂的庭院,隐约传来什么东西的搏动声。
起初我以为是心脏的跳动。
但那声音却过于遥远,不在我的身体内。
“做好了。”
厨房传来时的声音,我起身,关上落地窗。
饭桌上,我吃着时做的青椒肉丝,看着娇小的她,将围裙卸下,不由得觉得,她只是身体的年龄小,灵魂却是个大姐姐。
“时,为什么你这么早熟呢?”
我问。
“早熟?不好说,或许只是在你面前装装样子。你呢,彼方,你才是真的早熟,一点都不像一个小孩。”
“那像什么?”
“像自闭症的老头。”
“……这算什么?
我不由得蹙起眉弓。
她弹了我一下额头,
“好痛!”
“快点吃饭了。”
饭后,我一个人仍然坐在檐廊,夜空中如同流动的黑水。
时俯下身,坐在我的身旁。
冬季的风吹在我的脸庞。树影婆娑。
“会感冒的。”
她说。
“想,这样待上一会。”
“是吗?”
“从今往后,都是自己一个人生活了。”
“我不是在你身边吗?”
时有些不悦的说。
“你总会离开的。”
“或许吧。至少不是现在。”
“那我自始至终,或许都会是孤身一人。”
“这也是为人的体验。”
她撩开垂在耳边的发丝。
“此方还会回来陪着你的,这么阴郁,可不像你啊。”
我缓缓闭上双眸,感受风割草的声音。
苍月从薄云中露出一角,月光洒落在身上。
空中逐渐下起细微的雪。
“以后,你要怎么做?”
时呼出氤氲的热气。
“继续做父亲还没有做完的事情。”
“或许,那位先生把你捡回来,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这样。”
“我不知道,但是与不是已经无所谓了。”
“……为了此方吗?”
“嗯。”
“这样。”
“即使,你只是在满足别人的欲望而已?”
她望着下雪的空说。
“这样的你,就像一具一无所有的傀儡。”
她沉默了一会后说。
“你只是在模仿那位先生而已。”
“至少,他救过我。”
“你真傻啊,总有一天,你会无法承载他人过多的欲望。”
“自毁也是必然的,空白的空,本来就是一无所有。”
“本来是空白,现在不一样了。”
她转过头 看向了我。
粉雪越下越大,体感清晰的感到冷意的刺痛。
时的身子向我倾靠,如同将要倒在我的身上。
好闻的百合香味游走在鼻腔。
“呐。”
她轻柔的话语,带着一丝妖艳。
“寻找我吧。”
“……寻找?”
“真正的我,不在这里,我在渴求,你能抵达我存在的位置。”
“如果我做不到,会让你失望吗?”
“我会寂寞的。”
“因为我没有抵达你存在的位置?”
“因为你,没有实现约定。”
我的心骤然一顿,随后不由得沉下头。
“时,真让我执着。”
“你不害怕吗?”
“害怕?什么?”
她的吐息挠得我的脸庞有些发痒。
“如果真正找到我的时候,或许会让你死亡。”
“因为你不是属于我这边的人吗?”
“嗯。”
“除了此方,我已经一无所有了,所以,我想得到你。就算死,也没关系。”
“……是吗?”
“我会期待的。”
我不由得抱住她娇小的身子,在漫天飘散的雪下,我们如同被困在现在这样一个冬季。即使以后,也无法忘怀。
“……彼方?”
时的声音将我唤醒,我回过神来,脸庞上流动温热的水。
我抚摸着眼角,泪水涌出,怎么也无法停下。
此方和母亲走了,我没有哭泣。
父亲死了,我没有哭泣。
为什么,我会因为时而哭泣呢?
我发出狼狈的声音,无法忍住的哀嚎。
时的脑袋贴在我的胸膛,她的手,温热的抚摸着我的头发。
泪水滴落在她白皙的脸庞,她却没有在意。
真正的我,在哪里?
或许哪里也没有。
真正的她,在哪里?
或许哪里也没用。
很冷,这是一生中经历的,第二个寒冷的冬季。在这个冬季,我失去了一切,连归属也没有了,只有我一个人,居住在死寂坟墓中。
是你的话语,将我唤醒。
如同一双轻柔的手,棒起我沙粒的灵魂。
“哭完了?”
“啊,真是狼狈啊。”
“你就是这样的人。真的,狼狈啊,抱着女孩子大哭。”
“唉,不要再提了。”
“回屋吧,已经很冷了。”
我说。
“再这样,持续一会。”
时疲倦的沉着头,黑色的长发落在我的身上。
冬季已然枯死的群森,再无法等到新生的季节,如同一首挽歌,留下最后的哀悼。
时已经离开了两周。
我一个人经常反复徘徊在海岸线。
为了,不回到那个谁也不在的家。
那天,我和往常一样,走在去往海岸的路上。
雪已经积起,脚步迈在积雪中显得沉重。
咯吱咯吱的声响游荡在无人的雪原中。
脚不经意间被积雪中的石块绊倒。
视野旋转。
脸撞向雪地上,雪灌进衣领,冰凉得刺痛。
膝盖的疼痛让我放弃了起身的想法,我在雪地上翻了个身,仰面朝着天空。
堆积在银灰天空的雪缓缓落下。
脸庞上的冷意还没有散去,总感觉一切都无所谓了。
长发,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几乎触到我的脸颊。
女性的脸庞出现在我的视线中。
“喂,没事吧?”
她的五官精美得令人分不清性别。
她把手伸在我能触及的位置,示意我握住。
我轻合干撇的唇瓣。
“我说啊。”
“……什么?”
“这样起身,我能获得什么?”
“获得?什么也没有。如果你不起来的话,就冻死在地上吧。”
“结果这么艰苦的站起来,只是为了下一次摔倒吗?”
“只是比冻死来的好。”
我默然握住了她的手,她用力一拽,将我拉起。
“别乱动。”
她说着,把我的裤脚拉起。
膝盖朱红的伤口溢着血水。
她从衣兜中取出消毒水和棉签,抹匀在伤口。
冰冷的痛感涌过神经,让我不由得咬紧了内唇。
“意外的男子汉啊,不喊痛吗?”
“已经站起来了,再喊也没用了。”
“就那么想放弃吗?”
“我不知道。只是很累。”
“可你走在这里,本来是想去哪里吧?”
“海岸线,我经常在那眺望海平线,总感觉,很安心。”
“那为什么躺在地上不想去了?”
“因为,很累,很冷。去了的话,也就那么一回事吧。”
“可你依旧反复做着这件事?”
女性露出温柔的笑容,取出创可贴,贴在伤口上。
“因为我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她将握紧的拳头伸向我的面前,她示意我把手伸出,我将手掌伸出,她张开五指,银色的钥匙在飘雪中闪着银光。
“这是某个学校的天台钥匙,之后,那个场所会成为你的归属。”
我接下钥匙,有些愣住。
“那个场所,离天空最近。靠近天空的地方做为归属,不是挺不错的吗?”
“啊……说的也是……”
话毕,她撩开长发,告别似的挥了挥手。
黑色的大衣逐渐消散在雪影中。
留下我一个人,在雪中怅惘。
望着白色的晶体落下的模样,我不由得感到很美。
在与女性告别后,我回了家。
那东西的确在跳动。
那是血管搏动的声音。
那是我身体之外的东西。
它,活着。
在父亲的书房内,一处书桌的抽屉,摆放着一个收纳盒。
打开后,是一把红色的匕首,上面温热的血管纹路,仍在跳动。
死冲动
父亲死了,母亲和此方离开了。就这样,我一个人上了中学。
上了中学那天,我杀了人。
雨下得很大,身着西装的男人胸前破了个洞,那是被刀子捅过的伤口。
他的眼中带着些许疲倦,嘴唇淋着颤颤的雨。
他将要死亡了。
地上银色的手枪沐浴在雨中,反着昏暗的银光。
我俯下身,捡起地上的手枪。
他望着我。
似乎没有任何想说的话。
我开了枪。
火光从弹孔溢出。
那时,我才看清,他张开的双唇。
从枯竭的唇中,好像,想说些什么。
男人或许是哪个组织的杀手。
组织们都想尽快将我的存在抹除。
毕竟我是这个世界,行走的异类。
左胸膛印着红色的弹孔,流着一丝血痕。
男人在正面离我十米的距离向我开枪。子弹划过空气,正面击中左胸,但子弹刚滑入表皮擦出血液的瞬间,沾染血液的子弹就消散了,连存在也被抹除。
男人正想连开几枪时,我已经抵达了他的面前,从腰间取出的红刃划开雨水,擦过男人的喉咙,血液喷溅的瞬间,后刃捅入男人的胸膛。
男人倒在血泊中,银色的空映射他的模样。
我离开了巷子。这已经是第几次杀人了?
我不清楚。
只是,如果不杀人的话,就无法对父亲托付给我的东西做交代。
那之后,我杀死不少类似的人。或者说,将他们的存在抹除。
1997.10.10,中学三年级的秋天。
我和时约定在咖啡馆见面。
暮光折在玻璃窗外,我拖着腮,什么也不去想。
这个行为是我为数不多放松的方式。
桌上咖啡的香味游荡在鼻腔中。
咖啡馆的店门打开,传来风铃清脆的声音。
她朝着店里巡视了一圈后发现了我。她朝我走了过来。
“挺准时的。”
我说。
“这是基本礼仪。”
她坐在我的对立面,拿起桌上的菜单看了起来。
“嗯……吃点什么好呢?”
“红茶?你不是经常喝吗?”
我说。
窗外的天空染上了红潮。马路上,人来人往。
她挥了挥手,示意店员过来。
“热奶茶,芝士蛋糕。”
“明白了。”
店员回应着,走开了。
“热奶茶?少见。”
我说。
“偶尔就想喝点甜的,不行吗?”
“……不,你想喝什么都和我没关系就是了。”
“那就闭嘴。”
她有些不满的说,从包中拿起小说看了起来。
“等待的时候也要读小说?”
“你很烦啊。”
她托起腮,看向窗外。
“因为很闲。”
她嘟喃着说。
“平常是成熟的中学生,在我的面前却像一个幼儿园的小孩。”
我笑着说。
“啊,啊,好,好。”
她无视了我,继续读了起来。
“窗外有那么好看吗?”
她好像报复性的询问。
“没有,只是在发呆而已。”
“哎……是吗?”
她以一种疑惑的眼神看着我。
我没有理会她,转过头去。
飞来的群鸟形成人字形,在日落中显得格外美丽。
那样景色,曾经也有过。
只是已经在很久以前,那个被遗忘的天空。
热奶茶和芝士蛋糕上来了,她露出孩童的喜悦。
她吃了一口芝士蛋糕,又呷了一口热奶茶。
“就是这个味道,太棒了。”
她露出满意的表情。
我看着她,想起了妹妹。
她吃着蛋糕和热奶茶的时候,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究竟是哪个妹妹,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时间好像有些放慢,街道上的灯火逐一亮起。
“彼方也要吃吗?看你一直痴痴的盯着我。”
“我?我就算了吧。我不怎么喜欢吃点心。”
她切了一小块蛋糕,用叉子插起,放在我的唇前。
“吃吧 ”
我看着她,一副有些高兴的模样。
我叹了口气,吃下了那一小块蛋糕。
“也不切多一点。”
“喂!”
像这样的日子,或许不多了。
秋叶的月光中凋零,显得格外哀伤。
“越来越冷了啊。”
时端来热茶,放在桌上。
“毕竟,已经是秋季了。”
“呐,今天怎么突然想来我家?”
时呷着红茶说。
“这个。”
我从兜中取出一则报刊放在桌上。
“我已经知道了。”
她放下红茶。
“深远后山,又发生了新的食人事件。”
“你要去确认吗?”
时盯着我的眼睛说。
“这样放着不管可以吗?死者是我们学校的人。”
“去了话,或许会死喔。”
时的眼神变得犀利。
我没有理由去插手这件事,但是我怕迟早,事件会入侵我们的日常。
“彼方,别管这件事了,你还没有闲到能为别人操心吧?”
我抿了抿唇,内心有些焦躁。
“不像你啊,彼方。”
“这件事,或许和年幼的那起事件是一个凶手……”
“是吗,还发生过那种事啊。”
时蹙着眉弓,似乎有些犹豫。
“算了吧,当我没说过吧。”
我微笑着说。
她看着我,好像在猜测我的想法。
“不是一个凶手,食人者。”
“什么意思。”
“这个事件,有太多的食人者了。但如果以第一起事件来看的话,这些食人者们,都有一个根源。”
“你的意思是,如果从一开始食人者是多数的话,那么,应该在同一时间同时杀人,但现在来看的话,它们是遵循着什么秩序杀人。”
“第一次在能够被观察到的杀人,告诉其他杀人者,在被观察的社会下,也能够杀人。综上所述,也只是推测。”
“那如果是多数的话,怎么样也无法将所有杀人者抓住啊。”
我呷了一口红茶说。
“不用全部抓住,只要将能被观察得到的食人者们抓住,就像第一起事件一样,他们自然会退回无法被观察的世界中,那样的话,在我们的身边威胁就会变小,而且,大概会有专门处理他们的人士。”
“为什么,你会这么肯定呢?”
我问。
“原因有两个,能被观察的事件中,在我们年幼时是频发的,但在上中学前三年,食人事件却停止了,证明有人专门处理了这些可被观察的食人者们。他们的确退回了不被观察的世界,但是还是不够。如果是单方面屠杀食人者的话,那么他们就不会再出现,只能证明一件事,在这三年的期间出现了能与这些专员对抗的存在。”
我饮干红茶,口腔中的苦涩仍然在蔓延。
“只要杀死那个存在,事件就会停止吧。”
“如果和猜测一样的话。”
我抚摸着下巴说。
“毕竟结果是建立在猜测之上的。”
“果然,拦不住你啊。”
她说。
“没办法啊,如果那些专员无法处理身边的事件,那就只能我自己处理了。”
“你会与食人者所在世界挂钩的。”
她将手放在大腿上说。
“已经挂钩了,不管我去不去。”
我无奈地说。
“……说的也是。”
她饮干红茶,将茶杯放在桌上。
“我不会管你的喔。”
“这样就好。”
“你要在这吃饭吗?”
她的眼神好像在确认我的肯定。
“不,今天就算了。而且,这么晚你还没有吃饭的话,大概率不会做饭了,想要叫外卖,然后,让我付款是吧?”
她一副惊讶的模样,随后又转为一副恶作剧被发现的小孩般伤心。
“想要钱的话,我可以借你。”
“不是钱的问题,外卖这种东西,就是要让朋友付款才有意思。”
“下次吧,今天太晚了。”
“好好。
秋季的夜晚带着一丝渗人的妖艳,我站在洋馆的门口,望着洋馆后巨大的山,黑漆的什么东西连成了一片,像是树影,又或是山石,苍月向着那座山的方向。
或许那东西已经吃了不少了,只是没有被发现。
1997.10.11.
月岛明美,14岁,就读于冬月中等私立学院,死于一座废弃的私人后山。死状为,内脏被掏空,身上多处被野兽啃咬的痕迹,眼球,子宫均被挖空。被发现于后山中的小屋,身体处于仰躺状态。
今晚是十二号,我看着昨日的报刊,那一处报道下,贴着一张死者的黑白照片,她如同一枝娇嫩的花,被撕得零碎。
放下报刊,我打开了客厅的窗,秋风吹拂在脸上,散去了脸庞的热意。
我感到内心有些郁闷就出了门。漫步在夜晚的街道上。
空荡的街道上,寂静的令人可怕。远处闪着模糊的微光,让人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幽暗的夜空看不见一丝光芒,只是如同黑水般流动着。
“今晚,没有月亮啊。”
我喃喃着。
没有月亮的夜晚,总觉得有些诧异。
人们恐惧黑夜,若是没有光,人便不再是人。
一条笔直的商业街,两旁有着一排排通向外面的暗巷。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附近的食人事件,这条商业街一个人也没有。
我走进其中一条巷子。
暗巷的空间很狭小,房屋紧挨在一起,电线交错着,铺满着天空。
我只能从那罅隙望去,才勉强窥视到夜空。
吧唧,吧唧。
像是什么东西在吃肉一样。
可那声音,却有些大声。
“是野狗吗?”
那一定是一只很大的肥狗。
“它在吃什么呢?”
在这条巷子里吧。
凉风吹拂在眼角,像是鬼怪的嬉闹。
我不由得咽下唾沫。
一步,两步。
每往前走,铁锈的味道就越发浓烈。
一步,两步。
好臭,铁锈与一股无法言喻的臭味涌入鼻腔。
漆黑的巷,看不见尽头,如同通往地狱的道路。
我的脚下,流淌着什么液体,因为气温低,还冒着热气。
分不清是什么肉块,随意掉落在地,分散在暗巷的每一个角落。
一步,两……
眼前,一条巨大的狗正在吃着像人一样的物体。
吧唧,吧唧。
它张着大嘴,大快朵颐。
我无法看清那是什么生物。
昏暗的光线下,只能模糊看见那狗的体型有一个人那么大。
我久久的注视着它。
霎时,它似乎察觉到了我,像木偶一样,缓缓转动头部。
红色光点划过空气,与我的视线重叠。
怪物向我扑来,它的身影廋长,在地面上四肢着地,跑得很快。
我向后跳开,躲过它的撕咬。
取出腰间的红刃,我感到兴奋。
血管中的血液变得燥热,身体变得冲动。
这是超越死亡的快感。
我跑向怪物,它挥开手臂,利爪划过空气时,我向下蹲下,将小刀直面刺去。
回过神来,血不停地流,谁的血,我的吗?
好腥,铁锈弥漫在嗅觉中。
怪物的脑门上,插着我的匕首。
从刀口陷进去的肉里,不断冒出血水。
朱红。
我在笑吗?
血液在燥热,无法言喻的兴奋涌向身体。
厮杀的兴奋。
我扭转匕首,怪物的脑门开始喷涌脑浆和脑子。
啊啊,血液好热啊。
感觉身体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了。
怪物在哀嚎。
拔出匕首,划过怪物的脖子。
怪物痛苦的张开了嘴,那颗脑袋失去了脖子的支撑变得摇摇欲坠。
它狰狞的望着我,昏暗的巷内,我才清楚的看清那张脸。
真是如同一副地狱的恶鬼,正在受着刑罚。
划动匕首,怪物身首分离。
脑袋掉落在地,没了动静。
我感到疲乏,摇晃的离开了巷子。
我无法分清昨晚究竟是否是梦。
洗衣机上,摆放着晕染红色的衬衫,怎么也洗不出的血迹。
那个怪物,是人。
早上,我去了学校。
警察在盘问着老师们什么。
一如既往的结束了课程后,我去天台。
时已经先我一步在了那里。长发飘荡在风中,她俯瞰着风景。
“……时。”
铁门合拢,发出沉闷的声音。
我走到她身旁,倚着围栏。楼下的操场空无一人,只有秋叶被风卷到一旁。
“食人事件,昨天又发生了呢。”
她说。
“……这样。”
“报刊上写着,1997.10.12,秋。死者,佐藤香,33岁。被发现在冬月商业街的巷内,全身被啃咬得不成人样,大部分内脏有明显被撕扯的痕迹。”
“没有发现第二具尸体吗?”
我问。
“只有受害者。”
“……这样。”
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
脑子一阵刺痛闪过,惊恐涌上全身,如同置身于悬浮的空中,随时都会摔下变成肉泥。
我不由的握紧围栏的一角,像是抓住什么不要掉下去。
“怎么了?彼方。”
“……没。”
“你流汗了。”
“……没事。”
凉风吹拂着脸庞,让脑子逐渐冷静下来。
“早上,警察来我们学校了,他们在我们学校找杀死受害者的杀人犯。”
我感到一阵纠心,随后问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怀疑我们学校。”
“毕竟,上一个受害者是我们学校的学生,警方自然会怀疑。”
我揉了揉头发,将手放在衣兜中。
“我越来越搞不明白了,杀人犯究竟是人还是狗?”
她轻藐的笑了笑。
“或许哪个都有吧?”
我叹了气,觉得憋着什么不怎么舒服。
“……时。”
她看着我,视线中不存在任何感情。
“如果我杀了人,你会怎么想?”
“不会怎么想。”
她的视线从我身上离开。
“什么?”
我有些吃惊。
“食人事件从我们年幼的时候起就开始了,所以年幼那段时期,杀人者不会是你,因为你没有动机。”
她瞥了一眼我,好像在观察我的表情。
“但现在,我就不知道。”
“如果,我是呢?”
我又重复了一遍,无意识的寻求她的想法。
“或许,会杀死你吧?”
“……这样。”
我顿了顿说。
“没想到,你会这么想。”
“你在指望我包庇你吗?”
“没,反倒是太过了解我,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无法分清,昨晚在暗巷中,杀死的,是人,还是狗。
“死亡包围的天空。”
她望向银灰的哀空。长发遮翳她的侧脸,让人分不清她的表情。
“如果是我的话,那个时候,就拜托你了。”
我将手从衣兜中拿出。
“杀死我。”
她转过头来,好像想说些什么。
但最终也没说出来。
只是听到她肯定的答复。
“我会杀死你。”
我默然,露出了微笑。
“你只要背负我一个人的生命就好了,这样,我也自愿因此而死。”
“你真傻啊。”
她撩开垂落耳边的发丝。
“现在的你,了解我了吗?”
我问。
“一点也没有。我不可能了解傻瓜。”
真是一点都不留情啊。
她莞尔一笑。
死亡已经,入侵我们的世界了。
哀沉的秋空下,死亡伴随在空气中。
失去
那的确是一个很久以前的夏季,和现在的冬季比起来,显得有些割裂。
闷热空气,坏水管的蝉声持续着。
身上被闷出了粘稠的汗液,肌肤像是被炙烤般发热。
树影婆娑,小卖铺门口的风铃发出冰块的碰撞声。
“哥哥!买来了。”
此方从小卖铺里走出,递给我一根冰棍。
“得救了,此方。”
我将冰棒塞入口腔中,冰凉的触感扩散在口腔中。
“啊,此方,你的是巧克力味的啊。”
“怎么了?哥哥,想打我冰棍的主意可没有喔。”
“哎,什么啊,只是问问而已。”
远处的田野种着大片的向日葵,唯一的钟楼立在那片黄色之上。
“哥哥,你会怀念你已经死去的妹妹吗?”
我有些愣住,含了一口冰棍。
蝉声吱吱的沉闷,如同永远也未曾停歇过。
“说实话,我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我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她的模样,包括我原本的父母。连他们的死状也想不起来了。”
“既然想不起来,就不要再去想,哥哥,不要太过责备自己。”
“……嗯,可是,为什么,会想不起来呢?你看,我明明知道自己有亲妹妹,父母,知道他们已经死了,可我却无法想起来,就像,被打乱的拼图。”
此方含了一口冰棍,将娇小的手放在我的手背上。
此方的手冰凉统测,那凉意的触感,让我感到一阵舒服。
“或许是哥哥自己打乱的呢。”
“……我吗?”
“……为什么?”
“或许,那些记忆,对哥哥来说,太过痛苦。”
“痛苦吗……”
“以后我会因为痛苦而忘记此方吗?”
“不会忘记的,一定,哥哥,不会忘记我的。”
此方比我想象中的还有强势,让我有些吃惊。
“啊,肯定。”
“因为,我因为痛苦而忘记此方的话,就会因为忘记此方的痛苦而忘记一切。”
“……哥哥。”
此方的视线和我重叠,她的眼中带着喜悦。
“……很痛。”
“哎?”
握住此方的手,不知觉的用力。我松开握住此方的手,却又被她拉了回去。
“哥哥一生,不会离开我。”
“不会,永远也不会。”
“……好。”
“……我最喜欢哥哥了。”
她的笑容绽开,如同春日盛开的花。
我从梦中醒来,十二月冬季的冷意附着整个房间。
家中到处也没有此方的身影,我在家中寻找着此方的身影才意识到,此方和母亲已经离开家中几年了。
窗外是苍月垂挂的黑夜。
空寂回荡在整个家中,我本想打电话给谁,却发现没有这样的对象。
能打电话的对象,只有时一个人,可现在打给她,或许我会被骂吧。
我回到了床上,重新入睡。
早上,一如既往去了学校,重复着一天日复一日的课程。
傍晚,结束了剑道部的社团活动。离开了活动室时。门口,时倚着墙,正等待着我。
“今天真是稀奇,你会想和我一起回去。”
“不行吗?”
“走吧。”
冬季的天黑得很快,五点半已经如同晚上一样。
两个人漫步在一条商业街上。
夜空中没有月亮。
“时,你还记得我们之前聊过的异域幽灵吗?”
“人偶吗?那只是我提出的一个假设。”
“如果,你的假设是正确的话,那食人者的身份就已经很明显了。”
“……什么意思?”
“食人者,就是一种人偶。他们是拥有形体而没有灵魂的物。幽灵,不是死者的归来,而是生者变成了某种非人的东西。”
“而且,不只是一个食人者。你想这么说,对吧?”
她撩开黑色的长发,将手插入兜中。
我望向那条解开警戒线的巷子,我就那里,将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物,亲手杀死。
杀人如此简单,那件事却一直在我的心上。
我明白,那是我第一次杀死,不属于夜晚世界的人。
他们是受害者,是从人转变为物的东西。
她顿了顿,说。
“彼方,你会为了重要的人,而放弃谁的生命吗?”
我默然了一会,随后说。
“……不知道。”
她楞住了,随后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笑容。
雪从空中落下。
“可我会选择的。”
她走在我的前面,让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会怎么选择?”
我将手插入兜里说。
“我会,放弃谁的生命。”
我看着她的背影,没有了言语。
“这样,你越来越像个普通人了。”
我说。
她侧过脸,好像想说些什么,可随后又露出那微笑代替没上出口的话。
“也是。”
“只是,你不能杀人。”
我的语气变得沉重。她的眼神变得犀利,与我的视线重叠。
“为什么?”
她的语气中带着质问的不悦。她很不喜欢被人管着。或者说,别人越是禁止的事,她就越想干,以此来向别人证明自己的权力。
“杀人的时候,你就已经不再是人了。”
“那会变成什么?”
“杀人的时候,人就会转变为物,与食人者别无二致的人偶,存在于已经消失的过去事物。”
“是吗?也就是说,有形体,却也只是一个过去物品而已,一个永远存在于杀人时的物品。”
“所以,不能杀人。和我约定,即使你想要放弃谁的生命,也不能用自己的手杀人。那样,你就无法回到人。”
我紧咬着她的话,没有任何退让的语气。
她见我出乎意外的强势,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后,无奈的回答。
“我明白,我答应你,我不会杀人。只是你……也能答应我,不杀人吗?”
我默然,不由得将手从衣兜中拿出。
“我不能答应你。”
她蹙起眉弓,露出一副困惑,却没有再说什么,好像对此抱着问下去的犹豫。
“我不会问你,这个理由是什么。只是,只要你像我答应你的要求一样,不然在背负痛苦了,顺从自己的欲望,这样,这件事也扯平了。”
我不由得闭上眼睛,疲倦的困意与一股无可奈何的感情涌上意识。我明白,想要实现这件事究竟有多困难。如果,我可以不杀人的话,该多好。
雪逐渐下大,落在脸上透着凉意。
不杀人的话,他人就会杀死我。如果,我从未背负过那些他人的命,那么,我会放弃挣扎,就这样,被人杀死。
远方的路灯延伸在看不清的道路上,就像是这个无法实现的约定那样,看不清尽头。
即使如此。
“我也会遵守和你的约定。”
她看了看我的表情,或许现在是一副痛苦的表情,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哭出来,只是,我已经无法这么做了。
“嗯,我明白了。”
她呼出氤氲的热气。
“彼方,对你来说,活下去或许更痛苦吧。”
“活着的时候,就没有不痛苦的时候。”
我挠了挠头发说。
“那,为什么还要坚持下去呢?”
“为了,死的时候,不会后悔。”
“你在追求死吗?”
“啊。”
我肯定的回答。
“这样,对你来说,果然,死只是追求的开始,因为开始追求死,才能够坚持下去,为了你最重要的人,你才能看向死,不然,你就无法坚持下去,更无法,看向死。”
“啊。”
我露出勉强的微笑。
在这个雪夜,一切都如此空寂。
我和往常一样去了学校,却没有在校内见到时的身影。
我本以为她是感冒了,放课后,我又去了深远宅院。
在门口按了一个小时的门铃,也没有得到回应。
她不在家。
黄昏蔓延在天空,像是逢魔之时。
我坐在深远宅院的大门前。这里可以刚好看见日落的过程。
冬季的黄昏来得很快,如同时间少了一半。
夜色附着,钻蓝的冷调概括那橘黄的暖色。
一切陷入了死寂。
乌鸦在枯枝上鸣叫。
我起了身,望向深远宅院的后山。
以前,也有这样的经历,身边的人失踪的经历。那是中学二年级时,一个后辈的失踪。至今为止,他也没能回来。
我离开了深远宅院,回了家。
血管在肌肉中发热,逐渐开始发烫。
脑中的神经开始发狂,理智逐渐黯淡。
看着小臂上的血管赤红得清晰可见。苍月垂挂在空中。
或许,这是病。
是埋藏在体内的某种东西,带来的疾病。
我拿起床柜上的小刀,对准自己的喉咙。
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痛苦的气息浓郁,红色的刀尖反着月光。
这样的死,就不用再承受痛苦了。
如果不死的话,就永远痛苦下去。
直面自我的死,却没有一丝感情。
我,还得找到时。
我放下小刀,就这样睡去。
隔日的临晨下起了雨,我被雨声惊醒,用小臂挡着脸。
雨滴落在挡板上,发出碰撞的响声。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眼角流出了泪水。
窗外是银色的灰光。冬季的雨泛着冷意。
我寂静的哭着,没有发出声音。
我珍惜着现在的一切,或许总有一天,连悲伤的这份感情也会失去。
我失去了,身边的人们。变成了一个一无所有的人。
想象幸福,变成了困难的事情。
本来是,一家四口的餐桌上,如今也只剩下我一个人。
所有人都失去了,一切都失去了。
雨落入心痛,冰冷得痛苦。
时……你要去哪里?
你要让我忘记你,这样活下去吗?
我不由得咬着唇皮。我感觉很疲倦。
暂时,想这样待着,感受这份难得悲伤。
转而,一切都变得黯淡。
从家中离开后,我带着小刀游荡在街上。
雨依旧下着,街道上没有多少人。我没有心情撑伞,任由着雨落在脸庞上,冰凉的刺感。
黑色的外套被淋湿,只能感觉到身体温热的体温。
雨中,各色的伞面游荡,其中,一名没有撑伞的黑发女性在雨中。
她沐浴着雨,身着黑色的外套,我以为那是时。身体不由得冲了过去。
喘息变得剧烈,视线中的一切不由得崩塌。
她转过头,朱红的眼瞳映入眼前。
我在她面前停下来时,她已经扑进我的怀中。
冰凉的身体让我感到充斥着恐惧。
柔软的肌肤不由得激起欲望。
雨越下越大,稀少的路人加快了移动的脚步。
不知觉中,雨中只剩下我和她。
街道上,充斥着雨声。
我和她紧紧抱在一起,在雨中感受着彼此的体温。
血管的血液被那股冰凉的触感抚平,逐渐变得颤抖。
我的视线移动至她的腹部。
冰凉的朱血溢在手中。
红刃,朱血,以及她衬衫蔓开的血迹。
我不由得弓起嘴唇,将小刀拔出。
雨很大,她抱着我的身体,缓缓倒下。
看着她颤抖的模样,我感到兴奋。
她身体逐渐消失,最后化作一无所有的空。
我伫立在雨中,怅惘的望向雨空。
不知道就这样过去了多久,等我过神来时,雨已经停了。
雨后的天空也没有放晴,只是没有变化的黯淡。
腿感到麻木,身体也感到剧烈的疲倦。
她不是时。
时失踪的第二天,我应该去报警才行……
我无力的走向一旁的巷子,疲倦的靠在墙壁上。
或许发烧了,我无力的坐在地面上。
手还在颤抖。
她是我的幻觉吗?
不,不太可能啊。
刺中肌肤的触感太过真实了。
她或许是,人偶吧?
我不由得笑了出来。
或许,只能我一个人去找她。
她或许是这么渴望的。
好冷……
该怎么办才好。
什么也没办法思考。
我拖着疲倦的身体走在路上。如果不去的话,是不行的。
天色已经暗了,我的视线模糊不清。
下过雨的冬季格外的冷。
抵达深远宅院后,已经是夜晚了,我试着扭转大门的把手,大门直接打开了。
我好像从未扭转过大门的把手。
拖着疲倦的身体,我在宅院内搜寻时的身影,却什么也没有。
我倒在客厅的沙发上,宅院内松木香吸入鼻腔,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郁闷。
就这样,我的意识逐渐被切断,落入睡梦中。
那不是我第一次见到燃烧的尸体,在久远的过去,也有这样的场景。
只是我不是被抱着的对象,而是抱着谁的对象。
那是一名少女,留着一头黑色的短发。
她是时吗?
她抬头望向我。
夜色的蝉声延续着。
她张开唇瓣。
说出。
“哥哥。”
我从梦中惊醒,不由得望向窗外。
这是一个没有下雨的早晨。
宅院的时钟发出延长的钟声,时钟指向早上八点。
我抚摸着额头,还有些发烫,或许烧到了三十八度左右,但不影响行动。
宅院离街道很远,我只好在宅院内寻找些食物。
在冰箱中找到了面包和牛奶。
但愿她会原谅我的行为。
想着,我吃下了面包。
离开了宅院,我走向了后山。
后山的山脚积起雪,走在积雪中很费力。
山路被埋只雪中,但勉强还能看清。
脚也被冻得刺痛,鸟鸣声啭在空中。
就这样,我不知道走了多久。
或许已经是中午了,早上吃的面包和牛奶也消耗得差不多了。
我靠坐在树上休息,如果就这样闭上眼睛,我或许会睡着。
选择吗……为了谁,而放弃谁的生命。
你高估我了。
我发出自嘲的笑声。
我也和你一样,只是人类而已。
两个都拯救,这样的选择从未出现过。
我必须放弃谁的生命,为了重要的人不用亲手杀人。
拳头砸在树皮上,发出响声。
血从拳锋流出,树皮陷在皮肤中。
痛感麻木了大脑
我不能后悔。
不能后悔……
我起身,拖着身体继续前进。
或许一切如同她说的一样,父亲只是为了让我杀人。
但我却无法后悔。
无法愤怒。
无法悲伤。
这些感情,全部做不到。
因为,此方是我的一切。
那是我的约定。
在那个夏夜,两个人的约定。
那个白花蔓延的场所,那个两个人的场所。
是我产生,守护,这样的词语,这样的开始。
雪逐渐下起。
伤口被冻得刺痛,冷汗从脸上流下。
我无法选择已死的人,只能选择仍然活着的人。
死者不会痛苦,痛苦只属于生者。
雪势逐渐变大。
冷风扑着脸。路变得难走起来。
我感到疲倦,脚被冻得刺痛,身体也逐渐麻木。
时,你究竟在哪里?
我会寻找你。
你曾问过我,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
现在我可以肯定的回答,因为这份重要,是我的一切。
可以说,是你救了我。
但是也可以说,是你杀死了我。
我寄托着你的生而死,或者说,是寄托你的死而生。
我必须找到你。
不然我的一切就要因此失去。
割裂空气的风雪掩盖了一切的声音。
不知道走了多久,在一处木屋前。
她,在那白色的原野中。
在两排枯树的中心,她背对着我,在积雪上挣扎。
她柔美的黑长发,也染上了粉雪的白。
“……时。”
我不用得出了声。只是微弱的声音,也被她轻易捕抓。
她惊恐地转过头。
我不由得向她跑去,却听见她的吼声。
“别过来!”
她的周围着燃青色的烈火,如同瑞吉山的蓝色那样美。
焰浪摇拽在飘雪中,燃烧一切接近的事物。
她在中心焰涡中,不愿去看向我。
“为什么?”
我想问清,她此刻的想法。
“别过来……现在你来到我身边的话,一切都会失去的……一切会失去的!”
“那就失去吧!全部失去不就好了啊!一切,然后重新拥有,我会陪着你。那些痛苦的话,就放弃吧!”
“你不懂,真的,你什么都不懂……如果这么轻易的话,就好了!”
我第一次见到她哭泣。
透色的泪水映着青色的火。
“毕竟,你,本来就是个难懂的人。”
风卷起她的长发。
“你本来就是个已经崩塌的人,一个已经失去的人。”
她说。视线与我叠合。
我露出微笑。
“是啊,我是一个已经失去的人,只是做为一个物,存在于此。可你还没有失去,你还不是一个,已经失去的人。”
话毕,我迈开了陷入积雪的脚。
踩在积雪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好像曾经也有过这样的过往。
青色的焰浪划过身体,炙烤的痛感传来,身体燃着青火。强烈到无法忍受的痛感。
“所以说……不要过来啊……”
时的声音逐渐变得微弱,带着哭腔的她显得很可爱。
我终于明白了。
两个人已经失去的人。
两个残缺的人。
不是要补齐对方缺失的位置。
而是因对方的残缺而生存。
走到她的面前时,我用着最后一丝力气抱住了她。
“失去的东西,已经无法再次获取。”
她娇小的身体颤颤着,冰凉的肌肤如同一件清冷的瓷器。
“你想让我,不失去你吗?”
她说。
“我已经失去了我,所以,只要你不失去我,如今的我,也不会再一次失去。”
“我不理解你……你果然是一个,令人无法理解的人。”
温热的泪水落在我的颈脖上,让我感受到她为数不多的温度。
青火逐渐消散,化为氤氲的热气。
“我也不理解,我就是这样奇怪的人。”
“没事,我也。和你一样,奇怪得荒诞。”
“你,会因为我而死的。”
“我知道。”
我顿了顿,说。
“我愿意,为你而死。”
那之后过去了两周,我和时一起生活在那所后山的木屋中。
时不愿意回到原本的生活,所以,我只能和她一起生活在这里。
木屋的食物储备还足够生活很久,有一半是时带过来的,有一半是曾经生活在这里的人留下的,包括一些生活用品,衣物。
我想起很久以前也有这样的过往。
那是一只野兔在草丛中奔跑的夏天。我抓住了野兔的耳朵,手上持着小刀。它透彻的红色眼珠中,好像在渴求着我,不要杀死它。
像这样杀死一只动物,填饱肚子,已经是习以为常的事情。
我想象得到,刀子落下,将它的腹部剥开的模样。
那天太阳光很大,炫目得像是一场梦。
午后,我还没有吃饭,却感到一阵倦意。
我放走了野兔。
林中鸣啭着蝉声,我伫立在原地。
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