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印反噬,是在演练结束后的第三天夜里来的。
林照当时正蹲在宿舍擦软甲,忽然颈侧一烫,像被人按了个烧红的烙铁上去。他"嘶"了一声,抬手去摸,手指碰到契印的瞬间,一股尖锐的痛从那里炸开,顺着脊椎窜下去。
"……操!"他整个人弯下去,扶住床沿,冷汗一层层冒出来。
契印在颈侧剧烈发烫,红里透粉的纹路像活了一样,疯狂地蠕动、扩张,边缘渗出一层淡淡的黑气。
"咚——"
门被撞开了。
沈司夜冲进来,一眼看见他跪在床边捂着脖子的样子,脸色一下子白了。
"林照!"他三步并两步过来,半跪在他面前,伸手去碰他颈侧的契印,"别动,让我看看——"
"别碰——"林照躲了一下,"碰了更疼——"
"契印反噬了。"沈司夜的手停在他颈侧一寸的地方,声音压得极低,"魔渊异动,契约之力被污染,反噬回来。"
"……那怎么办?"林照咬着牙,疼得声音都在抖,"疼——他娘的,怎么这么疼——"
"用共鸣。"沈司夜说,"契印反噬,只能用共鸣压回去。你信我。"
林照抬起头,看着他,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信你。"他哑着嗓子说,"来吧。"
沈司夜的手,落在他的契印上。
他掌心温热,贴着那圈发烫的纹路,源力从掌心渡过来,那点灼痛缓了缓。林照疼得浑身发抖,咬着牙,硬撑着没吭声。
"……别咬。"沈司夜的声音低低的,"咬破了。"
他另一只手抬起来,捏住林照的下巴,轻轻把他的牙关松开。
"疼就喊出来。"他说,"没人听见。"
"……你大爷的。"林照哑着嗓子说,"我喊出来,丢人。"
"不丢人。"他说,"我在这儿。"
共鸣持续了很久。
林照跪在床边,沈司夜半跪在他面前,掌心贴着他的契印,源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过来,把那层黑气一点一点压回去。
等黑气散尽,林照整个人脱力地瘫下去,被沈司夜一把接住,拢进怀里。
他靠在他肩上,大口喘着气,汗湿透了后背。
"……好了。"沈司夜说,"压回去了。"
"……嗯。"林照闭着眼,声音哑得厉害,"谢了。"
"不用谢。"沈司夜说,手臂还拢着他,没松,"契印反噬,以后还会来。魔渊异动越凶,反噬越重。"
林照靠在他肩上,感受着那阵余痛慢慢退下去,忽然说:"……沈司夜。"
"嗯。"
"你说,契印反噬,除了用共鸣压,还有别的办法吗?"
沈司夜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有。"
"什么?"
"……契印彻底稳下来。"他说,"反噬自然就没了。"
"怎么才能彻底稳?"
沈司夜又沉默了。
"……老周头说,"林照说,"他上次话没说完。他说'契印不稳,要么契约之嗣,要么——'后面他没说。"
沈司夜的手臂,僵了一下。
"……要么什么?"林照问,"沈司夜,你告诉我。"
"……没什么。"沈司夜松开他,站起来,"你好好休息。我去找孙长老,看看能不能调一批稳契印的药。"
"沈司夜!"林照喊住他,"你话没说完!"
"……"沈司夜站在门口,背对着他,"林照,有些事,知道得越早,你心里越堵。等能说的时候,我会说。"
"那什么时候能说?!"
"等契印稳了。"他说,"等我们——把这一仗打完。"
他推门出去了。
林照坐在床边,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堵堵的。
他摸了摸颈侧,契印温温热热的,反噬的痛已经退了,可那种"有什么东西在靠近"的感觉,还缠在骨头里。
"……沈司夜。"他低声说了一句。
第二天,他去找老周头,把契印反噬的事说了。
老周头正蹲在院子里拔草,听完,手里的草顿住了,半天没说话。
"师父?"林照蹲下来,"你上次说'要么契约之嗣,要么……'——要么什么?你倒是说完啊!"
老周头看着他,看了很久,叹了口气。
"小子,"他说,"契印不稳,要么契约之嗣——那是你和那位的孩子,能当锚点,把契约焊死。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散了。"老周头说,"契印没成,压不住魔渊,最后两个人一起被反噬拖垮。五十年前那俩,就是第二种。"
林照蹲在院子里,听着他的话,后背一层冷汗。
"……所以,"他哑着嗓子说,"我们现在,要么成,要么死。"
"嗯。"老周头说,"就这两条路。"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又补了一句:"但你别怕。你那位,心里有数。他爸妈那一代,就是败在'没来得及成'。他从小查这个,就是为了这一代,来得及。"
林照蹲在院子里,看着他走回屋的背影,半天没说话。
"来得及。"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宿舍走。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摸了摸颈侧的契印。
"……契印。"他说,"你听着,这一代,咱们要成。不是为了魔渊,是为了——"
他顿了顿,没把话说完,快步走了。
宿舍楼下,沈司夜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一袋稳契印的药,正等着他。
看见他回来,递过来:"一天两包,饭后吃。"
林照接过来,看着他,忽然说:"沈司夜。"
"嗯?"
"你昨天晚上说的'等契印稳了,等打完这一仗'——"林照说,"我记着。你欠我一句解释,别想赖。"
沈司夜看着他,弯了一下嘴角。
"……嗯。"他说,"不赖。"
林照拎着那袋药,快步上楼。
走到楼梯拐角,他停下来,低头看着手里的药,把袋子攥紧了些。
"来得及。"他低声说,"咱们这一代,来得及。"
契印反噬那夜之后,林照老实了几天。
不是不想练,是身体扛不住。源力稍微一放,契印就发烫,像被什么从里面顶了一下。他坐在训练场边,看着别人练,心里痒得不行。
"……忍忍。"沈司夜坐在他旁边,"契印要养。"
"我知道。"林照闷声说,"就是闲得慌。"
"闲得慌,"沈司夜说,"正好,我给你讲契印原理。"
"……你又来。"
"嗯。"他翻开讲义,"契印反噬,是因为污染。污染清了,契印就稳。怎么清?靠共鸣。怎么共鸣?靠——"
"靠什么?"
"靠你听话。"他说,"少练,多养。"
林照瞪他:"你这话,跟孙长老一个调。"
"嗯。"他说,"孙长老是我师叔。"
"……行吧。"
那天下午,林照坐在场边,听他讲了一下午契印原理。
说实话,听进去了大半。他讲得清楚,一条一条,掰开揉碎了,比林照自己瞎琢磨强多了。
"……沈司夜。"林照打断他,"你讲这些,是不是就是为了,让我别乱练?"
"……"他顿了一下,"一半。"
"另一半呢?"
"另一半——"他说,"你想知道契印是怎么回事。我讲给你听,你心里有底,就不怕了。"
林照坐在场边,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你怕我。"他说,"怕契印把你变没了。我讲给你听——契印不会把你变没。它只是,换一种方式,让你强。"
林照低下头:"你怎么知道我怕这个?"
"……"他说,"你契印反噬那晚,你在梦里喊——'别把我变没了'。"
林照愣住:"我喊了?"
"嗯。"他说,"你喊了。"
林照坐在场边,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林照。"他说,"你变不成别的。你只会,越来越是你。"
林照鼻子一酸:"操。你这人,说话老这么——"
"实话。"他说,"不是好听。"
傍晚,沈司夜收好讲义,站起来:"走吧,回宿舍。今晚给你熬粥。"
"……嗯。"
林照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走了两步,他忽然说:"沈司夜。"
"嗯?"
"你以后,"林照说,"要是我又怕了——你还这么跟我讲。讲到我不怕为止。"
"嗯。"沈司夜说,"讲到你不怕为止。"
夕阳下,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
林照摸着颈侧的契印,温温热热的。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契印养好那天,林照做的第一件事,是去训练场,踢碎了一个训练桩。
新生们围在边上,看得目瞪口呆。
林照活动了一下手腕:"行了,满血复活。"
沈司夜站在场边,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嗯。满血了。"
那天下午,他又搬了把椅子,坐在场边,看林照训练。
林照练到一半,忽然回头:"你坐着干嘛?不回去改作业?"
"看你训练。"他说。
"我训练,有什么好看的?"林照斜他一眼。
"好看。"他说。
林照瞪他:"你——"
"你看你踢训练桩的样子,"他说,"特别好看。"
林照别过脸:"……你大爷的。"
新生们在旁边,偷偷笑。
大头凑过来,小声说:"照姐,会长看你的眼神,跟看宝贝似的。"
"你闭嘴!"林照瞪他。
沈司夜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他多嘴。"
大头:"……"
那天傍晚,训练结束。
林照走出训练场,沈司夜站起来,递给他一瓶水。
林照接过来,灌了两口:"你今天,一下午,就坐那儿看我训练?"
"嗯。"他说,"契印刚稳,怕你再用力过猛。"
"我没事了。"林照说。
"我知道。"他说,"但还是看着,放心。"
林照看着他,忽然弯了一下嘴角:"行。那你看吧。以后,天天看。"
"嗯。"沈司夜说,"天天看。"
夕阳下,两个人并肩往回走。
林照低头,看了看颈侧的契印——红里透粉的,温温的,稳了。
他忽然想,这个人,在他契印不稳的那几天,天天坐在场边,看着他训练。
他不是在看他训练。
他是在,看着他这个人。
手边的训练册,翻到同一页,已经很久没动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