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学院实战系的训练场,地板被踩出常年磨不掉的浅坑,屋顶吊着四盏大灯,下午四点也亮得晃眼。林照把第十一个挑战者撂在地上,膝盖压住他胸口,顺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
"服了没?"
"服,服了……"那人趴在地上直哼哼,"照哥,你手劲能不能小点,我脑门都肿了。"
他松开那人,活动了两下脖子,把训练服领子扯松。围观的实战系学生乌泱泱站了半个场子,有人举着手机拍,有人吹口哨起哄:"照哥第十一个了!今天刷新纪录!"
林照甩了甩手腕,正要下场,人群却自动让开一条道。
学生会干事捧着一份盖了红章的文件,站到他面前,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宣读宪法还庄重:
"林照同学,经学院源力测定,本届双生契契合度最高者为——你与学术系沈司夜会长。请于本周五参加签约仪式。"
训练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炸了。
"我操,双生契?!""对象是沈司夜?!""这俩不是上个月刚在全校大会上吵过一架吗?!""完了完了,天枢要打起来了——"
林照盯着那份文件,半天没动。
双生契他听说过。天枢学院百年老规矩,每代挑两个源力契合度最高的学员,签一份名义上的婚约,用阴阳调和之力去镇地底那个叫魔渊的东西。听着玄乎,说白了就是学院抓壮丁,一代抓两个,抓去当人形封印器。
他他妈一直以为这种事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打架用拳头,背书用吼的,哪像能当"契约者"的料?
"跟谁?"他确认了一遍。
"沈司夜会长。"干事把文件往前递了递,"请您签字。"
林照低头看了一眼落款。白纸黑字,两个名字并排躺着:林照、沈司夜。
他活动着脖子,把文件拿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字。
然后他说:"你大爷的。"
人群又安静了。
干事咽了口唾沫:"林照同学,这是学院的安排……契印认定了你,这个是……"
"我管他什么安排。"林照把文件拍回他怀里,"老子是实战系的,跟那个白毛会长签婚约?他看得懂我打架吗?我看得懂他那堆破公式吗?签了往那儿一站,是他打我脸还是我打他脸?"
有人没憋住笑出声:"照哥你冷静,契约之约不是真结婚——"
"我知道不是真结婚。"林照瞪他一眼,"但是要跟他绑在一起,我不干。"
干事脸涨得通红,正要再说什么,训练场门口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
"你不干,契印也不干。契约不是靠嘴拒绝就能躲掉的。"
林照转头。
沈司夜站在门口,白毛,蓝眼睛,银边眼镜,校服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折得整整齐齐。他身后跟着两个学术系干事,一人抱着一摞比林照脑袋还高的档案。
他抬眼看过来,语气没什么起伏:"还有,婚约是民间叫法,官方文件里叫'契约之约'。你要是真不服,可以走学院申诉流程,七天受理,最快三十天出结果——前提是契印肯等你三十天。"
"我服你个头。"林照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比他高半个头,低头看他,"沈司夜,你是不是闲得慌,特意来看我笑话?"
"不闲。"沈司夜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路过。听人说这里有人要抗签,过来提醒你一句——源力契合度摆在那,这一代就是你和我。你躲不掉,我也躲不掉。"
他说这话的时候,蓝眼睛隔着一层镜片看过来,不躲不闪。
林照忽然想起上个月的全校大会。
那天两系联合开会,议题是"新学年实战课与源力课课时配比"。林照坐在实战系那排,全程翘着腿,听学术系那边念PPT念得他昏昏欲睡。轮到他发言,站起来就一句:"课时配比?配个屁。学术系那帮人光会算不会打,给他们再多课时也是纸上谈兵。"
全场哄笑。
然后沈司夜站了起来。
他不生气,甚至没看这边,翻开面前的一沓数据,声音平平板板:"实战系新生源力课挂科率31.7%,战术课补考率28.4%,近三年在校外私斗被记过六次,其中四次是实战系。请问林照同学,这些数字,算是'纸上谈兵',还是你们真的打出了名堂?"
他念完,把数据往桌上一放,坐下,喝水。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灯管的电流声。
林照那时候就记住了这个人——白毛,眼镜,一张嘴能把人噎到墙角。
现在这个人站在面前,说这一代契约者,他和林照,谁也躲不掉。
他活动着脖子,想找句狠话怼回去,半天没憋出来。
沈司夜看他一眼,补了一句:"麻烦。"
然后转身走了。白毛在夕阳底下晃了一下,晃得林照心烦。
他冲着那背影比了个中指。
沈司夜走后,训练场的空气才算活过来。
大头从人群里挤出来,一把揽住林照的肩膀,眼睛瞪得溜圆:"照哥!你真要跟沈司夜签双生契啊?!"
"滚滚滚。"林照把他的手从肩上扒拉下去,"八字没一撇的事。"
"这还叫没一撇?文件都盖红章了!"大头掰着指头数,"我听学术系那帮人说,双生契是契印认人的,认定了就跑不掉,契约者还得住一块儿——照哥你要跟他同居啊?!"
"住一块儿?"
"对啊!契约没稳定之前不能离太远,超了三百米契印就疼!"大头一拍大腿,"完了完了,照哥你以后连逃课都得带着他一起逃——"
林照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闭嘴。"
晚上,老周头坐在宿舍楼下的小马扎上喝酒,看见他回来,酒葫芦都没放下来:"听说你抗签了?"
"没抗。"林照一屁股坐他旁边,"我就是不服气。凭什么是他?"
"凭你俩源力契合度最高呗。"老周头嘬了一口酒,"双生契这东西,千年前就这么定的,一代挑俩,谁契合谁上。你以为学院想挑你?是契印自己认的——你俩的源力波动凑一块儿,正好能把魔渊压得死死的。换别人,压不住。"
"那契印能不能换个对象?"
"契印认的是源力波动,不是脸。"老周头斜他一眼,"你要是能找个源力波动跟沈司夜一模一样的,那你俩就是一模一样的人——你觉得可能吗?"
林照噎住了。
老周头把酒葫芦往他手里一塞,叹了口气:"上上代凑的那俩,一个你这种性子,一个他那种性子,凑了二十年,最后处得跟亲兄弟似的。契约这东西,处着处着就惯了。"
"我不惯。"林照把酒葫芦还给他,"那白毛一开口就是'麻烦',我光听他说话就想揍人。"
"那你揍呗。"老周头拍拍屁股站起来,"揍完记得周五去签约,别迟到。迟到要加训。"
林照:"……"
他晃晃悠悠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他,欲言又止,最后丢下一句:
"对了,沈司夜那孩子,跟他爸妈一样,从会走路就开始背契印口诀了。他懂这东西,比谁都多。你听他的,不吃亏。"
"他爸妈?"
"上一代契约者。"老周头说,"镇魔渊,镇了二十年。"
他走了。
林照坐在小马扎上,又坐了一会儿。老周头的话在脑子里滚来滚去——沈司夜他爸妈,上一代契约者,镇魔渊镇了二十年。
镇了二十年,然后呢?
他没敢问。
他站起来,把酒葫芦放回老周头门口,转身往回走。路过宿舍楼东区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303,黑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住。
他收回视线,骂了自己一句:"看个屁。"
林照躺回宿舍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乱糟糟的。
沈司夜的爸妈是上一代契约者。那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会走这条路。难怪他今天说"你躲不掉,我也躲不掉"的时候,语气那么平静——他大概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林照不一样。他刚出生就被丢在学院门口,是老周头捡回来养大的,这些年活得像根野草,只知道拳头硬就没人敢欺负自己。
现在学院告诉他,得跟白毛绑一起,去镇一个他连面都没见过的魔渊。
他翻了个身,手机响了。
一条陌生号码,署名沈司夜:
【收拾东西,今晚搬我隔壁。宿舍楼东区303。别迟到,迟到要加训。】
林照盯着屏幕看了五秒,回了一条:
【你大爷的。】
想了想,又补了一条:
【你等我周五再说。】
发完他盯着手机,等了两分钟,对面没再回。
他骂了句脏话,把手机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闭眼。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份文件上并排躺着的两个名字,和沈司夜那句轻飘飘的"麻烦"。
窗外路灯亮着,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画出一块发白的方块。
他睁开眼,盯着那块光,很久很久。
妈的。
这婚约,好像真躲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