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林照的校服彻底穿不下了。
肩膀窄了,腰细了,衬衫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勒得慌;裤子腰围空出一圈,走路要提着点。他对着镜子看了半天,最后还是认命地承认——男款校服,是真穿不了了。
他没找沈司夜,自己一个人,去了学院商业街那家女装部。
女装部的老板娘姓陈,四十来岁,眼睛毒,嘴更毒。林照一进门,她就上下打量了一眼:"哟,姑娘,找校服?"
"……我是男的。"林照说。
"知道。"陈姨说,"男的要改成你这样,得更费功夫。来,量尺寸。"
林照站在镜子前,被陈姨捏着肩膀量尺寸,浑身不自在。
"肩膀窄了。"陈姨量着,"腰也细了。按女款改,穿着松快,按男款改,你穿着勒。"
"……"林照沉默了两秒,"女款就女款吧。"
"早该这样了。"陈姨说,"你这身形,穿男款糟蹋了。"
"……什么叫糟蹋了?"
"你照照镜子,"陈姨指了指镜子,"你这五官,这轮廓,这头发——你穿女款,能好看死一票人。"
林照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半天没说话。
"……阿姨,"他说,"你说我好看,是安慰我吧?"
"我陈姨从不安慰人。"她说,"不好看就是不好看,好看就是好看。你,好看。"
林照:"……"
量完尺寸,陈姨让他挑了料子,又递给他一件改好的样品试穿:"先试试这个版型,合不合适,明天来取。"
林照拿着那件衣服,进了试衣间。
拉上帘子,他站在狭小的试衣间里,对着镜子,把外套换上。
镜子里的那个人,头发垂到肩,五官柔和,眉眼还是那副不服输的劲儿,穿着掐腰的外套,整个人像换了个人。
他盯着镜子,愣了很久。
"……操。"他低声说,"真他娘的好看。"
说完他自己先愣了,又骂了一句:"好看个屁,我是男的!"
他掀帘子出来,陈姨看了一眼,眼睛一亮:"看吧!我就说!"
"……"林照干巴巴地说,"阿姨,你别说这种话。"
"行行行,"陈姨摆手,"赶紧交钱,明天来取。"
林照付了钱,拎着旧校服往外走,刚走到门口,迎面撞上一个人。
苏糖。
"林照学长!"苏糖抱着一摞书,看见他从女装部出来,眼睛瞪圆了,"你——你来女装部?!"
"……我改校服。"林照面无表情,"校服穿不下了。"
"哦——"苏糖拖长了音,"改校服,来女装部,还试了衣服?"
"你管我!"
"不管不管。"苏糖笑了,"走走走,我帮你挑!我眼光可好了!"
"我不——"
"来都来了!"苏糖不由分说,把他拉回店里,"陈姨!帮我看看这几件——"
半个小时后,林照站在镜子前,身上换了一身新搭配:浅色的针织衫,宽松的直筒裤,头发被苏糖拿皮筋扎了个松松的低马尾。
"好看!"苏糖拍手,"信我,这么穿好看!"
"……"林照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半天没说话。
"林照学长,"苏糖凑过来,压低声音,"说真的,你现在这样,走出去,得迷倒多少人啊。沈会长看见,还不得——"
"闭嘴!"林照打断她,"别扯他!"
"好好好,不扯不扯。"苏糖笑着摆手,"那你挑的这些,都买了吗?"
"……买。"
林照认命地掏钱包。
他拎着大包小包从女装部出来的时候,看见店门外,沈司夜站在一棵树底下,正低头看着手机。
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身上,白毛被镀成浅金色。
他好像在那儿站了很久。
"……沈司夜?"林照愣住,"你怎么在这儿?"
沈司夜收起手机,抬眼看他,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两秒。
"……路过。"他说。
"你路过女装部?"
"嗯。"他说,"买东西。"
"你买什么?"
"……"沈司夜沉默了两秒,"纽扣。衬衫纽扣丢了。"
林照看着他空空的双手,又看了看他,"你纽扣呢?"
"……忘带了。"沈司夜说,"明天来取。"
林照:"???"
苏糖从店里探出头,看看沈司夜,又看看林照,忽然笑了:"会长,你等林照学长等半天了吧?"
"没有。"沈司夜说,"路过。"
"路过路过。"苏糖摆摆手,"行,那我先走了。林照学长,明天我教你系头发!"
她跑了。
林照站在原地,拎着大包小包,看着沈司夜,半天没说话。
"……沈司夜。"他说,"你在这儿站多久了?"
"没多久。"他说,"刚到。"
"苏糖说,她挑衣服挑了半小时。"林照说,"你刚到,到得可真巧。"
沈司夜:"……"
"你是不是不放心我一个人来女装部?"林照问,"怕我被人拐跑了?"
"不是。"他说。
"那你来干嘛?"
"……"沈司夜沉默了一会儿,走上前,接过他手里的大包小包,掂了掂,"东西多,帮你拎。"
林照看着他,看着他把那几个袋子拎过去,整整齐齐挂在他臂弯里,忽然,弯了一下嘴角。
"……行。"他说,"那你拎着。"
"嗯。"
两个人并排往回走。
阳光很好,风也轻。
林照走在他旁边,看着他把袋子拎得整整齐齐,忽然说:"沈司夜,我今天试了新衣服。"
"嗯。"他说,"看见了。"
"好看吗?"
"……"沈司夜脚步顿了一下,"好看。"
"真的?"
"真的。"他说,"我从不客套。"
林照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忽然觉得,今天的风,有点甜。
"……那,"他说,"我以后,就穿女装了。"
"嗯。"沈司夜说,"你穿什么都行。"
"……你少来。"林照别过脸,耳朵尖红了,"就会说好听的。"
"实话。"他说,"不是好听。"
林照:"……"
他快步走在前面,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红透的脸。
沈司夜跟在后面,拎着那几袋衣服,看着那个窄了一圈、走路还带着股痞劲儿的背影,马尾在风里一甩一甩的。他脚步慢下来,低低说了一句:"……好看。"
前面,林照的耳根,烧得更红了。
那天晚上,林照在日记本上写:
【今天去了女装部,试了新衣服。他说好看。他说从不客套。
我不信。但……我信他。
而且,我今天照镜子的时候,第一次觉得——这副身体,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写完,他又穿上那身新买的针织衫,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
浅色的针织衫,宽松的直筒裤,头发松松地扎着。镜子里的那个人,眉眼干净,轮廓柔和,跟"林照"这个名字,越来越对不上了。
他摸了摸脸,又摸了摸头发,忽然想:要是师父看见自己这样,会说什么?
第二天,他去了后院。
老周头正蹲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上下打量了半天,又低头喂鸡。
"师父?"林照走过去,"你咋不说话?"
老周头又看了他一眼,半天,闷声说:"你这衣裳,还行。"
"……就'还行'?"
老周头别过脸:"我夸不出口。我徒弟,以前穿个背心就能上街。现在——"他顿了顿,"穿得跟个姑娘似的。"
林照站在院子里,听着他的话,半天没说话。
"师父,"他说,"我现在,就是姑娘了。"
老周头喂鸡的手,顿了一下。
"契印把我变了,"林照说,"我也没办法。"
老周头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食盆,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看了很久。
"……小子,"他说,"师父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是我徒弟,这是变不了的。"
林照鼻子一酸:"师父。"
"行了行了,"老周头摆摆手,"别整这些酸话。衣裳好看就多穿。师父看着,也觉得挺精神。"
林照低声应了句"嗯",眼眶有点热。
走出院子,他看见沈司夜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那袋帮他拿着的衣服,正等着他。
"……你听见了?"林照走过去。
"嗯。"沈司夜说,"师父说,衣裳好看。"
"那是安慰我的。"林照别过脸。
"不是。"沈司夜说,"我也觉得,好看。"
林照快步走在前面,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红透的耳朵。
身后,他的声音飘过来:"明天,还去女装部吗?"
"去。"林照闷声说,"你陪我。"
"嗯。"沈司夜说,"我陪你去。"
晚风里,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林照摸了摸颈侧的契印,忽然觉得,这副身体,好像也没那么难接受了。
那家女装店,后来真成了两人常去的地方。
陈姨人精一样,见他们来得勤,有一回忍不住打趣:"小伙子,陪女朋友买衣服?"
沈司夜面不改色:"嗯。"
"谁是你女朋友!"林照瞪他。
陈姨笑得直摆手:"行行行,不是女朋友。那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沈司夜想了想:"死对头。"
陈姨:"……?"
林照干咳一声:"他瞎说的。我们是契印对象。"
"更听不懂了。"陈姨乐了,"行吧,你们年轻人花样多。"
那天买完衣服走出店门,林照忽然问:"沈司夜,你陪我买衣服,会不会觉得麻烦?"
"不麻烦。"他说。
"那你怎么每次都来?"
沈司夜拎着袋子,脚步没停:"你换新衣服,我第一个看。"
林照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压了压,没压住:"……行。那你第一个看。"
"嗯。"沈司夜说,"第一个。"
晚风里,两个人拎着衣服袋子,并肩往回走。
林照追上两步,跟在他身边,嘴里嘀咕:"……谁要你看。你爱等不等。"
前面的沈司夜,脚步,悄悄快了半步。
林照忽然觉得,这日子,过得还挺像那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