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六岁那年，老周头说要收她当徒弟。
起因是那天，老周头蹲在院子里喂鸡，沈念跑过去，蹲在他旁边，看了半天，忽然问："周爷爷，你喂的鸡，会打架吗？"
老周头愣了一下："鸡不会打架。鸡会啄人。"
"那念念会打架吗？"
"你？"老周头看了她一眼，"你妈会打架。你才六岁，还不会。"
"那念念要学！"沈念站起来，比划着，"像妈一样，一脚踢碎木桩！"
老周头看着她，笑了："你这小丫头，倒是随你妈，从小就想着打架。"
"妈说，打架厉害，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老周头想了想，忽然认真起来："那周爷爷教你打架，你学不学？"
"学！"
"学打架，得先学扎马步。"老周头说，"你能蹲十分钟，我就教你。"
沈念二话不说，蹲了个马步。
五分钟后，她的腿开始抖。十分钟后，"扑通"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
老周头看着她，又好笑又心疼："行了行了，起来吧。你才六岁，能蹲五分钟，已经很厉害了。"
"那周爷爷还教我吗？"沈念爬起来，眼巴巴地看着他。
老周头看着她，看了半天，忽然说："教。"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郑重起来："小丫头，周爷爷教你打架，你以后，要答应周爷爷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学了打架，不许欺负人。"老周头说，"第二，遇到打不过的，不许硬撑，要跑。第三——"
"第三？"
"第三，"老周头说，"你妈当年没来得及学的，你替她学好。"
沈念似懂非懂地点头："念念记住了！"
老周头伸出手："那，拜师吧。"
"拜师？"
"拜师就是——"老周头想了想，"你给周爷爷敬杯茶，周爷爷就是你师父了。"
"好！"沈念跑进屋里，倒了一杯水，端出来，双手捧着，"师父，请喝茶！"
老周头接过那杯水，看着那双手捧着的小手，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喝了那杯水，放下杯子，弯腰，拍了拍沈念的头："行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老周头的关门弟子了。"
"师父！"沈念脆生生地喊。
"哎！"
林照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这一老一小。
"沈司夜。"他回头，"你看，念念拜师了。"
"嗯。"沈司夜站在他旁边，"拜师礼都行了。"
"我师父，"林照说，"这辈子，大概没想过，还能收到我闺女的拜师茶。"
"他等这杯茶，"沈司夜说，"等了五十年。"
林照看着他："沈司夜，你说，我爹妈要是还在，看见念念拜师，会高兴吗？"
"会。"沈司夜说，"他们会高兴——你选了这条路，走得很好。"
林照低头，没说话。
拜师仪式结束后，老周头蹲在院子里，教沈念扎马步。
"脚要站实，膝盖要弯，腰要直。"老周头边说边示范，"你这样——对，就这样！"
"师父！"沈念扎着马步，"我要扎多久？"
"先扎五分钟！"老周头说，"扎完了，师父教你喂鸡！"
"喂鸡？！"
"喂鸡也是学问！"老周头一本正经，"你师父我，当年就是靠喂鸡，喂出个王牌徒弟来的！"
沈念扎着马步，听着师父吹牛，忍不住笑了。
"别笑！"老周头瞪她，"扎马步要专心！"
"是！师父！"
林照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一老一小，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沈司夜。"他说，"你说，念念长大以后，会成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沈司夜说，"但她有师父，有爹妈，有这么多人疼她。她会长成，一个很厉害的人。"
"嗯。"林照说，"她会的。"
院子里，老周头教沈念扎马步的声音，还在飘。
"脚站稳！膝盖弯！腰直！——对！"
"师父！我腿麻了！"
"麻了才说明有效果！再蹲一分钟！"
林照和沈司夜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一老一小。林照别过脸，悄悄用指节蹭了一下眼角。
"……沈司夜。"林照说，"咱们闺女，有人教了。"
"嗯。"沈司夜说，"有人疼了。"
夕阳落下来，落在院子里。老周头蹲着，沈念蹲着，一老一小，两串影子，在夕阳里，拉得老长。
老赵正式拜师，也在那年秋天。
那天，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站在老周头面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老周头站在院子里，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半天没说话。
"周哥，"老赵跪着，声音低低的，"我这辈子，欠你的，还不清了。我不求别的——就想，认你当师傅，往后，给你养老送终。"
老周头沉默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起来吧。"
老赵没动。
"我让你起来。"老周头又说，"跪着像什么话！"
老赵这才站起来。
老周头看着他，看了很久："你这小子，五十年前，就是这副倔样。五十年了，一点没变。"
老赵低着头："……是。"
"行了。"老周头摆摆手，"既然磕了头，就是师徒了。后院那间柴房，收拾出来，给你住。"
老赵愣了一下："柴房？"
老周头瞪他："嫌差？那睡猪圈！"
"不嫌。"老赵说，"柴房就柴房。"
林照站在屋门口，看着这一幕。
"沈司夜，"他低声说，"师父他，又收徒了。"
沈司夜站在他旁边："嗯。五十年前那笔账，算是，清了。"
那天晚上，老赵搬进柴房，收拾到半夜。
林照端着一碗面，走过去，敲了敲门。
老赵开门，看见他，愣了一下："林照？"
林照把面递给他："师父让我送来的。他说，新徒弟，第一顿，得吃面。"
老赵接过那碗面，低头，看了很久。
林照站在门口："赵叔，你以后，就是咱们学院的人了。"
老赵抬头，看着他："嗯。我是学院的人了。"
他端着面，蹲在门口，呼噜呼噜吃了起来，连汤都喝了。
他放下碗，抹了一把嘴："这面，跟你师父煮的，一个味儿。"
林照笑了："那是我煮的。我师父说，他煮的，最好吃。我煮的，第二。"
老赵也笑了："行。第二也好吃。"
林照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听见他在身后，低声说了一句："……谢了。"
林照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挥了挥手："早点睡。明天，我师父要考你基本功。"
老赵愣了一下："基本功？我都这把年纪了——"
林照回头，冲他扬了扬下巴："赵叔，拜了师，就得练。我师父说了，年纪大，更得练，不然，教不了学生。"
老赵无奈地笑了："行。练。"
林照转身要走，老赵忽然在身后叫住他。
"林照。"
"嗯？"
"你师父这脾气，"老赵捧着空碗，"骂了我一路，可柴房他让人提前扫过，被褥是新晒的。"
林照靠着门框，没回头："他那人，一辈子嘴硬。"
"我知道。"老赵低声说，"五十年前他就这样。骂我骂得最凶，转头把自己那份干粮，偷偷塞进我包里。"
林照沉默了一下。
"所以，"老赵说，"这杯茶，我磕得心甘情愿。"
月光下，柴房的门，轻轻关上了。
老赵搬进柴房第二天，老周头丢给他一本旧拳谱。
老赵捧着那本泛黄的拳谱，半天没说话。
老周头瞪他："看什么看！明天一早，起来练！"
"是。师父。"
第二天天没亮，老赵就起来了，站在院子里，一板一眼，练起了拳谱上的招式。
老周头蹲在门槛上，看了半天，忽然喊了一声："收着点！你那是练拳，不是拆房！"
老赵"是"了一声，力道收了几分。
林照站在屋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意思——
院子里，扎马步的，一个是六岁的小丫头沈念，一个是五十多岁的老赵。小的蹲五分钟就腿抖，老的蹲到冒汗也不吭声，两个人隔着三步远，谁也不看谁，却都把腰挺得笔直。
老周头背着手，在两人中间来回走，一会儿拍拍小的膝盖，一会儿敲敲老的后腰。
"师父。"沈念扎着马步，忽然抬头，"这位爷爷，也是你徒弟吗？"
"嗯。"老周头说，"他是你师兄。"
沈念眨了眨眼，冲老赵喊："师兄！"
老赵正蹲得满头汗，闻言，差点一屁股坐地上。他扭头，看着那个才到自己腰高的小丫头，愣了半天，规规矩矩地，回了一声："……哎。师妹。"
林照在屋门口，没忍住，笑出了声。
老周头背着手，站在两个徒弟中间，一个六岁，一个五十多。他仰头望着天，没说话，只是那只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攥了攥，又松开。
林照知道，师父这一辈子，从一个人喂鸡，到如今，院子里站着两个徒弟——
这碗埋了五十年的酒，到底是真的倒完了。剩下的日子，就该看这院子里的新一辈，接着往下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