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是沈司夜安排的短假。
他说，念念前一晚做梦，梦见下雪天泡热水，醒来坐在被窝里念叨了一早上。林照正在往包里收拾换洗衣物，听见这话，从衣服堆里抬起头："她做梦，你就安排上了？"
"嗯。"沈司夜把那只小水壶塞进包里，拉好拉链，"她想的，我都想办法，给她安排上。"
"行。"林照把他那侧的包往肩上一甩，"那我也沾她的光，泡一回。"
出门前，沈司夜又回屋一趟，把林照那件厚浴袍搭在臂弯里。林照看他那样子："我自己会拿。"
"你每次泡完温泉，出来都嫌冷。"沈司夜把浴袍塞进他怀里，"到时候别嚷嚷。"
"……知道了。"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到山庄的时候，雪正下得密。
山道弯多，沈念靠在安全座上，一路数着转弯："妈，这是第十八个弯了。"
"数这个干嘛？"
"记住了，"她说，"下次来，念念就能自己带路了。"
林照从副驾驶座回头看她，小姑娘扒着车窗，鼻尖压在玻璃上，压出一个小扁印。驾驶座上的沈司夜腾出一只手，把暖气出风口往她那边拨了拨。
沈念换好小泳衣，裹着白毛巾，站在池边，看着那一池子冒着热气的水面，有点不敢下。她探头探脑地看了半天，脚趾头在池沿上缩了缩。
"念念，"林照蹲在池边，伸手试了试水温，"不烫。妈试过了。来，妈抱你下来。"
沈念想了想，终于伸出两只手，勾住林照的脖子。
林照把她稳稳放进水里。水一沾身，她"哇"了一声："暖的！好暖！"
温泉山庄在半山腰，雪天，热气蒸腾。沈念第一次泡温泉，兴奋得不行，穿着小泳衣，扑腾着水花："妈！爹！水是热的！"
"嗯。"林照靠在池边，闭着眼，"热的好。"
沈司夜坐在他旁边，看了一眼闺女，又看了一眼林照。
林照穿着温泉山庄的浴衣，头发松松地挽着，热气熏得他脸上泛红，颈侧那道契印，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沈司夜看了两秒，别过脸，伸手把面前的毛巾叠了一道。
"你脸红了？"林照睁开眼。
"没有。"沈司夜说，"水热。"
"水热你脸红？"
"池子雾气大。"
"行，水热。"林照拿指尖划了划水面，不再理他。
"爹！"沈念在池子另一头喊，"来这边！这边水暖和！"
沈司夜游过去，陪女儿玩水。
林照靠在池边，看着父女俩在池子另一头闹成一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颈侧的契印，又隔着雾气看了看沈司夜——他颈侧那道，也泛着温润的白光。
林照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浴室事件那次。那时候他隔着一道帘子，看着自己的影子变窄，慌得不行。现在，他跟他，闺女八岁了，一家三口泡温泉。
"沈司夜！"他冲池子另一头喊。
"嗯？"
"你过来。让念念自己玩会儿。"
沈司夜游过来，坐在他旁边："怎么了？"
"没什么。"林照靠在他肩上，"就是——想靠会儿。"
沈司夜没说话，只是把肩膀往他那边偏了偏。
温泉的热气蒸腾着。
"沈司夜。"林照闭着眼。
"嗯？"
"你说，念念要是长大了，嫁人了，咱们俩，是不是就回这温泉山庄泡，也没人闹了？"
"那到时候，就咱俩泡。"
"行。"林照说，"那到时候，就咱俩泡。"
沈念在池子另一头仰起头，看着头顶飘下来的小雪，忽然伸出手接了一片："妈！爹！下雪了！雪是冷的！水是暖的！"
"念念说得对。"林照抬头，"外面冷，水里暖。"
"妈！爹！"沈念举着那片快化了的雪，"你们在说什么呀！过来玩水！"
"来了！"林照直起身，又看了沈司夜一眼，"闺女叫了。走，玩水去。"
一家三口在温泉池里闹成一团。沈念泼水，泼了林照一脸；林照反手泼回去，泼了沈司夜一脸；沈司夜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忽然伸手，把闺女捞起来，举过头顶。
"飞咯！"沈念咯咯笑。
"沈司夜。"林照抹了把脸上的水，忽然说，"你说，咱们老了以后，是什么样？"
"老了以后，"沈司夜把闺女放回水里，想了想，"你教我闺女打架，我教我闺女读书。然后——咱俩还是死对头。你骂我，我怼你，念念在中间，看咱们俩笑。"
"那挺好的。"
"嗯。"沈司夜说，"挺好的。"
"妈！爹！"沈念又喊，"你们又偷偷说话！不带念念！"
"行行行，不偷说了。"林照笑了，"念念过来，妈教你憋气！"
"憋气？"
"嗯。"林照说，"你爹妈都会，你不能不会。"
沈念想了想，点点头："那念念学！"
温泉池里，一个教憋气，一个在旁边看着，一个学得认真。小家伙鼓着腮帮子扎进水里，三秒后冒出头，呛了一口，咳得直笑。
"妈。"她抹了把脸上的水，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爹脸红了。"
"他那是水热。"林照说。
"水热？"沈念扭头看了一眼，又凑回来，"可爹在看你，不是在看水。"
"……"林照伸手，把她的小脑袋扳回去，"学你的憋气。"
沈司夜在池子另一头，把这几句话听了个满耳，伸手捞了一捧水，慢慢泼在自己脸上。
玩到傍晚，沈念泡累了，趴在沈司夜肩上睡着了。
林照走在沈司夜旁边，看着他抱着闺女，慢悠悠地往房间走。雪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谁也没去拍。
进了房间，沈司夜轻手轻脚地把沈念放到床上，给她擦干头发，换上睡衣。小家伙睡得迷迷糊糊，还攥着他一根手指头不放。沈司夜就由她攥着，在床边坐了半天，等她睡沉了，才一根一根把手指头抽出来。
"沈司夜。"林照站在门口，抱着两双干毛巾，"明年冬天，还带她来？"
"嗯。"沈司夜说，"每年冬天，都来。"
"她要是大了，不肯跟咱们来了呢？"
"那咱俩来。"沈司夜说，"你不是说过，等她嫁人了，就咱俩泡。"
"行。"林照把毛巾搭在椅背上，"那就说定了。"
回城那天，沈念在车上睡着了。
林照坐在后座，抱着她睡得通红的小脸，跟开车的沈司夜说："你说，念念以后长大了，会不会还记得——咱们一家三口，泡过温泉，下过雪？"
"会。"
"为什么？"
"因为她长大以后，"沈司夜看着前头的雪路，"也会带着她的孩子来泡温泉、来看雪。泡着泡着，她就会想起来——小时候，她爹妈，也带她来过。"
林照低头，看着怀里的沈念，没说话。
"要是念念的孩子，也像她一样，看见雪就喊'冷的！暖的！'"沈司夜又补了一句，"那咱们，就算传下去了。"
"嗯。"林照说，"传下去了。"
回程的雪路不好走，沈司夜开得慢。林照把沈念的小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那只手。
到家那天，沈念醒过来，第一句话是："妈！咱们下次，什么时候再去泡温泉？！"
"明年冬天。"林照说，"说好了，每年冬天，都去。"
"那念念，从现在开始，就等明年冬天！"
"别等得太急。"林照说，"日子一天天过，冬天说来就来。"
沈司夜站在门口，从行李里翻出一个东西，递给沈念——一枚小小的温泉纪念币，上面刻着一只冒着热气的汤池。
"温泉山庄的纪念币。"他说，"念念自己挑的，说这个汤池冒热气，好看。"
沈念攥着那枚纪念币，忽然认真起来："爹，念念会一直留着它！等念念长大了，也带爹妈去泡温泉！"
"嗯。"沈司夜说，"等念念长大，带爹妈去。"
晚上，林照把那枚纪念币，跟沈念手腕上的银镯子、床头的猫铃铛放在一起。
沈司夜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看什么呢？"
"看念念的小宝贝们。"林照说，"银镯子，是师父送的。猫铃铛，是你送的。温泉纪念币，是念念自己挑的。"
"等念念再长大点，"沈司夜说，"她的小宝贝们，还会更多。"
"那咱们，就一样一样，给她攒着。"
沈司夜"嗯"了一声，没立刻走。他伸手，把那只玻璃小碗往台灯底下又推了推，让那几样小东西都落进光里。
"怎么了？"林照看他。
"没怎么。"沈司夜说，"就是觉得，咱们家这几样东西，摆在一起，挺齐的。"
"银镯子是师父给的护身符，猫铃铛是孩子哄你的，纪念币是她自己挑的。"林照靠在椅背上，"齐什么。"
"齐的是——"沈司夜说，"一样一样，都有人记着她。"
窗外，夜色正浓。
那只玻璃小碗里，三样小东西在台灯下安安静静地躺着。
林照伸手，把那只碗往自己这边拢了拢，又推回原处，像摆一件什么要紧的东西。
"……你这是干嘛？"沈司夜问。
"存着。"林照说，"一样一样，存着。将来，都是给念念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