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五岁那年的平安夜，临江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沈念裹成一个小团子，扒着窗边往外看："妈！雪！雪！"
林照走过来，把闺女抱起来："念念想出去看雪？"
"想！"
"那穿厚点。"林照给她裹上围巾、手套、帽子，裹成一个圆滚滚的小雪人，"走，妈带你出去踩雪。"
"好耶！"
院子里，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沈念被林照牵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雪，踩出一个一个小脚印，乐得咯咯直笑。那只叫"年年"的橘猫，也跟着从门里溜出来，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梅花似的小爪印，追着沈念的脚后跟跑。
林照看着闺女蹦蹦跳跳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蹲在学院门口那条巷子里，也是这样的雪夜。那时候，没有人牵他。现在，他牵着女儿的手，脚下还有一只猫在追。
"念念。"他说，"你慢点，别摔了。"
"不会！"沈念回头，冲他笑，"妈，你看我的脚印！"
"嗯，好看。"
"妈也来踩！"
林照蹲下来，跟女儿并排，踩出一串脚印："念念，你看，咱们俩的脚印，一大一小。"
"一大一小！"沈念高兴地拍手，"妈跟念念，脚印一大一小！"
正踩着，沈司夜端着两杯热可可，从屋里走出来。他没急着招呼人，反倒在院子当中那片没被踩过的雪地上，蹲了下来。
"你干嘛呢？"林照问。
沈司夜没抬头，伸出一根手指，在松软的雪面上，慢悠悠地划。划完，他直起身，把手里那杯热可可塞给林照，往旁边让了半步。
雪地上，清清楚楚，是一颗心形的轮廓。他用脚尖，在那颗心的中央，点了点。
"进来。"他说。
林照愣了一下，牵着沈念，一步跨进那颗画在雪上的心里。橘猫"年年"也不识趣地跟着蹦进来，正好蹲在三人脚边。
沈司夜随后也迈进来，站定。
雪地上，一大一小两个人，一只猫，安安稳稳，全在那颗心的轮廓里头。
"……"林照端着热可可，站在那颗雪里的心中，半天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又抬脚，故意把雪踢了一小坨，正好落在沈司夜脚背上。
"……"沈司夜低头，看着鞋面上那点雪。
"手滑。"林照端着热可可，面不改色。
沈司夜没说话，弯腰，团了个拳头大的雪团，抬手就塞进了林照的衣领。
"我操——"林照一个激灵，热可可差点洒了，"沈司夜！"
沈念在旁边看得咯咯直乐，自己也团了个小泥球，往两人脚边扔。橘猫年年追着那团被扔出去的雪，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三个人干脆在雪地中央滚起了雪球。林照到底是实战系教官，手快，团了个大的，照着沈司夜肩膀就砸过去；沈司夜侧身躲过，反手又回敬一个。打到最后，沈念也不管谁输谁赢，往雪地上一坐，开始滚雪球，说要堆个雪人。
三个人蹲在雪地里，一人团身子，一人扶鼻子，给雪人安了两根树枝当胳膊，又把沈念的小围巾解下来给它围上。
"像谁？"沈念围着雪人转了一圈。
"像你妈。"沈司夜说。
"胡说！"林照拿雪团砸他，"这雪人圆滚滚的，哪像我！"
"圆滚滚，"沈司夜慢条斯理地掸掉肩上的雪，"像你生气的时候，鼓着腮帮子的样子。"
"你——"林照抬手又要抓雪，沈念扑过来抱住他的腿，三个人在雪地里又闹成一团。橘猫年年追着雪球，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进屋喝热可可了。"沈司夜像是怕他不好意思，抹了抹手上的雪，转身往回走，"再站下去，鞋该湿了。"
"来了！"沈念牵着林照，蹦蹦跳跳地跑回去，"爹！咱俩踩了好多脚印！"
晚上，客厅里开着暖气。那棵圣诞树是下午一起摆的——林照扶着树，沈司夜蹲在地上缠彩灯，沈念踮着脚，把一颗最大的星星，费力地往树顶上按。
按了三次，星星都歪。最后是沈司夜把她抱起来，她才把那颗星星，端端正正地按在了树顶。
"亮！"沈念拍着手，看彩灯一串一串亮起来。
沈念趴在沙发上，看着那棵圣诞树，忽然问："妈，圣诞老人会给我送礼物吗？"
"会。"林照说，"念念这么乖，圣诞老人肯定送。"
"那圣诞老人怎么知道我家在哪儿？"
林照想了想："你爹给他写信了。"
"真的？！"沈念瞪大眼睛，看向沈司夜，"爹，你给圣诞老人写信了？"
沈司夜坐在旁边，面不改色："嗯。写了。"
"写了什么？"
"写了——"沈司夜想了想，"'沈念，五岁，住天枢学院东区三号楼。今年乖，礼物想要一盒彩笔，一本图画书。'"
"彩笔！"沈念眼睛更亮了，"圣诞老人真的会送来吗？"
"会。"沈司夜说，"他答应了。"
林照在旁边，听着父女俩一问一答，没拆穿。
沈念睡着前，抓着林照的手："妈，圣诞老人真的会来吗？"
"会。"林照说，"念念睡觉，圣诞老人就来。"
"那念念睡着了，"沈念闭上眼睛，又睁开，"圣诞老人送的礼物，爹妈不能偷看！"
"好。"林照说，"不偷看。"
沈念这才安心地闭上眼睛。
林照给她掖好被角，关灯，走出去。
客厅里，沈司夜正坐在圣诞树边，手里拿着两个系了红绳的小盒子。
"……你买的什么？"林照走过去。
"彩笔和图画书。"沈司夜说，"她说的。"
林照看着那两个盒子，又看看他："你倒是一句不落地记住了。"
"她说的每一句，"沈司夜把盒子往圣诞树下藏，"我都记着。"
他藏好礼物，又从兜里，摸出一条细细的红绳，上面系着一颗小小的铃铛。
"平安夜的礼物。"沈司夜说，"你的。念念那条，是猫铃铛，挂在年年脖子上了。你这条，是平安。"
他弯下腰，替林照把红绳系在手腕上。铃铛很小，一动，叮地一声。
林照摸着手腕上那颗小铃铛，半天没说话。
"沈司夜。"他闷声说，"你——你越来越会了。"
"嗯。"沈司夜说，"学着当爹，学着当——你男人。"
林照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行。那你慢慢学。"
那年的平安夜，还出了一桩小事。
沈念给圣诞老人写完信之后，又多写了一张纸条，叠好，塞进信封里。
林照好奇："念念，那张纸条写的什么？"
她神秘兮兮地把信封往怀里一捂："不能说！那是念念跟圣诞老人之间的秘密！"
"行。"林照说，"那念念的秘密，爹妈不问。"
那天晚上，沈念睡着后，沈司夜悄悄把那张纸条，抽了出来。
林照凑过去看——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两行字：
"圣诞老人，念念的第二张纸条，是给爹妈的。念念今年不想要新礼物了，请圣诞老人，给爹妈一人一个抱抱。"
林照看着那张纸条，半天没说话。
沈司夜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没随手丢。他起身，从柜子最里头，翻出那个旧铁盒——就是当年收着林远那封家书的盒子。他把折好的纸条，轻轻放了进去，压在那封泛黄的信旁边。
"……你收这个干嘛？"林照问。
沈司夜合上铁盒："念念把圣诞老人的抱抱，让给咱们了。"
他顿了顿："这个，得留一辈子。"
林照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个铁盒被重新锁好，没说话。
窗外，雪还在下。
第二天早上，沈念起床，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圣诞树下，看见彩笔和图画书，整个人愣住。她抱着礼物蹦了半天，忽然回过头，一脸认真地问："妈，爹——圣诞老人，有没有给你们抱抱？"
林照一愣，随即张开手："有。圣诞老人说，抱抱，让爹妈自己拿。"
沈念扑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又伸出小手，拉住沈司夜的手，把两个人，圈在一块儿。
"这样，"她仰着小脸，"爹妈就都有抱抱了！"
林照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沈司夜站在旁边，伸出胳膊，把这一大一小，连带着脚边那只打哈欠的橘猫，一并拢进了怀里。
吃完早饭，沈念迫不及待地拆开那盒新彩笔，趴在茶几上画画。她画了半天，举起来给爹妈看——纸上歪歪扭扭三个小人，一个高的，一个高的，中间一个小的，三个人脚下，还画了一个圆圈圈，圈里塞着一只橘色的猫。
"这是，"她指着那个圆圈，"咱们仨，站在雪地里那颗心里。"
林照接过那张画，看了半天。
"画得挺好。"他说，"就是——这颗心，怎么有点歪。"
"心都有点歪！"沈念理直气壮。
沈司夜伸手，把那张画，从林照手里接过去，小心地抚平边角，又转身，把它压在了圣诞树最底层的礼盒下面。
"歪就歪。"他说，"咱家的心，本来就是歪的。"
窗外的雪，还安安静静地下着。
这个平安夜，圣诞老人送的，不只是一盒彩笔、一本图画书。
还有一个五岁的小丫头，主动让出来的、把爹妈圈在一起的抱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