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天晚上，沈念趴在床上，一遍一遍地问。
"妈，幼儿园里，有小朋友吗？"
"有。"林照给她掖被角，"还有滑梯。"
"那念念想爹妈了，能回家吗？"
"想了就跟老师说，老师给爹妈打电话，爹妈就来接你。"
"……幼儿园的饭，好吃吗？"
"好吃。"林照说，"比爹做的好吃。"
隔壁传来沈司夜的声音："……她睡了？"
"还没。"林照冲着门外喊，"你闺女正在审我。"
沈司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只新水杯，放在床头："水壶灌满了。明天背这个。"
沈念抱着水杯，又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念念哭了，老师会哄吗？"
"会。"沈司夜在床边坐下，"老师可会哄小朋友了。"
"……那念念不哭。"沈念想了想，宣布，"念念要勇敢。"
"嗯。"林照把她的被角压好，"勇敢。"
小家伙这才安心闭上眼，呼吸一点点匀了。
沈司夜还没走。他站在床边，把那只新水杯的盖子拧开又拧紧，拧紧又拧开，确认不漏水了，才放进小书包的侧兜里。林照靠在门框上看他折腾："一只杯子，你检查八遍了。"
"侧兜的松紧带有点松。"沈司夜说，"别到了幼儿园，掉出来。"
"……你是会长投胎吗？"
"嗯。"沈司夜拉上书包拉链，"你当年集训，也是这么检查我的作息表的。"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林照爬起来，给女儿系好小书包，梳好小辫子。沈司夜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只小水壶，表情比上考场还严肃。
"你至于吗？"林照看着他，"就上个幼儿园。"
"嗯。"沈司夜说，"她第一次离开咱们，一整天。"
"你闺女，打架都不怕，你怕她上幼儿园？"
"她不怕。"沈司夜说，"我怕。"
幼儿园门口，沈念背着小书包，站在原地，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
"念念，"林照蹲下来，给她理了理领口，"进了幼儿园，要听老师的话，不许欺负小朋友，知道吗？"
"知道！"沈念点头，"妈，念念不欺负人！"
"嗯。"林照说，"那——想爹妈了怎么办？"
"念念忍着！"
林照鼻子一酸："不用忍着。想爹妈了，就跟老师说。"
"好！"
林照站起来，退到沈司夜身边。
老师走过来，牵起沈念的手："念念，跟老师进教室吧。"
沈念被老师牵着，走了两步，又回头，冲爹妈挥挥手："爹！妈！念念去上学啦！"
"嗯！"林照冲她挥手，"念念再见！"
沈念被老师牵走了。
幼儿园门口，沈司夜站在原地，看着女儿小小的背影走进教室，半天没动。
林照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发现，他眼眶红了。
"沈司夜？"林照吓了一跳，"你——你哭了？"
"没有。"沈司夜别过脸，"风大。"
"幼儿园门口，哪来的风？"
沈司夜沉默了一会儿，闷声说："她长这么大了。"
林照伸手，握住他的手："她才七岁，刚上幼儿园大班。"
"七年前，她才这么点。"沈司夜比划了一下，"现在，背着小书包，自己进教室了。"
林照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平时高冷毒舌的会长，这会儿像个第一天送娃上学的普通爸爸。
"行了。"他拉着沈司夜的手，"她放学就回来了。中午，咱们去接她。"
"嗯。"沈司夜说，"接她。"
中午，林照和沈司夜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幼儿园门口。
"还有五十分钟。"林照看着表，"你至于吗？"
"嗯。"沈司夜说，"怕她哭。"
"她不会哭。"林照说，"她随我，倔。"
沈司夜没说话，眼睛一直盯着幼儿园大门。
门口已经聚了几位来接孩子的家长，有的拎着饭盒，有的攥着纸巾。沈司夜站在最前排，跟人家并排站着，人家看他，他就点点头，人家也点点头——一圈家长，站得齐刷刷的，都在等自家那个第一天上幼儿园的小祖宗。
"你跟他们，"林照在旁边低声说，"像一排等阅卷的考生。"
"嗯。"沈司夜说，"就是等阅卷。"
下午四点，幼儿园放学。
小朋友们排着队，一个接一个走出来。沈念背着书包，走在大班队伍里，一眼就看见了门口的爹妈，立刻跑起来："爹！妈！"
"慢点！"林照迎上去，"别摔着！"
"妈！"沈念扑进他怀里，"我上幼儿园啦！"
"嗯！"林照抱住她，"念念今天，乖不乖？"
"乖！"沈念仰起头，"老师还表扬我啦！说念念叠被子叠得好！"
"念念真棒！"林照揉了揉她的头。
"妈，"沈念忽然压低声音，"念念今天，还帮旁边那个小弟弟叠了被子。他叠不起来，哭了。"
"你帮他了？"
"嗯。"沈念说，"念念说，我妈教过我，被子要先对折，再对折。"
林照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教过她叠被子？他低头看了一眼沈司夜。沈司夜面不改色，把手里的小水壶换了个手。
"行。"林照说，"帮得好。"
"爹！"沈念又扑向沈司夜，"爹！你眼睛怎么红啦？"
"风大。"沈司夜别过脸。
"幼儿园门口哪有风！"
"爹高兴。"
"高兴眼睛就红吗？"
"嗯。"沈司夜说，"太高兴了，就这样。"
沈念似懂非懂，拉着爹妈的手："那念念明天还来幼儿园！爹妈明天还来接念念！"
"好。"林照说，"明天还来接。"
"嗯。"沈司夜说，"每天都来接。"
夕阳下，一家三口，一个背着书包蹦蹦跳跳，一个红着眼眶，一个牵着他爹，往家走。
"沈司夜。"林照走着走着，忽然说。
"嗯？"
"念念长大的路，还有很长。"
"嗯。"
"咱们得一直这么，送她。"
"嗯。"沈司夜说，"一直送。"
"那咱们，可得活得久一点。"
"为了送她，"沈司夜说，"活久一点。"
沈念走在中间，拉着爹妈的手，忽然抬头问："妈，爹，你们在说什么呀？"
"说念念长大了。"林照说，"爹妈要一直送念念。"
"那念念要一直长！"沈念说，"长很大很大，保护爹妈！"
"行。"林照捏了捏她的小手，"念念长很大，保护爹妈。"
沈司夜低头，看着女儿，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沈念上幼儿园的第三周，学会了自己系鞋带。
她蹲在门口，系了半天，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站起来，举起脚："妈！爹！念念会系鞋带了！"
林照蹲下来看了看："念念真棒。"
"系得比爹好看。"沈司夜在旁边补了一句。
"那念念，比爹还厉害！"沈念高兴地蹦起来。
上幼儿园第一个月，沈念带回来一幅画。
画上，有三个人——一个大高个，一个小高个，还有一个更小的，手拉着手。
"这是爹，这是妈，这是念念！"她指着画说。
林照指着画上那个小高个："为什么妈画得比爹矮？"
"因为——爹高！妈矮！"
"念念画得对。"沈司夜在旁边说。
林照瞪他："你——"
"但妈最厉害！"沈念又补了一句，"妈能打赢爹！"
沈司夜："……"
"念念说得对。"林照把那幅画接过来，用相框装了，挂在客厅墙上。
后来，那面墙上的画，越来越多。有沈念画的太阳，画的猫，画的房子。每一幅都是歪歪扭扭的，但每一幅都被仔仔细细地挂了起来。
有一次苏糖来家里做客，看着那面墙，忽然说："林照学长，你这面墙，都快成念念的画展了。"
"嗯。"林照给她倒了杯茶，"念念的画，一张都不能丢。"
"念念画的爹妈，尤其不能丢。"沈司夜在旁边补了一句。
正说着，沈念从屋里跑出来，抱着一摞新画："妈！爹！念念又画了新画！"
林照接过来，一张一张看过去。画上还是三个人——一个大高个，一个小高个，还有一个更小的，手拉着手，站在一棵开花的树下。
"念念画的，真好。"
"那念念，以后每天，都给爹妈画一张！"
"好。"沈司夜接过最后一张，用手掌压了压画角，"念念画，爹妈挂。"
又过了半个月，老周头来家里吃饭，抬头看见那面墙，端着酒杯，站在一幅画前看了半天。
"这张，"他指着，"画的是谁？"
画上多了个干巴巴的小老头，蹲在墙角，旁边画了只鸡。
"是师父呀！"沈念仰着头，"师父蹲在院子里喂鸡！"
老周头端着酒杯，半天没说出话，末了，扭头看林照："这老头，我？"
"你。"林照憋着笑，"念念说，你比我们都好画。"
"放屁。"老周头骂了一句，转身冲沈念伸出两根手指，"师父在你画里，能不能精神点？下回，给我画个拿剑的。"
"好！"沈念拍着手，"师父拿剑！"
窗外的夕阳斜进来，落在那面挂满画的墙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