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电是四月最后一个周五晚上来的。
当时林照刚洗完澡,正蹲在床边擦头发,灯"啪"地灭了,整栋宿舍楼陷入黑暗,走廊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哀嚎。
"操!"林照被突如其来的黑暗钉在原地,手里的毛巾掉了,"停电了?"
他是怕黑的。
他刚出生那年,就被丢在学院门口的巷子里。老周头捡到他的时候,他哭得没了声。这世道他没法真的记得那夜的黑暗,可他总说,自己骨子里怕那点黑——所以他的床头永远亮着一盏小夜灯,充电式的,停电了也能亮。
他摸到床边,按亮那盏小夜灯,豆大的一点光,照出一小圈暖黄。
"咚咚。"
门被敲响了。
"……谁?"他问。
"我。"沈司夜的声音,"宿舍楼停电了,你那间——应急灯够吗?"
"够。"林照说,"我有小夜灯。"
"我那间有应急电源。"沈司夜说,"充电宝、台灯、热水都有。过来。"
"不用,我这——"
"停电夜,"沈司夜打断他,"契印容易不稳。靠得近,稳一点。"
林照握着那盏小夜灯,站在黑暗里,犹豫了两秒,最后还是开门了。
"……那我过去。"他说。
沈司夜那间屋果然亮着——应急电源带起一盏台灯,昏黄的光铺了一屋子。他把充电宝和台灯排成一排,桌子一角还立着一杯热好的牛奶。
"喝吧。"他说,"停电了,喝点热的。"
林照端着那杯牛奶,坐在他床边,喝了一口,暖的。
"……你应急电源哪来的?"他问。
"常备。"沈司夜说,"停电是常见的事,我习惯准备。"
"你什么都准备。"林照嘟囔,"伞也准备,药也准备,红糖水也准备。你是哆啦A梦吗?"
"不是。"他说,"是习惯。"
"习惯?"
"嗯。"沈司夜说,"准备好,比到时候手忙脚乱好。"
林照喝着牛奶,看着台灯下他翻书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连停电都停得这么井井有条。
"……那我睡哪?"他问。
"床。"沈司夜说,"两张被窝。"
"你跟我睡一张床?"
"应急电源带不起两盏灯,"沈司夜说,"契印靠得近才稳。床够宽,一人一边,互不越界。"
林照瞪着他,瞪了三秒,最后还是认命了:"……行。但你不许越界。"
"好。"沈司夜说,"不越界。"
话是这么说的。
半夜,林照被冻醒了。
四月夜里的风从窗缝钻进来,他缩在被窝里,还是冷。他迷迷糊糊地往热源那边蹭了蹭——身边有个人,暖烘烘的。
他蹭过去,又蹭过去,最后整个人缩进了那个热源里。
半梦半醒间,他听见有人轻轻"嗯"了一声,然后,一条手臂慢慢搭过来,虚虚地拢着他,没用力。
他闻到了皂角味。
林照的睡意,一下子醒了大半。
他僵在被子里,大气都不敢出——他整个人贴在沈司夜怀里,头埋在他肩窝,他的手搭在他腰上,隔着被子。
他心跳得厉害,一动不敢动。
装睡。
他闭着眼,心里默念:他睡了,他肯定睡了,这肯定是睡着的下意识动作……
然后他听见了。
沈司夜的心跳。
咚、咚、咚——快得不像话,跟他自己的一样。
林照僵着,闭着眼,脸埋在他肩窝里,听着那颗心,一下一下,跳得又急又乱。
"……林照。"黑暗里,沈司夜的声音响起来,低低的,哑哑的,"你没睡。"
林照:"!!"
"你心跳,"沈司夜说,"跟打鼓似的。"
"……你才打鼓!"林照猛地想从他怀里挣出来,却被那条手臂一收,整个人被拢回去,"你——你放开我!"
"冷。"沈司夜说,"你刚才自己钻进来的。"
"我——那是我冻的!"
"嗯。"他说,"冻的。所以,再睡会儿。"
林照被他拢在怀里,挣了两下,没挣开,反而被他收得更紧了一点。
他挣扎的动作慢慢停了。
黑暗里,契印在颈侧,温温热热地亮着,那点粉,映在两人之间,像一朵悄悄开了一半的花。
"……沈司夜。"过了很久,林照闷声开口。
"嗯。"
"你心跳,怎么这么快?"
"……"沈司夜沉默了两秒,"停电了,缺氧。"
"放屁。"林照说,"你心跳快得跟兔子似的。"
"那你呢?"沈司夜问,"你的心跳,为什么也这么快?"
林照被他问住,半天没回答。
黑暗里,两个人贴在一起,两颗心跳在一起,谁也没说话。
"……林照。"过了很久,沈司夜开口。
"嗯?"
"我要是说,"他说,"我心跳快,是因为你,你信吗?"
林照的呼吸,猛地一滞。
"……信。"他说。
声音闷闷的,埋在他肩窝里。
沈司夜搭在他腰间的手臂,轻轻收紧了一点。
"……那你也一样。"他说,"你心跳快,也是因为我。"
"……嗯。"林照说,"也是。"
黑暗里,契印亮着,那朵花,好像又开了一瓣。
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就这么贴着,听着彼此的心跳,一下一下,慢慢平复,又慢慢加快。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照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睡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完了,这个死对头,是真的栽进去了。
第二天早上,林照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沈司夜床上。
沈司夜已经起来了,坐在桌边,台灯还亮着,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他换好了衬衫,白毛梳得整整齐齐,完全看不出昨晚的狼狈。
林照躺在床上,看了半天:"……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沈司夜说,"你睡得像猪。"
"你才像猪!"林照坐起来,"你昨晚——你昨晚是不是——"
"没越界。"沈司夜头也不抬,"你自己钻过来的。"
"我——"
"我说过,"沈司夜说,"床够宽,一人一边。是你自己半夜冻醒了,钻过来的。"
林照被他堵得说不出话,瞪着他,半天憋出一句:"……那你不会推开我啊?"
沈司夜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舍得。"他说。
林照愣住。
阳光从窗帘缝漏进来,落在沈司夜白毛上,他低着头,耳朵尖红了一片,还假装在看书。
林照看着他红透的耳朵尖,弯了一下嘴角,没拆穿他。
"……起来吃饭。"沈司夜放下书,起身去端粥,"七点半了,你第一节有课。"
林照一个激灵:"操!迟到要扣学分!"
他趿拉着拖鞋冲到桌边,呼噜呼噜喝粥。沈司夜坐在对面,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忽然说:"昨晚,你睡觉说梦话了。"
"……"林照呛了一下,"说、说什么了?"
"你说——"沈司夜顿了顿,"'沈司夜,别抢我被窝'。"
"……"林照瞪大眼睛,"我——我说这个?!"
"嗯。"他说,"你抢我被子,还倒打一耙。"
"……不可能!"
"真的。"他说,"我记性好。"
林照闷头喝粥,不想理他。
喝完粥,他闷声开口:"……沈司夜。"
"嗯?"
"昨晚——"他别过脸,"你是不是,也睡得挺暖和?"
"嗯。"沈司夜看着他,"挺暖和。"
"……那,"林照嘟囔,"以后停电,我还去你屋睡。"
"嗯。"他说,"给你留着门。"
林照端着碗,站在餐桌前,半天没说出话。
"……你大爷的。"最后他憋出一句,"你这人,怎么这么会说话。"
"嗯。"沈司夜说,"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你说这个了!"
"没教。"他说,"但听多了,就会了。"
林照放下碗,逃一样地跑出房间。
身后,传来他低低的笑声。
林照跑回自己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跳咚咚的。
完了。他捂着心口低声想,这个死对头,是真栽进去了。
栽进去就栽进去吧。反正——他也没少栽。
停电那晚之后,学院里渐渐有了一些说法。
大头神神秘秘地凑过来:"照姐,你知道吗?大家都在传——停电那晚,你跟会长,睡一屋了。"
"那是应急!"林照干咳一声,"停电了,怕黑,临时借住!"
"临时——借住——"大头"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
"你闭嘴!"林照瞪他。
沈司夜从旁边路过,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嗯。临时借住。"
"……会长,"大头一脸无语,"你这一补,还不如不补。"
"我说的是事实。"沈司夜说。
后来,也不知道是谁传的,连孙长老都知道了。
那天,孙长老把林照叫到藏书阁,捋着胡子问:"林照啊,听说——你俩,停电那晚,睡一屋了?"
"长老,那是——应急。"林照干咳一声。
"嗯。"孙长老说,"应急。契印共鸣,也需要'应急'嘛。"
"长老!"
孙长老笑了:"行了行了,不逗你了。契印共鸣,多亲近,是好事。"
"……知道了。"林照低声说。
从藏书阁出来,他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耳朵有点热。
沈司夜走过来,站在他身边:"长老说什么了?"
"他说,契印共鸣,多亲近,是好事。"
"嗯。"沈司夜说,"是好事。"
林照瞪他:"你——你又来!"
"我说的是实话。"
林照别过脸:"……你这人,就会捡好听的说。"
沈司夜也不反驳,只是跟在他旁边,脚步慢悠悠的:"不是捡好听的。是实话。"
林照走在前面,不想理他,心里却在想——多亲近,是好事。
那,以后停电,多停几次?
呸。他在想什么。
林照甩甩头,把那个念头甩掉,快步走回宿舍。
身后,传来他极轻的一声笑。
林照的耳朵根,又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