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外围的实战演练,定在五月末。
学院封锁了消息,对外说是"常规源力演习",实际是把最接近裂隙的一圈区域划出来,让契约者和精锐学员轮番进去,摸清异兽动向,也为决战做准备。
出发前一天,老周头把林照叫到后院,递给他一件灰黑色的软甲。
"穿上。"他说,"贴身的那层,源力导流好。"
林照接过软甲,掂了掂,不重,摸着冰凉:"师父,你哪来的?"
"压箱底的。"老周头说,"当年——算了,别问了。穿上就对了。"
林照看着他,没再问,低头把软甲穿上。
软甲贴着身体,凉丝丝的,像有层活水在皮肤上流。
老周头看着他穿好,忽然伸手,把他头发拨到耳后,仔仔细细看了他一眼。
"……小子。"他说,"你现在这样,是比以前好看了。"
"师父!"
"好看是好事。"老周头摆摆手,"但记住,好看归好看,拳头不能软。进了裂隙外围,见着异兽,别想着躲,也别想着逞强。你身边那个人,会护着你。你也得护着他。"
"我知道。"林照说。
"嗯。"老周头又看了他一眼,"去吧。平安回来。"
林照转身要走,又停住:"师父。"
"嗯?"
"五十年前那两个人,"他说,"是不是有一个,也穿过这样的软甲?"
老周头的手,顿了一下。
"……嗯。"他说,"女的穿过。"
林照看着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裂隙外围比想象中荒凉。
灰黑色的土地,寸草不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味。远处的裂隙边缘泛着暗红色的光,黑气从里面丝丝缕缕地冒出来。
"跟紧我。"沈司夜走在前头,"别离我超过三米。"
"知道了。"林照握了握拳,跟上他。
演练开始不久,异兽就出现了。
灰黑色的影子,贴着地面爬,速度极快,一眨眼的功夫就扑到面前。林照侧身避开,反手一拳砸在它头上——拳头陷进它身体里,又软又黏,像打在泥里。
"操!"他甩了甩手,"这玩意儿是软的!"
"别恋战。"沈司夜的源力在他身边炸开一道水幕,把扑过来的异兽弹开,"打弱点,腹部正中,有源力核心。"
"知道!"
林照压低重心,身体比以前轻,步法比以前活,一个滑步绕到异兽侧面,找准腹部的核心位置,一拳砸下去——砰的一声,异兽炸成一团黑雾,散了。
"……成了。"他喘着气,看了看自己的拳头。
"进步了。"沈司夜走到他身边,"以前你打这种灵活的,跟不上。"
"那是以前。"林照甩了甩手,"现在这副身体,重心低,打这种,反而合适。"
"嗯。"沈司夜说,"我说过,契印不是让你变弱,是让你换一种方式强。"
林照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行,沈会长,你赢了。"
"我一直赢。"他说。
"……你大爷的。"
演练持续到第三天,队伍深入得越来越远。
第三天傍晚,他们在一处废弃的观测站停下休整。林照坐在墙根,解下软甲透气,忽然听见沈司夜的声音:"别动。"
"嗯?"
沈司夜蹲下来,手指落在他领口:"软甲勒出印子了。"
林照低头,看见自己锁骨下方,被软甲边缘勒出一道红痕,旁边就是契印,红里透粉,在暮色里微微发亮。
"……没事。"林照想拽回领口,"破点皮而已。"
"别动。"沈司夜说,从兜里掏出一小管药膏,挤出一点,涂在红痕上,"这种软甲边缘磨人,涂药,别感染。"
药膏凉丝丝的,他的指尖更凉,落在皮肤上,凉得他轻轻一缩。
林照僵着,任他涂。
涂完,沈司夜直起身,把药膏收好:"明天把软甲领口往下调一档。"
"……哦。"林照低着头,耳朵尖有点热,"谢了。"
"嗯。"
两个人坐在观测站的墙根下,暮色一点点漫上来。
林照看着远处的裂隙,忽然说:"沈司夜,你说,裂隙里面,是什么样?"
"不知道。"他说,"没人活着进去过,活着出来。"
"五十年前那个女的——"林照说,"她进去了,算活着,还是死了?"
沈司夜没回答。
"……要是她还在里面,"林照说,"她一个人,待了五十年。她会变成什么样?"
沈司夜沉默了很久,说:"不知道。但不管变成什么样,她欠这个世界一场交代。"
"嗯。"林照说,"我也这么想。"
暮色沉下来,裂隙边缘的黑气,在风里翻涌。
林照忽然握了握拳,说:"沈司夜,等决战的时候,我打前锋。"
"不行。"沈司夜说,"你契印还没完全稳——"
"我契印稳不稳,你心里清楚。"林照打断他,"我现在这副身体,打前锋,最合适。重心低,灵活,异兽抓不着我。"
沈司夜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我在你身后。"他说,"压阵。"
"成交。"
"嗯。"
两个人坐在墙根下,肩并肩,看着远处的裂隙。
黑气在暮色里翻涌,一层压着一层,正在慢慢醒来。
林照忽然觉得,有沈司夜在身边,这片灰黑色的土地,好像也没那么荒凉了。
"沈司夜。"他开口。
"嗯?"
"打完这一仗,"他说,"我请你吃面。"
"好。"他说,"我请。"
"……嗯。"
裂隙深处,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风里隐隐约约传来一个声音,沙哑的,苍老的,贴着地皮滚过来:
"又一个……又来一个要献祭的……"
林照猛地坐直,看向裂隙方向:"你听到了吗?"
沈司夜也站了起来,源力在周身亮起。
"……听到了。"他说。
裂隙边缘,黑气翻涌得更厉害了。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那片翻涌的黑气,契印在颈侧,同时亮起。
"……她来了。"沈司夜低声说。
"谁?"
"五十年前,"他说,"进去的那个人。"
暮色彻底沉下去。
裂隙深处,那个沙哑的声音,又响了一声,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声冷笑。
那晚回到营地,林照躺在睡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个沙哑的声音,一直在脑子里转:"又一个……又来一个要献祭的。"
"……沈司夜。"他喊了一声。
"嗯?"隔壁睡袋里,沈司夜也没睡。
"你说,"林照说,"她说的'献祭',是什么意思?"
沈司夜沉默了一下:"五十年前,她和她男人,也像咱们一样,站在裂隙口。她男人说,'契约成了,就能守住'。结果——"
"结果契印没成,他以身封堵。"林照接道。
"嗯。"沈司夜说,"在裂隙里那些存在看来,契约者,就是'献祭'的。"
林照躺在睡袋里,攥紧拳头:"咱们不是。"
"嗯。"他说,"咱们不是。"
"咱们契印成了。"林照说,"咱们不用献祭。"
"嗯。"他说,"咱们会好好活着。"
夜风从帐篷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
"沈司夜。"过了很久,林照又开口。
"嗯?"
"你怕吗?"
"……怕。"他说,"怕你受伤。"
林照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我受伤,你挡在我前面。"
"嗯。"他说,"我挡。"
"那我也挡你。"林照说,"你受伤,我挡你前面。"
沈司夜沉默了一下:"行。咱们互挡。"
第二天,队伍继续深入。
裂隙的黑气,比昨天更浓了。走过一片焦黑的土地时,沈司夜忽然停下来,蹲在地上,看着什么。
"怎么了?"林照走过去。
"……脚印。"他说,"人的脚印,往裂隙方向。"
林照蹲下来,看着那串脚印——深深的,一步一个坑,像走得很艰难。坑底还积着昨夜凝下的一层薄露,被风一吹,泛着冷光。
"五十年前,周若兰进裂隙的时候,"沈司夜说,"也是这个方向。"
林照抬起头,看着脚印尽头的裂隙口:"她走过这条路。"
"嗯。"沈司夜说,"一个人走的。"
林照蹲在地上,看着那串脚印,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沈司夜。"
"嗯?"
"你说,"林照说,"她一个人,走这条路的时候,怕不怕?"
沈司夜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怕。但她还是走了。"
"……为什么?"
"因为——"他说,"她怕她男人白死。她得进去看看,封印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那咱们,也得进去看看。"
"嗯。"他说,"进去看看。"
他们沿着那串脚印,继续往前走。
风从裂隙口吹出来,带着一股陈年的铁锈味。
林照走在前面,沈司夜走在后面。
那串五十年前的脚印,在灰黑色的土地上,一步一个坑,深深浅浅,一直通向裂隙深处。
他们踩着它,走进那片翻涌的黑气。
林照在心里默念:周前辈,我们来了。你的事,我们接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