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说自己从来没有过半点自以为是，那绝对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人们总爱把“初恋不会有结果”挂在嘴边当作经验之谈，可那时的我却固执地认为自己一定是那个万里挑一的例外。
只因我笃定地相信，渚的心里也一定藏着和我同样的悸动。
我们总是在不经意间对上视线，明明她是个不太习惯肢体接触的人，却会主动在桌下悄悄牵起我的手，还会在我转头时突然绽放出只属于我的笑容。
更重要的是，从她平日里那些细微的言行举止和温柔表情中，我能真切地感受到她对我的感情并非错觉。于是，怀揣着这份确信，我向她告白了。
……然而──
“对不起……我没办法和结衣交往。真的很抱歉。”
她低垂着眼帘，声音轻得像是一碰就会碎的泡沫，却字字清晰地砸在我的心上。
“咦……”
那天。
我被初恋对象花房渚彻底拒绝了。
我的初恋就此灰飞烟灭，连带着我这个自我感觉良好的家伙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也碎了一地，再也拼凑不回原来的模样。
拜托。
拜托嘲笑我吧。最好痛骂我是个自作多情、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我相信只要被狠狠骂过一顿，让我认清自己的愚蠢，肯定就能重拾继续向前的勇气。
“噗哈哈哈哈！”
“……”
“真的超好笑！啊哈哈！呵呵……呵呵呵呵！”
柚叶毫无顾忌的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她甚至笑得弯下了腰，一只手还用力拍着桌子。
“不、不用笑得那么夸张吧……”
我缩在沙发角落里，听着她那毫不留情的笑声，心里的失落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像被浇了水的海绵一样愈发沉重。
“等等，要别人笑你的不就是结衣吗？”
柚叶好不容易止住笑，抬起手背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一脸无辜地看着我。
“是没错！虽然是这样啦……！”
我咬着下唇，脸颊烫得厉害。
“唉～你也纠结太久了。事情都已经过去一个月，差不多该转换心情了吧？”
柚叶叹了口气，身子往我这边靠了靠，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心疼。
“我知道啦！知道是知道，可是！”
我当然知道。一个月前还拉着柚叶陪我到处玩了一整个星期，试图用喧闹和疲惫忘掉对渚的感情。
已经给柚叶添了那么多麻烦，让她陪我熬夜、陪我吃遍街边小吃，我当然清楚不该再说自己忘不了初恋那种任性的话。
真希望能有个开关，按下去就能瞬间转换心情。
但是，如果能轻易忘掉，我打从一开始就不会爱上她。那份感情早已渗进骨血，不是时间能轻易抹去的痕迹。
“啊～好啦好啦。没有结果的初恋很难受呢。我懂我懂。”
柚叶收回手，拿起桌上的奶茶吸了一口，眼神温柔了下来。
“……柚叶也有那样的经验吗？”
我抬起头，带着一丝希冀望向她，仿佛想从同类身上找到些许慰藉。
“嗯？没有喔？我的情况是已经交往了却感觉不太对，最后甩掉对方了。”
她歪了歪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早餐。
“……”
像你这种恋爱强者不要安慰我啦。
我连两情相悦都很难达成，根本无法理解交往之后甩掉对方或是被对方甩掉那种行为。
那对我来说，是另一个维度的世界。
说到底，交往是什么？恋爱是什么？喜欢又是什么？
让喜欢的人喜欢上自己，再成为自己的恋人。
这种事到底有多大机率发生呢？
“不过啊，结衣你也是豁出去了呢。”
柚叶放下奶茶杯，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目光锐利地看向我。
“咦？”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挺直了背脊。
“因为你是选在升上二年级的这个时间点告白吧？没考虑到有可能被拒绝吗？”
“呜。”
我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低下头。
“而且还直接把座位换到渚的后面。难道不尴尬吗？”
柚叶说得对，我根本没想过会被拒绝。
所以一看到分班表，发现渚也在同一个班级，我就像个莽撞的傻瓜一样向她告白了。
结果就变成这样啦。
我在尴尬之下对她说了“以后要继续当朋友喔”这种仿佛在死缠烂打的话。
但老实说，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不管是聊天气、兴趣还是课业，感觉都没办法顺利接续对话，每一句寒暄都像是踩在薄冰上，生怕一不小心就坠入更深的难堪。
“……当──”
“当？”
柚叶挑起眉，等着我的下文。
“当然尴尬啊！柚叶，拜托跟我换位子吧！”
我终于忍不住抓住她的手臂，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说道，眼眶都有些发热。
“……如果结衣坚持当然可以啊。但妳真的要换吗？”
柚叶反握住我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眼神里满是认真的询问。
“……还是算了，不要换。”
我松开她的手，重新靠回沙发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念念不忘真的太愚蠢了。
人们常说在这种年纪谈的恋爱跟游戏差不多，如果没希望就赶快去找下一个。
我当然知道最好忘掉她。知道归知道啦。
但从国中时就一直怀抱的爱意，怎么可能过一个月就消失？
所以我到现在还是放不下这场恋情，上课时一直从后面盯着她。看着那头被窗外微风吹动的亮棕色头发，或是握着自动铅笔静静书写的纤细手指。
那些不经意的动作都让我觉得可爱得不得了。
但我也心知肚明，这样已经有点恶心了。
像个偷窥者一样，贪婪地汲取着不属于我的温暖。
真希望能瞬间转换心情。
想到这里，我不禁想叹一口气，胸口闷得发疼。这时──
一搓亮棕色的头发轻轻飘进视野的边缘，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气。
“学姐～”
清脆的声音响起，我抬起头，看见小海望正站在教室门口朝我挥手。
“啊，小海望。”
身穿崭新制服的小海望在教室门口呼唤，我于是朝她微微招手，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就算身处高年级的教室，她也丝毫不觉得紧张，泰然自若地走过来，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鹿。
然后直接坐在我大腿上，温热的体温透过布料传过来。
“怎么了？难得看到你跑来教室耶。”
我伸手扶住她的腰，生怕她摔下去，语气里满是宠溺。
“有点事情想拜托学姐。”
她仰起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双手搭在我的肩上。
“什么事呀～？只要是我能做到的，尽管说！”
我笑着点头，指尖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
“今天放学后，可以带我参观学校吗～”
“参观？”
我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
“我完全不知道这里有什么设施。如果学姐能带我参观就好了～”
她晃了晃身子，撒娇似的把头靠在我的肩窝处。
“啊～原来如此。嗯，我知道了。那我放学后去小海望的教室接妳吧？是一年三班吧？”
“是的。我会等着学姐喔！空本学姐也下次见喽。”
她从我腿上跳下来，整理了一下裙摆，又朝旁边的柚叶挥了挥手。
“啊，嗯。拜拜。”
我也朝她摆手，目送她走出教室。
真像一只猫啊──我这么想。轻盈、自在，又带着让人安心的亲昵。
我们从中学时就认识了，她完全没变呢。
虽然现在因为各种原因，关系变得有点尴尬，但她仍然把我当成姐姐尊敬，这点让我纯粹地感到开心，像是阴郁的天空里透进来的一束光。
“刚才那是渚的妹妹吧？”
柚叶凑过来，胳膊肘轻轻撞了撞我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嗯。花房海望，今年刚入学。”
我点点头，目光还停留在门口的方向。
“哦……她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柚叶摸了摸下巴，故作疑惑地歪着头。
“应该是我告诉她的吧？”
我笑了笑，指尖无意识地卷着自己的发梢。
“原来如此……擅自泄漏个人信息罪。”
柚叶一本正经地竖起食指，像是在宣判。
“那是什么罪名？”
我忍不住笑出声，配合着她的玩笑。
“判处无期徒刑。”
她板着脸说出这句话，自己却先绷不住笑了出来。
“太重了吧？”
我摇着头，心里的阴霾也被这小小的玩笑驱散了些许。
和柚叶聊到一半，预备铃就响了，大家都回到教室。当然，其中也包含渚的身影。
这样盯着她时，渚突然和我对上视线。
以前还会笑着挥手，但我现在只能慌乱地移开视线，假装低头翻找课本，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她不发一语地拉开椅子，坐在我前面。椅腿摩擦地面的声音刺得我心脏发紧。
明明近在眼前，那个肩膀却遥远得仿佛怎么奋力伸手也碰不到。
最后我还是想不出任何能拍她肩膀的理由，就这样僵硬地坐着，开始了下一堂课。
连老师讲了什么都没能听进去，满脑子都是她刚才看过来的眼神。
“听到管乐社的声音就感觉已经放学了呢～”
放学后，小海望踩着轻快的步伐跳到我面前，裙摆随着动作微微摆动。
“啊哈哈，确实。中学没有管乐社，听起来很新鲜呢。”
我笑着回应，目光落在她那件卷得比我身上这件短上许多的裙子上，感觉就像青春的证明。
“你说话很老成喔，学姐。”
她背着手站在我面前，仰头看我时眼睛里盛满了笑意。
虽然只差一岁，但我认为一年级和二年级还是有明显的差异。
不只是领带的颜色不同这种肉眼可见的差别，还有各种因素。
不过，我去年也是这样，带着对新环境的憧憬和不安。
“……说起来，高中果然很自由呢。校规很宽松，头发想染什么颜色都可以！简直是天堂！”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亮棕色的头发，语气里满是雀跃。
“的确……那个颜色很漂亮呢。”
我由衷地赞叹，目光落在她柔顺的发丝上。
“啊，学姐果然也这么想？我挺喜欢的喔。你看嘛，黑发总有一种卖乖的感觉，让人很不爽吧？”
她撇了撇嘴，做了个小小的鬼脸。
“是、是吗？”
我们认识超过两年了。该说还是老样子吗，感觉她拥有很独特的感性。
想反抗各种事物是年轻人的特权……应该吧？我也不确定。
“学姐的头发也很漂亮喔。看起来很自然。”
她忽然凑近了些，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发梢。
“可是颜色不像小海望或渚的那么漂亮啊。”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会吗？我很喜欢喔。”
她认真地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半分敷衍。
我的发色跟她们不同，偏深棕色。但我很满意这个发色，没有想染成其他颜色。
因为以前曾经被渚称赞过。
……这种想法好像有点沉重。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怎么也挣脱不开。
我带着开心漫步的小海望逛了学校一圈。
虽然我对学校没有熟悉到可以带人参观的程度，她还是笑咪咪地听我介绍，时不时发出惊叹声。
看到那个笑容，我稍微松了一口气。
是啊，纯真的笑容真的有疗愈效果呢。稍微打起精神的我神气地走在前面，像个真正的学姐那样为她指引方向。
“……差不多就是这样吧？我想只要待久就会慢慢熟悉了。”
走到校门口时，我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
“原来如此。谢谢妳，学姐。我学到很多呢。”
她朝我鞠了一躬，脸上依旧挂着灿烂的笑容。
我带她参观学校的设施，然后走到校门口。她一路上看起来都很开心。
我们偶尔会一起出去玩，不过小海望最近忙着准备考试，几乎没有这种两人独处的机会。
可能是因为这样，她的笑容感觉比以前更加耀眼。
那灿烂的笑脸让我想起了渚。
是因为她们拥有相同的发色吗？
还是因为她的笑容看起来比之前更天真？
我不知道，只能轻轻地摇头，试图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就算被渚拒绝，在小海望身上看到渚的影子这种事，身为学姐……不对，作为一个人，这样是很不应该的。
即使两个人长得很像，这也太过分了。
“差不多该回家了吧？我送你回去。”
我压下心底的杂念，朝她伸出手。
“……不用。”
小海望摇了摇头，后退了一步。我不解地歪着脑袋，悬在半空的手缓缓收了回来。
“好久没有两人独处了，机会难得，我们回家前要不要去玩一下？我其实还满憧憬放学后到处逛逛的。”
她拉住我的手腕，眼睛亮闪闪地望着我，语气里满是期待。
“呵呵，这样啊。那我们就去玩一下吧。”
我反握住她的手，心里的阴霾终于彻底散去。
“好啊，赶快出发吧！时间可是不等人的。”
她拽着我往前跑，脚步轻快得像风。
“等……小海望你走太快了啦！”
我被她拉得踉跄了一下，忍不住笑着喊道。
“是学姐太慢喽！”
她快速地穿过校门，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管是在学校还是外面，小海望果然还是小海望。
这样想或许理所当然，不过我还是觉得她真的一点也没变呢。
我匆忙地跟着走出学校，脚步还有些凌乱。
这时，一阵轻柔的风吹来，拂过我的头发，带来些许凉意。
仿佛受到风的牵引，我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身后的校舍。
渚还留在学校里吗？她每个星期都会有几天待在图书馆读书。
我不晓得正确的日期，视线却不自觉地想移向图书馆所在楼层的窗户，目光在玻璃窗间来回搜寻。
刚才带小海望参观时，她不在那里。但说不定现在……
“……学姐。”
听到声音的同时，我的手被用力拉住，温热的触感从手腕处传来，打断了我飘远的思绪。
那双宛如平静海面的眼眸直直地望着我，清晰地倒映出我有些恍惚的身影。
“你走太慢了。我要拉着你走。”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指尖却小心翼翼地收着力道，生怕弄疼了我。
“会不会太强势了啊……？”
我低头看着被她紧紧握住的手腕，忍不住轻声开口，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要是不这么做，学姐就会一～直那么慢吞吞呀。怎么，学姐是失去野性本能的猫还是什么吗？”
她歪着头看我，眼底藏着浅浅的笑意，像只狡黠的小兽。
“不是啦……”
我无奈地摇摇头，感觉她比以前更强势了。
但我并不排斥这份强势，只是轻轻回握住她的手，指尖贴合着她的掌心。
她也以同样的力道回握，两人的体温在相触的皮肤间悄悄传递。
只是这样的小事，我却莫名感到雀跃不已，连心底残留的阴霾都被这小小的温暖驱散了大半。
就这么被她牵着迈出步伐，脚步渐渐变得轻快起来。
回过神时，我已经不在意图书馆的事了，满心都是手心传来的、属于她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