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天枢学院大礼堂，全校停课半天，两千多号人把礼堂挤得满满当当。
林照站在台上，穿着被老周头连夜熨平的正装校服，领子勒得他喘不上气。沈司夜站在他右边，白毛梳得一丝不苟，袖口折得整整齐齐，手里捧着一本比砖头还厚的《双生契条例》。
台下分成泾渭分明的两半。
左半边是实战系，坐没坐相，有人在喊"照哥顶住"；右半边是学术系，坐得笔直，有人推着眼镜小声说"会长加油"。
中间过道空着。
主持人是一位头发花白的长老，姓孙，据说主持过三届双生契签约。他清了清嗓子，中气十足："天枢学院第七代双生契签约仪式，现在开始！请契约双方宣读条款并缔约！"
台下安静下来。
孙长老在台上走了两步，忽然又开口，语气比刚才沉了三分："诸位同学，双生契是我天枢立校之本。千年前初代校长与魔渊之主一战，以自身为引封住裂隙，留下这道契约，代代相传。契印认人，认的是源力契合——这一代，契印选了林照同学与沈司夜会长。"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林照和沈司夜身上。
"契印一生，会随契约双方共鸣的加深而演变。这是好事，也是考验。望二位……善自珍重。"
他说完，退到一旁。
林照心里咯噔一下——随共鸣加深而演变？这话听着怎么不太对味。但没等他细想，沈司夜已经往前一步，翻开《条例》，开始念。
"《双生契条例》第一条：契约双方自缔约之日起，同住同修，直至契印稳定。"
"第二条：契约双方源力共鸣所产生的调和之力，用于镇压魔渊封印，不得另作他用。"
"第三条：契约存续期间，双方不得无故离开对方三百米范围，违者契印反噬，后果自负。"
"第四条……"
他念得又稳又平，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林照叉着腰站在旁边，听得昏昏欲睡，忍不住打断他："第五条是不是要约定谁洗碗？"
台下爆发一阵笑声。
沈司夜停下，转头看他，语气没起伏："第五条：契约期间，双方应以礼相待，不得在公开场合……有损对方形象。林照同学，你要不要听我把这条念完？"
他特意咬重了"公开场合"四个字。
林照："……"
台下笑得更欢了。实战系那半边有人在喊："照哥你认栽吧！"学术系那边难得跟着笑了几声。
条款念完，孙长老端着一只檀木托盘上来，盘子里放着一枚契印石，通体乌黑，表面泛着细碎的光。
"双生契以契印石为引，缔约双方各取一滴源力，注入契石，契印自会烙于双方身上。"孙长老把托盘放到两人中间，"请二位同时出手。"
台下又安静下来，两千多号人屏着呼吸，盯着那只托盘。
林照和沈司夜对视一眼。
沈司夜先动了，左手拇指在右手食指上划了一下，一滴血珠渗出来，滴在契石上，契石"嗡"地亮起一层蓝光。
林照照做。他的源力是火系的，血珠落上去，契石表面炸开一片赤红。
红与蓝在契石里绞缠，翻滚，最后融为一体，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颜色，红里烧着蓝，蓝里渗着红，烫得整块契石都在轻轻震颤。
然后林照的颈侧猛地一烫。
那股烫是顺着血脉钻进来的，从颈侧一路烧到胸腔，烧得他心跳都漏了一拍。他猛地抬手去摸，指尖刚碰到，就摸到一块新烙上的印记，烫得缩回手。
"嘶——"
"契印已烙。"孙长老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契成！"
台下掌声雷动，两系学生难得没吵起来。有人喊"照哥""会长"，声音混成一片。
林照捂着脖子，缓了好几秒，那股烫意才慢慢退成温热。他扭头看沈司夜，对方颈侧同一位置，也烙着同样的印记，只是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还能分出神来看他一眼，见他龇牙咧嘴，嘴角动了动，又压平。
沈司夜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领，把那道印子遮住："疼？"
"废话，你试试。"林照放下手，"你咋不疼？"
"疼。"他说，"但是忍得住。"
林照："……"
散场后，礼堂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大头第一个冲出来，一把揽住林照肩膀，嗓门比喇叭还大："照哥！牛啊！契印烙上了！全校都知道你是会长的人了——"
"你大爷的，什么叫会长的人。"林照把他的手扒下去，"契印是契印，人是人。"
"都差不多都差不多。"大头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听说契印烙上以后，你俩源力会互相影响，隔老远都能感应到对方——真的假的？"
"假的。"林照没好气，"你要不要现在离我五十米试试，看我感应得到你不？"
"那还是算了。"大头缩了缩脖子，"万一真感应到，你不得揍我。"
旁边几个学术系的学生经过，看林照的眼神都怪怪的，欲言又止，最后憋出一句："林照同学……恭喜。"说完溜得飞快。
林照："……他们这是恭喜还是看稀奇？"
"看稀奇。"大头诚实地说，"全校谁不知道你俩不对付。现在契印绑一块儿了，大家等着看热闹呢。"
他活动着脖子，懒得理大头，往食堂方向走。
"对了照哥，"大头跟上来，"你俩住一块儿，谁做饭啊？"
"不知道。"
"谁打扫卫生啊？"
"不知道。"
"谁管钱啊——"
"大头。"林照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你再问一句，今晚训练场见。"
大头闭嘴了。
林照继续往食堂走，走着走着，脖子突然一阵针扎似的疼。
他捂着颈侧，站在原地，疼得直吸气。疼了大约十几秒才消停。刚直起腰，往前走两步，那阵疼又来了。
林照："？"
大头从后面跟上来，看他捂着脖子站在路中间："照哥你咋了？中暑了？"
"……不知道。"林照龇着牙，"一走就疼，一停就好。"
"走路疼？"大头想了想，突然一拍脑门，"哦！三百米！契约三百米铁律！你走远了，契印在提醒你沈司夜在那边呢！"
林照这才想起来——刚才一直在往前走，离沈司夜越来越远。
他回头看了一眼礼堂方向，又试了几步。
一走就疼。
林照站在原地，骂了句脏话，认命地掉头往回走。走到半路，正撞上沈司夜从礼堂方向过来。对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捂着脖子的手，了然："三百米。"
"我知道三百米。"林照没好气，"我就是饿了想吃饭。"
"食堂在这边。"沈司夜侧过身，让出方向，"走吧。"
林照："……你也要去食堂？"
"嗯。"他说，"我也有三米。"
林照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三米"——三百米。
他他妈居然被这个白毛冷笑话噎住了。
去食堂的路上，林照走在前面，沈司夜走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契印安安静静地趴在颈侧，再没疼过。
食堂里人多，林照端着餐盘找座，一回头，沈司夜端着托盘站在他身后，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对面那个空位上，坐下了。
两系学生齐刷刷看过来，又齐刷刷转回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林照坐在他对面，埋头吃饭，吃了几口，抬头看他。沈司夜吃得斯文，筷子夹菜不落一点声音，喝汤不用勺子碰碗沿。
"你们学术系吃饭都这么讲究？"
"教养。"沈司夜抬眼，"跟系别没关系。"
"哦。"林照又夹了一筷子菜，"那我这种没教养的，以后是不是得躲远点，免得污染你。"
沈司夜放下筷子，看着他，语气认真："林照，我要是真嫌你没教养，契印不会认你。契印认人，认的是源力，不是吃饭姿势。"
林照被他这句话噎住了，半天没接上话。
这白毛，怎么每次都能在他找茬的时候，一本正经地把他顶回来。
晚上，林照回宿舍。
新宿舍在东区303，沈司夜隔壁。他站在门口，低头看自己颈侧的契印——白天没细看，这会儿借着走廊灯，看清了它的形状，一圈细密的纹路，绕着颈侧转了一圈，隐约能认出是符文的形状，颜色是暗红色，跟沈司夜衣领下露出的一角对得上。
他盯着那圈纹路看了几秒，忽然觉得颜色有点不对。
暗红里，好像透着一丝淡粉。
林照揉了揉眼睛，再看，那丝淡粉又不见了，契印恢复成干净的暗红。
他骂了句"看花眼了"，推门进了自己那间。
303比想象中整洁得多。床铺是新换的，被子叠得见棱见角，桌上一摞资料码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对齐。洗漱用品是新的，连毛巾都叠成了四方形，压在脸盆里。
林照站在门口，愣了两秒。
沈司夜从隔壁探出半个头，看他杵在门口："生活用品，学院统一配的。"
"……哦。"林照走进屋，把行李往床上一扔，"我还以为你闲得慌，特意给我叠毛巾。"
"顺手。"沈司夜说完缩回头，关上门，声音隔着墙传来，"明天早上七点，契印共鸣训练。别迟到，迟到要加训。"
"知道了知道了。"
林照把自己扔进被子里，又摸了摸颈侧的契印。
不疼。安安静静地趴着，温热的。
窗外月光落进来，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又冒出白天的事——契石里那团绞缠的红与蓝，沈司夜念条款时的平板语气，还有那个冷笑话。
"你也有三米。"
林照"啧"了一声，把脸埋进枕头。
这白毛，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
——不对。
他把枕头往旁边一扔，瞪着天花板。
沈司夜是他死对头。他讨厌那个人。全校都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