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孕第三个月,林照的胃口彻底变了。
以前无肉不欢的人,现在闻着油味就想吐;以前一口辣都能吞下去,现在闻到辣味就皱眉。他蹲在食堂门口,捂着嘴,脸色发白。
"……操,"他干呕了两下,"这他娘的,比挨打还难受。"
"喝点水。"沈司夜蹲在他旁边,递过来一杯温水,"慢点喝。"
"……嗯。"林照接过来,喝了一口,缓了缓,"你上班去吧,我没事。"
"今天没课。"沈司夜说,"我陪你。"
"你陪我干嘛,我蹲一会儿就好了。"
"嗯。"沈司夜说,"我陪你蹲。"
两个人在食堂门口,并排蹲着,一个干呕,一个递水。
路过的学生纷纷侧目。
"……照姐和会长,又蹲门口了。"
"怀孕了吧?听说契约之嗣都官宣了。"
"会长真贴心啊,寸步不离的。"
林照蹲着,听着那些议论,耳朵尖又烧起来:"……你能不能让他们别看了?"
"不能。"沈司夜说,"嘴长在他们身上。"
"那你——你能不能别蹲我旁边?你蹲这儿,他们更看!"
"不能。"沈司夜说,"我蹲这儿,他们才不敢过来打扰你。"
"……"林照被他噎住,瞪了他两秒,泄了气,"行,你蹲吧。"
两个人蹲了半个小时,等那股恶心劲儿过去,才站起来。
"想吃什么?"沈司夜问。
"……酸的。"林照想了想,"腌萝卜,山楂糕,话梅。"
"行。"沈司夜说,"我去买。"
"你——你现在就去?"
"嗯。"沈司夜说,"你等着。"
他转身走了。林照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越来越像个人形外卖员。
沈司夜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腌萝卜、山楂糕、话梅、酸枣糕、还有一罐腌黄瓜。
"……你买这么多?"林照瞪眼。
"不知道你想吃哪个,"沈司夜说,"都买了。"
"……败家。"林照嘟囔,却拆开一颗话梅塞进嘴里,酸得眯起眼睛,"——嗯,好吃。"
"好吃就多吃。"沈司夜说,"明天再买。"
孕期第四个月,林照开始显怀了。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又看看镜子里那个扎着马尾、眉眼柔和的人,半天没说话。
"……沈司夜。"他喊。
"嗯?"沈司夜从厨房探出头。
"你过来。"林照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它好像,长大了。"
沈司夜的手,贴着他的肚子,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那一点温热的弧度。
"……嗯。"他说,"长大了一点。"
"……"林照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忽然说,"沈司夜,我好像,真的当妈了。"
"嗯。"沈司夜说,"你是当妈了。"
"……"林照沉默了一会儿,笑了,"操,真他娘的不真实。去年这时候,我还是个蹲在训练场上打架的糙汉子。"
"嗯。"沈司夜说,"现在是蹲在门口吃话梅的准妈妈。"
"……你大爷的!"
孕期第五个月,沈司夜的厨艺,终于有了质的飞跃——从"难吃到能吃",进化到"好吃"。
中间还有段插曲。有天中午,他炖了一锅汤端上来,林照刚闻着味,就一阵恶心,捂着嘴跑向卫生间。等他吐完回来,正看见沈司夜站在厨房里,把那锅汤往垃圾桶里倒。
"……你干嘛?!"林照喊,"那汤不是挺好的吗!"
"你闻着难受。"沈司夜说,"倒了,重新做。"
"不用倒!你少放点油就行!"
"你闻着难受,就是不行。"他说,"倒了。"
那天下午,他前后做了三版汤。第一版油多了,第二版葱味重了,第三版端到林照面前——
"尝尝。"
林照喝了一口,眼睛一亮:"这个行!好喝!"
"那以后,"沈司夜说,"就按这个做。"
"嗯。"林照看着他系着围裙在厨房收拾锅碗的背影,忽然觉得,怀孕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到这天晚上,他端出一桌菜:清蒸鲈鱼、山药排骨汤、西兰花炒虾仁,还有一碗蒸蛋。
林照尝了一口鲈鱼,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学的清蒸鱼?"
"跟食堂刘阿姨学的。"沈司夜说,"你上次说想吃鱼,我就去学了。"
"……"林照低头,又夹了一筷子,"好吃。"
"嗯。"沈司夜说,"以后想吃,随时说。"
"……"林照扒着饭,忽然闷声说,"沈司夜。"
"嗯?"
"你说,"林照说,"等我生完孩子,你是不是就不这么惯着我了?"
沈司夜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林照低着头,"我听说,很多人生完孩子,老公就没那么上心了。"
"……"沈司夜放下筷子,看着他,"林照。"
"嗯?"
"你抬头看我。"
林照抬起头。
"我惯你,"沈司夜说,"跟你生不生孩子,没关系。"
"……"
"你刚出生就被丢在学院门口。"沈司夜说,"那时候我不认识你。现在我认识你了,我惯你,是想把以前没人惯你的那些年,都补回来。"
林照坐在餐桌前,听着他的话,鼻子一酸,眼泪啪嗒掉进碗里。
"……操。"他哑着嗓子说,"吃个饭都不让人安生。"
"嗯。"沈司夜说,"那你多吃点,安生点。"
林照低着头扒饭,眼泪一颗一颗往碗里掉,却没耽误他把一桌菜都吃完。
也是这个月,有一天林照坐在屋里,忽然特别想吃一样东西——小时候巷口那家炸的糖糕。
"……好想吃糖糕。"他自言自语,"老周头以前隔三差五带我上街买。后来他老了,走不动了,摊子也搬了,就再没吃过。"
沈司夜放下书:"那家摊子,在哪儿?"
"城东老巷子。"林照说,"不过都搬走好多年了,怕是找不到了。"
"……"沈司夜"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他就出门了。中午没回来,傍晚天快黑的时候才进门,手里拎着一个纸包。
"……你一天没回来,干嘛去了?"林照愣住。
沈司夜把纸包放在桌上打开——几块金黄酥脆的糖糕,还冒着热气。
"我找了一天,"他说,"找到那个老师傅了。他搬去了城西,还在炸糖糕。我跟他说我媳妇怀孕了,想吃他家的,他多炸了几块送我的。"
林照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几块糖糕,半天没说话。
"尝尝。"沈司夜说,"是不是那个味儿?"
林照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酥的,甜的,带着一股小时候的味道。
他低着头嚼着嚼着,鼻子忽然一酸。
"……怎么了?"沈司夜问,"不好吃?"
"好吃。"林照声音有点哑,"就是——想起老周头了。以前他带我买糖糕,也是这样,一大一小,走一路,吃一路。"
"那以后,"沈司夜说,"我带你买。"
"……嗯。"林照低头,"以后你带我买。"
那天晚上,他把糖糕吃了两块,留了三块,包好放进冰箱。
"留着干嘛?"沈司夜问。
"明天带给老周头尝尝。"林照说,"让他知道,他徒弟现在,也有人疼了。"
饭后,林照窝在沙发上看书,沈司夜在厨房洗碗。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喊了一句:"沈司夜!"
"嗯?"
"你上次说的,'我会算好一切'——你算的,都算到了吗?"
厨房里安静了一下。
"……"沈司夜说,"没算到。"
"没算到啥?"
"没算到你会吃话梅吃得眯眼睛。没算到你半夜会踢被子。没算到——你蹲在食堂门口干呕的时候,我比你还难受。"
"……"
"这些,"沈司夜说,"我没算到。但都记着了。"
林照窝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忽然弯了弯嘴角。
"……行。"他说,"那你继续记。"
"嗯。"沈司夜说,"记一辈子。"
"……沈司夜。"林照窝在沙发里,忽然又开口。
"嗯?"
"你说,"林照说,"我以前在巷子里的时候,想都不敢想,能有这么一天——有人给我炖汤,有人给我买糖糕,有人记着我爱吃哪口酸。"
"现在有了。"沈司夜擦完手,走过来,坐在沙发边上。
"有了。"林照往他那边挪了挪,把头靠在他肩上,"所以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得掐自己一下,才敢信这是真的。"
"别掐。"沈司夜说,"掐醒了,我在。"
"嗯。"林照闭上眼,"我知道你在。"
他就那么靠着,听着身边这个人的呼吸,一下,一下。窗外的月光,照在桌上那盒用布包好的糖糕上——那是明天要带给老周头的。
林照迷迷糊糊地想:等明天把这盒糖糕递到师父手里,老头那张绷了一辈子的脸,指不定又要红成什么样。
想到这儿,他自己先笑出了声。
窗外,月亮正圆。
屋里,一盒糖糕,两个人,暖烘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