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期第九个月，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那天林照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阵异样的感觉弄醒——不是胎动，是契印。颈侧的契印，温温热热地亮着，白光里渗出一层极淡的、灰黑色的雾气，又很快被白光吞掉。
"……"林照坐起来，摸了摸契印，"沈司夜？"
"嗯？"沈司夜睁开眼，"怎么了？"
"契印——"林照扒着领口，"它刚才，冒黑气了。"
沈司夜一下清醒了，坐起来，就着月光看他的契印——白光温润，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现在没了。"他说，"你确定刚才冒了？"
"确定。"林照说，"我睡得好好的，被烫醒的。就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被烧掉了。"
沈司夜沉默了一会儿，起身下床："我去拿典籍查一下。"
"大半夜的查什么典籍！"林照拉住他，"明天再说！"
"……"沈司夜被他拉着，重新坐回床边，"那你再感受感受，还有没有别的异样。"
林照闭眼感受了一下："没有了。就那一下。"
"……"沈司夜伸出手，轻轻覆在他肚子上，感受着里面安安静静的胎动，"闺女也没事。"
"嗯。"林照说，"她好着呢。"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去了医务室。
许校医查完契印，又查了一遍监测数据，眉头皱着，又松开："……奇怪。"
"怎么了？"林照紧张起来。
"你契印里，残留的那点污染，"许校医说，"一夜之间，全没了。"
"污染？"林照愣住，"我契印里有污染？"
"有。"许校医说，"跟周若兰单挑那天，她身上的黑气沾上了你的契印。我原本担心，这点污染要清很久——结果今天一查，干净了。"
"怎么干净的？"
"……"许校医看着监测数据，忽然说，"契印三道纹，契约之嗣的气息，能净化污染。你闺女，把沾在你契印上的那点污染，清掉了。"
林照坐在检查椅上，听着这话，半天没说话。
"……你是说，"他哑着嗓子说，"我闺女，还没出生，就把周前辈留下的那点东西，净化了？"
"从数据上看，"许校医说，"是的。"
林照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又摸了摸颈侧的契印——白光温润，干干净净。
"……周前辈。"他低声说了一句。
"她大概是，"沈司夜在旁边说，"最后那点执念，也被你闺女，清干净了。"
林照坐在检查椅上，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他想起裂隙口，周若兰沉下去之前说的那句："我欠这个世界一场交代——现在，交代完了。"
现在，连她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也被肚子里这个小家伙，温柔地收走了。
"……操。"林照哑着嗓子说，"我闺女，还没出生，就把她姑奶奶送走了。"
"嗯。"沈司夜蹲下来，握住他的手，"她姑奶奶，走干净了。"
林照低着头，过了很久，忽然压了压，没压住那点笑。
"……行。"他说，"那她姑奶奶，能安心了。"
从医务室出来，林照去了一趟裂隙口。
他站在封印石边上，看着那道已经几乎看不出痕迹的裂缝，说："周前辈，你身上的污染，我闺女给你清干净了。你最后那点执念，也散了。你放心走吧。"
风从裂隙口吹过来，干净，澄澈，带着一点青草的气息。
像一声极轻的叹息，又像一句，终于说完的话。
林照站在风里，站了很久。
"……走吧。"他低声说，"回家。"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学院门口，看见沈司夜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一袋酸枣糕，等着他。
"回家了。"他说。
"嗯。"林照接过酸枣糕，拆开一颗塞进嘴里，"回家。"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
林照忽然说："沈司夜，你说，我闺女还没出生，就干了这么多大事——镇封印，净化污染。她以后，得是个多厉害的人啊。"
"嗯。"沈司夜说，"随你。"
"随我？"
"嗯。"沈司夜说，"打架厉害，认死理，嘴硬心软。跟你一样。"
"……"林照低头，"那她以后，也得天天被人追着喊'学姐'？"
"大概。"沈司夜说，"但她有爹在，没人敢追。"
"……你大爷的。"林照笑骂，"闺女还没出生，你就开始护上了。"
"嗯。"沈司夜说，"她妈我也护。"
林照别过脸，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红透的耳朵。
净化那天过后，许校医说，污染是清了，可林照这阵子源力耗得厉害，身子亏空，得慢慢补。
沈司夜听了，第二天就去城里，买了一堆补品回来——红枣、枸杞、人参、当归，摆了半桌。
"沈司夜，你这是——开药铺？"林照看着那堆东西，有点头疼。
"许校医说了，得补。"他说。
"那也不用买这么多。"
"多买点，慢慢补。"
那天晚上，他炖了一锅红枣鸡汤，端到林照面前。
林照喝了一口，忽然鼻子有点酸。
"……怎么了？"沈司夜问，"不好喝？"
"好喝。"林照摇头，"就是——想起以前，我生病的时候，老周头也会炖这种汤，端到我床前。"
"……"沈司夜沉默了一下，"那以后，我天天炖。"
"不用天天。"林照说，"你炖的，我慢慢喝。"
净化的事，当天下午就传到了老周头耳朵里。
他拎着那只从来不离身的布口袋，晃悠到院门口，没急着进来，先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半天天，又低头看了看林照的肚子，嘴唇动了几动。
"……师父？"林照给他搬了凳子，"你站那儿嘀咕啥呢？"
"没嘀咕。"老周头一屁股坐下，从布口袋里摸出一把芝麻糖，塞给林照，"我就是——我妹身上那点脏东西，被这小崽子给清了？"
"嗯。"林照剥开一颗糖，"许校医查的，干净了。"
老周头没说话，伸出那只粗糙的手，悬在林照肚子上方，停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落下去。
他那只手，抖得厉害。
"……小崽子。"他对着肚子，闷声说，"你姑奶奶守了五十年，最后这点牵挂，是你给收的。你干爷爷我，欠你姑奶奶的，你替着还了。"
肚子里，小家伙很给面子地顶了一下。
老周头那只手，一下子僵住，紧接着，眼眶就红了。
"……她动了。"他哑着嗓子，"她踢我了。"
"踢你是认你。"林照说，"干爷爷。"
"哎。"老周头应了一声，赶紧别过脸去抹眼睛，"这小崽子，力气真大。随她妈。"
"那是，"林照得意，"也不看是谁生的。"
老周头抹完眼睛，又从布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酒壶，刚要拧开，动作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又把壶塞了回去。
"……不喝了。"他自言自语，"她让别喝。这小崽子都给她姑奶奶清干净了，我更得听她的。"
林照看着师父把那个小酒壶，重新揣回怀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养身子那半个月，林照每天就干三件事：吃饭，睡觉，晒太阳。沈司夜把训练场的课全替他推了。
养到第十天，他实在躺不住了，溜到训练场边看新生训练。
沈司夜跟过来，站在他旁边："你怎么出来了？"
"躺得骨头都酥了。"林照说，"出来透透气。"
他看着场上挥汗的新生，忽然说："你看，他们练得还行。有当年咱们那劲儿。"
"嗯。"沈司夜看了一会儿，"就是——没咱们当年能打。"
"那当然。"林照笑了，"咱们当年，是谁？"
"是——两个死对头。"沈司夜说。
"嗯。"林照说，"两个死对头，把魔渊都封了。"
"……沈司夜。"过了一会儿，林照又开口。
"嗯？"
"等念念大了，"林照说，"也送她来这训练场？"
"送。"沈司夜说，"但不逼她打。"
"为什么？"
"你当年，"沈司夜看着场上的新生，"是被丢在学院门口的。没人逼你，你自己一头扎进训练场，一脚踢碎训练桩。那是你自己选的。"
"念念呢？"
"念念也一样。"沈司夜说，"她要是想踢桩，我给她削最结实的。她要是只想坐在边上吃糖糕，我就陪她坐边上。"
林照转头看他。
"你这人，"他说，"以前整天板着个脸，现在倒会说这些。"
"嗯。"沈司夜说，"都是被你带的。"
"拉倒。"林照笑骂，"明明是你自己心细。"
场上，一个新生动作没做标准，被师兄喝了一声，臊得挠头。林照看着，忽然想起当年的自己——也是这么一头汗地站在场中间，被沈司夜那个冷脸学长，从头到尾挑过一遍毛病。
"……那时候，"他低声说，"我最烦你。"
"现在呢？"
"现在——"林照把嘴里的酸枣糕嚼完，"凑合过吧。"
沈司夜没说话，只是伸手，很自然地替他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
夕阳下，两个人站在训练场边，看着场上的新生，忽然都觉得——日子，越过越有盼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