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前夜，林照失眠了。
不是紧张，不是害怕，就是躺不住。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索性坐起来，披着外套，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那个人，头发长到肩下，扎着一个松松的辫子，眉眼柔和，肚子圆滚滚地隆起来。
他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镜子里那个人，和他记忆里那个"林照"，已经彻底对不上了。
记忆里的林照：平头，183的大高个，站那儿跟堵墙似的，说话痞里痞气，打架前习惯活动脖子。
镜子里的林照：长发，圆润，眉眼干净，站那儿像个……一个很熟悉又很陌生的自己。
"……"他伸手，摸了摸镜子里那张脸。
"沈司夜。"他喊。
"嗯？"沈司夜从床上坐起来，"睡不着？"
"嗯。"林照说，"你过来。"
沈司夜走过来，站在他身后，透过镜子看着他。
"……沈司夜。"林照说，"你看着镜子里的我——你还认得出来吗？"
"认得。"沈司夜说，"是你。"
"……可我跟以前，长得一点都不像了。"林照说，"以前的我，183，平头，站那儿跟堵墙似的。现在的我——"
他顿了顿："我有时候照镜子，都要愣一下，才敢认。"
"……"沈司夜没说话，从背后轻轻环住他，手覆在他肚子上。
"林照。"他说，"你听我说。"
"嗯。"
"我认识你的时候，"沈司夜说，"你是183的大高个，说话痞里痞气，打架不要命。我那时候想，这辈子要跟这个人绑在一起，真麻烦。"
"……"
"后来，"他说，"你声音变了，喉结小了，身高缩了。我看着你一点一点变——你蹲在巷子里怕黑的样子，你对着镜子发愣的样子，你骂脏话的样子——"
他顿了顿。
"这些，都是你。"他说，"一样的倔，一样的认死理，一样的——让我放不下。"
"……"林照站在镜子前，听着他的话，鼻子一酸。
"林照。"沈司夜说，"我不是因为你变成什么样，才认你的。我是因为——契印选中的人是你，才认的契印。"
"……"林照低下头，眼泪啪嗒掉下来，砸在镜面上。
"沈司夜。"他哑着嗓子说，"你大爷的，产前夜，你就不能让我安生睡觉吗？"
"不能。"沈司夜说，"有些话，得趁你睡不着，说完。"
"……你说吧。"
"嗯。"沈司夜说，"等你生完闺女，等咱们老了——你照镜子的时候，要是还是认不出自己，就转头看看我。"
"嗯？"
"看我眼睛。"他说，"你在我眼睛里，从头到尾，都是林照。"
林照站在镜子前，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却弯着嘴角，笑了。
"……操。"他哑着嗓子说，"行。那我以后，认不出自己了，就看你的眼睛。"
"嗯。"沈司夜说，"我的眼睛，随时给你看。"
两个人站在镜子前，一个流泪，一个环着他，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林照低下头，看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忽然说："……好像，也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这副身体。"林照说，"习惯穿裙子，习惯扎头发，习惯你闺女在我肚子里踢我。习惯——当'林照'。"
"……"沈司夜说，"你本来就是林照。"
"嗯。"林照说，"我知道。就是——终于，自己也开始觉得，这副身体，就是我了。"
他摸了摸肚子，又说："闺女，你听见没？你妈我，终于跟自己和解了。你爹我——不对，你妈我，认了。"
肚子里，小家伙轻轻动了一下。
"……"林照笑了，"她听见了。"
"嗯。"沈司夜说，"她一直听着呢。"
其实今天白天，老周头就拎着一包东西来过一趟。
包袱里，是几件小小的婴儿衣裳，一针一线缝的，针脚歪歪扭扭；还有一双纳了底的小鞋，鞋尖上，不知被谁笨手笨脚地绣了朵歪歪的花。
"……师父纳的？"林照捧着那双小鞋，有点发愣。
"嗯。"沈司夜说，"他说，他这辈子杀过鸡、打过架，就没拿过针。这几样，缝了拆、拆了缝，折腾了一个月。"
林照捧着那双小鞋，半天没说话。
他把小鞋放回包袱里，忽然从床底下，拽出一只木盒。
"你看这个。"他把盒子递给沈司夜。
沈司夜打开——里面是一沓写满字的纸。最上面一张，写着"产期"两个字，底下密密麻麻记着：日出时辰、产房产科校医名单、第一胎要备的红糖与毛巾、半夜要热的奶、孩子落地后头三天的小衣摆放位置……
"……你什么时候记的？"林照问。
"从知道她存在那天起。"沈司夜说，"每天记一点。算好了一切。"
"……"林照翻着那一沓纸，翻到最后一页，忽然看见一行字，被圈了又圈——"不许怕。她在门外等。"
林照的鼻子，一下子酸了。
"……沈司夜。"他闷声说，"你这人，平时一个字都不肯多说，背地里，倒记了这么多。"
"嗯。"沈司夜把那沓纸合起来，"怕到时候手忙脚乱，让你受委屈。"
"傻瓜。"林照靠进他怀里，"有你在，我受什么委屈。"
窗外，月亮很圆。
两个人重新躺回床上，谁也没睡。
"沈司夜。"林照闭着眼，忽然开口。
"嗯？"
"你还记得，"林照说，"咱们第一次见吗？"
"记得。"沈司夜说，"契印亮那天，你在训练场，一脚踢碎训练桩，转头看着我——那眼神，跟要打架似的。"
"……"林照笑了，"我那是不服气。契印凭什么绑我。"
"我当时想——这个人，脾气真大。"
"那你后来，怎么不嫌我脾气大了？"
"后来发现，"沈司夜说，"你脾气大，是护短。你护师父，护朋友，护——我。"
"……"林照把脸往他肩上蹭了蹭，"那时候，我就该知道——栽了。"
"嗯。"沈司夜说，"那时候，我也该知道——栽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司夜。"林照又开口。
"嗯？"
"……明天，"林照说，"要是有什么意外——"
"没有意外。"沈司夜打断他，握紧他的手，"我守着你。"
"……"林照看着他，"万一呢？"
"没有万一。"他说，"你要是怕——你想着，我在门外等着。你一出来，就能看见我。"
"……"林照压了压没压住那点笑，"行。那我——就想着你，在门外等着。"
"嗯。"沈司夜说，"我在门外等着。不走远。"
"……嗯。"
"脚给我。"沈司夜忽然说。
"啊？"
"许校医说，"他把林照的腿轻轻搬过来，搭在自己腿上，"到后期，腿容易肿。睡前揉揉，明天生的时候，少遭点罪。"
林照想缩脚："大半夜的，明天再说——"
"别动。"沈司夜的手已经覆在他脚踝上，力道放得极轻，"我算好了，这几天都得揉。"
他就那么坐着，一下一下，给林照揉着胀得发亮的小腿。屋里很静，只有他手心压过皮肤的一点暖意，和窗外越来越淡的月光。
"……沈司夜。"过了一会儿，林照低声说。
"嗯？"
"等闺女出来了，"林照说，"你还会像现在这样，给我揉腿吗？"
"会。"沈司夜没抬头，"一天都不少。"
"她要是缠着你，让你给她冲奶、讲故事呢？"
"那也不耽误。"他说，"你揉完，我再去哄她。"
"……"林照躺回去，看着帐顶，忽然笑了，"你这人，算盘打得倒挺满。"
"嗯。"沈司夜说，"从知道她存在那天起，就算到今天了。"
林照没再说话，就那么躺着，任他一下一下揉着。腿上那点胀意，慢慢散开，连带着心里那点产前的慌，也一点点跟着散了。
林照慢慢往他身边靠了靠，握着他的手，闭上眼。
窗外的月色，一点点淡下去，东方泛起极浅的一层青灰。
天，快亮了。
"沈司夜。"他迷迷糊糊地嘟囔，"你明天，别走远。"
"……不走。"沈司夜在他耳边说，"就在门口。"
"……嗯。"
林照终于慢慢睡着了。
他睡着的时候，手还攥着沈司夜的一根手指，攥得不紧，却一直没松。沈司夜就那么由他攥着，一动也不敢动，怕把他弄醒。
窗外，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沈司夜还是没动。他由着林照攥着自己的手指，就那么坐着，听着身边人渐渐匀净的呼吸，听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色。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另一只轻轻覆在林照肚子上的手。
那只手，稳得没有一丝抖。
睡梦里，他好像还听见有人在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林照，别怕。天亮了，咱们的闺女，就该跟太阳一起出来了。"
林照在梦里，轻轻"嗯"了一声，攥着他的手，又紧了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