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十岁那年的一个午后，老周头坐在院子里，忽然跟林照说："小子，你想不想听听，你小时候的事？"
林照愣了一下："我小时候？"
"嗯。"老周头说，"你爹妈把你放在学院门口之前的事。"
林照放下手里的茶杯，坐到他旁边："你说。"
老周头想了想，从兜里摸出一根旱烟，点上，吸了一口："你爹啊，年轻时候，跟你一个德行。"
"我爹？"林照笑了。
"嗯。"老周头说，"你爹叫林远。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才十八，源力觉醒，火系，打架不要命。他跟你一样，痞里痞气，说话没正经，但心是热的。"
林照听着，没插话。
"你妈呢，"老周头说，"叫沈月。是你姑姑——周若兰——的师妹。水系的，文文静静，说话轻声细语。你爹当年追她，追了两年，天天往她宿舍楼下站岗，站到全学术系都认识他了。"
"我爹还挺执着的。"林照给他的茶杯续上水。
"执着？"老周头嗤了一声，"你爹那叫脸皮厚！你妈说一句'不喜欢你'，他第二天照样端着早饭站楼下。"
"后来你爹你妈在一起了。"老周头说，"学院查出你爹源力契合度排前三，按规矩，该当契约候选。你爹查了契印典籍，知道契约者要扛什么——他没敢签。带着你妈，跑了。"
"这些，你上次说过了。"
"我知道。"老周头说，"我想说的，是你小时候的事。"
"你说。"
"你出生那天，"老周头说，"你爹给我打了个电话，高兴得嗓子都劈了：'周哥！我有儿子了！六斤八两！'他抱着你，在电话里跟我喊——'周哥，你什么时候来城里，看看我儿子！'"
林照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后来，你满月，我去看过你一次。"老周头说，"你躺在摇篮里，抓着我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不撒手。你爹说——'这孩子，手劲儿大，随我，以后是个打架的好手。'"
"再后来，"老周头说，"你爹妈决定把你送到学院门口。他们怕契约候选的身份，连累你。你爹送你那夜，跟我说——'周哥，这孩子，我们养不了了。你接他一把。'"
林照低着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把你抱回来那天，"老周头说，"你在我怀里，睡得挺香。我蹲在巷子里，跟你说——'小子，跟师父走。'你醒了，看了我一眼，又睡了。"
"你上次说过了。"林照哑着嗓子说。
"我知道。"老周头说，"但我想再说一遍。"
"为什么？"
"因为——"老周头吸了一口烟，"有些话，说一遍，怕你记不住。多说说，你就记住了——你爹妈不是不要你，是他们，不敢连累你。"
林照低着头，过了很久，闷声说："我知道。"
老周头看着他，又吸了一口烟："你爹要是还在，看见你现在这样——当教官，当妈，把闺女养得白白胖胖——他肯定得说，'我儿子，真他娘的有出息。'"
"那他得先活着，才能说。"
"他活着。"老周头沉默了一会儿，"他在你身上活着。你打架那架势，跟他一个样。"
林照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小子，"老周头忽然说，"你恨你爹妈吗？"
林照沉默了很久："不恨。"
"为什么？"
"因为——"林照说，"他们把我放下来，是怕连累我。他们留了信，让我自己选。我选了，走得好——这就是他们想看到的。"
老周头看着他，点点头："好孩子。"
"师父，你别夸我。"林照别过脸，"你夸我，我别扭。"
"行，不夸你。"老周头笑骂，"夸你闺女去。"
院子里，沈念正蹲着喂鸡，听见这句话，抬头："师父！夸我什么？"
"夸你马步扎得好！"老周头说，"比你妈当年强！"
"真的？！"
"真的！"
"那念念能打赢隔壁小胖吗？"
"你打赢他干嘛？"
"打赢了，"沈念说，"念念就是这条巷子最厉害的！"
老周头被她逗得直乐，拿烟袋锅子点了点她："最厉害的不是打赢人家。是人家都不敢来找你麻烦。"
"哦。"沈念似懂非懂，继续扎马步去了。
林照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一老一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师父。"他说。
"嗯？"
"谢谢你。"林照说，"谢谢你，当年蹲在巷子里，等了我一夜。"
老周头吸了一口烟，半天没说话。
"行了，师父，烟少抽点。"林照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还要看着念念长大呢。"
"行。"老周头低头，把烟掐了，"少抽。"
那天晚上，沈念趴在老周头膝盖上，听他讲了一晚上的故事。
"师父，"她仰头问，"我妈小时候，也这么能打吗？"
"能打。"老周头摸了摸她的头，"你妈小时候，一条巷子，没人敢惹。她八岁那年，就能把比她高半个头的孩子，摁在地上。"
"真的？！"沈念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有一回，隔壁街来了几个大孩子，欺负巷子里一个小孩。你妈看见了，二话不说，抄起一根竹竿就冲上去了。那帮大孩子，被她追着跑了三条街。"
"妈好厉害！"沈念拍手。
"你妈不光能打，心也软。"老周头说，"她捡过一只流浪狗，叫黑子，养在院子里，天天省下自己的饭喂它。后来那狗老了，走了，她蹲在院子里，哭了一晚上。"
沈念沉默了一下，又问："那师父，我妈她——想她的爹妈吗？"
老周头沉默了一会儿："想。她嘴上不说，但师父知道，她想。她爹妈，不是不要她。是那时候学院查出她爹源力契合度排前三，按规矩得当契约候选。她爹怕连累她，就把她放在了学院门口，留了一封信，让她自己选。"
"那她选了吗？"沈念小声问。
"选了。"老周头说，"她选了，好好活着，活得比谁都硬气。"
沈念低着头，想了很久，忽然说："师父，念念以后，也要像妈一样——好好活着，活得比谁都硬气！"
"嗯。"老周头说，"念念会的。"
他说着，伸手把沈念往怀里搂了搂。小家伙已经长到他腰那么高了，蜷在他膝盖上，还跟小时候一样，习惯用他的袖口擦手。
林照站在门口，听着屋里的对话，半天没动。
沈司夜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听见了？"
"嗯。"林照说，"我师父，比我想的，记得还清楚。"
"师父什么都记得。"沈司夜说，"你小时候的事，他一桩一桩，都记着。"
林照推门进去，走到老周头面前，蹲下来："师父。"
"嗯？"
"你跟我说说我小时候的事吧。"林照说，"我想听。"
老周头愣了一下，随即说："……行。师父给你讲。"
那之后，老周头讲故事的瘾，被沈念勾起来了。每逢周末，沈念就趴在他膝盖上，喊："师父！讲妈妈小时候的故事！"
有一次，沈念问了一个问题："师父，那我妈她——以前，是男生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屋里，安静了一下。
林照端着水杯，站在门口，脚步顿住了。
老周头沉默了一会儿，摸了摸沈念的头："你妈以前，是个特别精神的小子。头发短短的，一身痞气，但心是热的。打架不要命，护人也不要命。"
"那念念，能见见——以前的妈妈吗？"沈念小声问。
"见不着了。"老周头说，"但你妈现在这样，也很好。她现在，是你的妈，是学院的教官，是封住魔渊的英雄。"
沈念想了想，点点头："念念觉得，现在的妈妈，也很好！"
林照站在门口，听着屋里的话，推门进去。
沈念看见他，跑过来，抱住他的腿："妈！师父说你以前是男生！但念念觉得，现在的妈，最好！"
林照蹲下来："嗯。现在的妈，也这么觉得。"
老周头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幕，磕了磕烟灰："小子——不是，闺女，你看，你闺女都不嫌弃你。你还纠结什么？"
"嗯。"林照说，"不纠结了。"
那天晚上，沈念睡着后，林照坐在院子里，忽然跟老周头说："师父，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把我小时候的事，都记着，讲给念念听。"
"师父记着的事，往后，都会讲给她听。"老周头说，"等你老了，你的事，也得有人记着。师父记不完的，念念接着记。"
老周头说完，拎着他的烟袋，慢悠悠回屋了。林照送他到门口，看着他屋里那盏灯熄了，才站定。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司夜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在他旁边站定，顺着他的目光往屋里看了一眼。
"师父讲完了？"沈司夜问。
"讲完了。"林照说，"今晚讲的，我小时候的事。"
"嗯。"沈司夜说，"讲完了，就进屋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嗯。"林照说，"就来。"
院子里那盏廊灯，昏黄的一团，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