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期第六个月，老周头终于来看林照了。
他拎着一只老母鸡，蹲在院子里杀鸡，嘴里念念叨叨："补血，补气，补胎……小子，你师父我当年，可没这么伺候过谁。"
林照坐在门槛上，看着师父杀鸡，有点想笑："师父，你还会炖鸡？"
"不会。"老周头头也不抬，"但我会杀。"
"……那谁炖？"
"你那位。"老周头说，"他说他学了一手。让他炖。"
"……"林照看着师父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师父，周前辈的事——你还好吧？"
老周头杀鸡的手，顿了一下。
"……有什么好不好的。"他说，"她走了，走得干脆。她说了，让我别天天喝酒，费钱。"
"那你现在还喝吗？"
"……"老周头沉默了一会儿，"少喝了。"
"真的？"
"真的。"他说，"她让别喝，就不喝了。总得有人，听她一回。"
林照坐在门槛上，听着师父的话，鼻子一酸。
"……师父。"他说。
"嗯？"
"等小家伙出生，"林照说，"让ta认你当干爷爷，好不好？"
老周头杀鸡的手，又顿了一下。
"……干爷爷？"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哑，"我这把老骨头，当干爷爷，行吗？"
"行。"林照说，"你是我师父，就是ta的干爷爷。"
"……"老周头低着头，杀完那只鸡，半天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闷声说："……行。那我给小家伙，准备个见面礼。"
"什么见面礼？"
"……不告诉你。"老周头说，"到时候再说。"
晚上，沈司夜炖了鸡，端上桌，林照喝了一碗汤，又啃了一只鸡腿。
老周头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忽然说："小子，你怀这娃，遭了不少罪吧？"
"还行。"林照抹了把嘴，"就是胃口变了，以前吃辣，现在吃酸。"
"酸儿辣女是老说法，做不得准。"老周头说，"我瞅你这胎，该是个闺女。"
"……"林照愣住，"师父，你还会这个？"
"会一点。"老周头说，"我妹当年怀孩子的时候，也是吃酸——"
他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师父。"林照放下鸡腿，看着他。
"……没事。"老周头摆摆手，"陈年旧事，不提了。"
他端起酒杯，又放下，像是想起什么："……不喝了。她让别喝。"
"嗯。"沈司夜在旁边说，"师父，您少喝，对身体好。"
"你倒是会说话。"老周头瞪他一眼，"我妹要是听见你这么说，得说——'这小子，嘴甜'。"
"……"沈司夜说，"那我以后，多说点好听的。"
"行。"老周头说，"多说说，她爱听。"
饭后，老周头坐在院子里乘凉，林照端着果盘出来，蹲在他旁边。
"师父，"他问，"周前辈当年——是什么样的？"
老周头看着月亮，想了很久。
"……她啊，"他说，"跟你有点像。倔，泼辣，打架不要命。当年在学院，她是实战系第一，追她的人能从训练场排到校门口。她谁也不看，就看上那个书呆子——一个整天泡在文献堆里，话都不会说一句的主儿。"
"……"林照听着，没插话。
"那人，"老周头说，"跟你那位有点像。话少，闷，但心里全是你姑姑。他俩签了契约，全校都说般配。结果——"
他顿了顿："裂隙提前异动，契印没成，他以身封堵，她进了裂隙。一对璧人，散了五十年。"
"……"林照蹲在他旁边，半天没说话。
"小子，"老周头转头看他，"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跟你那位，好好处吗？"
"为什么？"
"因为——"老周头说，"我妹跟那书呆子，没来得及好好处。他们签了契约，还没来得及过一天好日子，就散了。我不想看你俩，也这样。"
"……师父。"林照说，"我们不会散的。"
"嗯。"老周头说，"你们契印成了，封印也稳了。你们能好好过日子——这日子，是我妹和他，没能过上的。"
他仰头看着月亮，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小子，"他说，"你肚子里的娃，要是闺女，就叫沈念。念念不忘，记住她姑奶奶那一辈，没能过上的日子。"
"嗯。"林照说，"就叫沈念。"
"……念念。"老周头咂摸了一下这个名字，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点笑意，"这名字好。叫着顺口。"
"那要是个小子呢？"林照问。
"小子？"老周头想了想，"小子就叫——沈守。守着这道门，守着这家。"
"沈守。"林照重复了一遍，"这名字，比念念还沉。"
"沉点好。"老周头说，"咱们这一脉，世世代代，守的就是个沉字。轻飘的，守不住魔渊。"
林照听着，没接话。
他以前总觉得，师父是个除了打架、喝酒，什么都不上心的人。可这会儿蹲在月光下，听他一个一个，给还没落地的孩子起名，他才知道，这老头心里，早就把往后几代人的日子，都搁在嘴上念叨过无数遍了。
"……师父。"林照说，"你是不是，早就盼着这一天了？"
老周头没立刻答。
他抬头看了一会儿月亮，才闷声说："盼了五十年。"
"……"老周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要是她姑奶奶在天有灵，看见你这肚子，得说——'我哥这人，还行，给我找了个侄媳妇。'"
林照蹲在院子里，听着师父的话，忽然笑了。
"……那也得先给她添个侄孙女。"他说，"她才认我。"
"哈哈——"老周头笑了一声，又很快收住。他像是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递过来。
"……师父，这不是你说的见面礼？"林照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对小小的银镯子，镯面上刻着缠枝莲纹。
"你娘留下的。"老周头别过脸，"当年你爹把你托给我，我连这个一起收着。原想着，等你成家，给你媳妇。现在——给你娃吧。"
"……"林照攥着那对银镯子，半天没说话。
"你收着这么多年，"他哑着嗓子，"自己一个子儿都不舍得花——"
"花什么花！"老周头瞪他，"这是你娘留给你的！我再穷，也不动它！"
林照攥着银镯子，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行了行了，"老周头摆摆手，"别哭。你以前挨了揍都不掉泪。现在怎么——"
"……当了娘，心软了嘛。"林照吸了吸鼻子。
"心软了好。"老周头看着他，忽然笑了，"心软了，才是好娘亲。"
"那说定了，"林照抬头，"等娃生了，你教她打架。"
"那敢情好！"老周头眼睛一亮，"我老周头，别的不会，打架最在行！我要教出第二个——比你还厉害的王牌！"
晚风轻轻吹着。林照蹲在那儿，摸着那对银镯子，忽然觉得这个冬天，没那么冷了。
那天夜里，林照都睡下了，又被院子里一点动静弄醒。
他披衣出去，看见老周头一个人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个落灰的陶坛。
"……师父？"林照走过去，"你不是不喝了吗？"
"日常的，戒了。"老周头没抬头，"这坛不一样。"
他拍开陶坛的泥封，一股陈了五十年的酒香，在夜风里散开。
"这坛酒，"老周头说，"是我跟她一块儿埋的。那年她刚签契约，我跟她说，等你俩成了亲，挖出来喝喜酒。结果——喜酒没喝成，她进了裂隙。"
他拿过两个粗瓷碗，倒了满满两碗，一碗推到林照面前，一碗放在石凳对面那侧的空位上。
"这碗，"他指着空位上那碗，"给她。"
林照愣住："……师父。"
"我答应过她，"老周头端起自己那碗，"等她回来喝。现在她回不来了，我替她把这坛酒开了。破戒就破戒——就这一回。"
他仰头，把那碗酒喝了。
"……我妹她，这辈子，值了。"他放下碗，声音哑得厉害，"她守了魔渊五十年，她哥我，等了五十年。这五十年——值了。"
林照端着那碗酒，没舍得喝，就那么陪着他，一碗，又一碗。
月上中天，老周头站起身，拍了拍林照的肩。
"行了，回去睡吧。"他说，"明天还有事要忙。"
"……师父，你也早点睡。"
老周头摆摆手，转身往自己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着院子里那碗没人动过的酒，低声说了一句：
"若兰，哥给你留的这碗，哥替你喝了。下辈子，哥还给你埋。"
风从院子里吹过。
那坛五十年前的陈酒，见了底。
林照陪着师父坐了很久，谁也没再说话。那碗空了的酒碗，还摆在石凳对面——好像真有个谁，刚刚才喝完，站起身走了。
可那一句"下辈子，还给你埋"，随着风，飘了很久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