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老周头果然起得比谁都早。
林照走到后院的时候，他已经蹲在院墙根，一双手在浮土里刨了半天，把昨晚露出半截的那只酒坛，整个抱了出来。坛子外头裹着粗布，布都朽了，拍一拍，簌簌掉土。
"这就是你昨晚说的那坛？"林照在他旁边蹲下。
"嗯。"老周头把酒坛搁在石桌上，拍开封泥，一股陈了几十年的酒香，一下子漫了一院子，"你姑姑走那天埋的。说好等她出来，一起喝。"
他倒了两碗，递了一碗给林照。
"我不喝酒。"林照摆摆手，"我陪着你。"
"你陪我？"老周头笑了，"你闺女都出生了，还拿怀娃那套说事儿。"
"我就是不喝。"林照说，"你喝。"
"……行。"老周头自己端起碗，抿了一口，辣得眯起眼睛，半天，哈出一口气。
"……这酒，"他说，"那个书呆子当年也埋过一坛，说等你姑姑生了娃，挖出来庆贺。结果——"
他顿了顿："我妹没等到。那个书呆子也没等到。一坛酒，埋了五十年。"
林照坐在他旁边，没说话。
"小子，"老周头转头看他，"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捡你吗？"
"为什么？"
"因为——"老周头说，"你爹放你走那天，我在学院门口，看见你躺在襁褓里，睡得正香。你爹妈没敢选的，他们把你留下了。我那时候就想——这孩子，得有人接着。"
"……"
"后来你长大了，"老周头说，"打架不要命，怕黑，嘴硬心软——我一看就知道，你跟你爹，一个样。可你又不一样。你爹没敢签契印，你签了。你爹没敢扛的事，你扛了。"
林照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你爹那封信，"老周头说，"我守了十九年。昨天交给你了。我也算——对得起那个书呆子，对得起我妹，对得起你爹妈了。"
"……师父。"林照哑着嗓子说。
"嗯？"
"我小时候，"林照说，"蹲在巷子里那夜，你来找我，说了句'小子，跟师父走'——那句话，我记了十九年。"
老周头愣了一下："……我说过这话？"
"说过。"林照说，"那夜我蹲在巷子里，冻得发抖，以为没人管我了。你走过来，蹲在我面前，说：'小子，跟师父走。'"
"……"老周头低头，灌了一口酒，半天没说话。
"师父，"林照说，"你捡我那夜，是冬天吧？"
"嗯。"老周头说，"那年冬天，特别冷。"
"那你为啥，大半夜去学院门口？"
老周头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知道，你爹妈那天，会把你送来。"
"你知道？"
"嗯。"老周头说，"你爹给我写过信。他说：'周哥，这孩子，我们养不了了。你要是愿意，接他一把。'"
林照坐在石凳上，听着这句话，喉咙一哽。
"我那时候就想，"老周头说，"那个书呆子当年没来得及接住我妹，我不能再没接住他侄子。"
"所以我去了。"老周头说，"蹲在巷子口，等了一夜。"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冬天的手势："那年冷得邪乎，巷口那点风，跟小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我裹着旧军大衣，蹲到后半夜，腿都麻了，正琢磨着是不是白跑一趟——就听见墙角那儿，有一丁点声响。"
"我摸过去，"老周头说，"你躺在襁褓里，睡得正香。脸冻得通红，可小手还攥着我那封皱巴巴的信。我把你抱起来，你醒了，看了我一眼，又睡了。"
他顿了顿："你那一眼，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我当场就把大衣解下来，把你连人带信裹严实了，往怀里一揣。回到院里，我那点热乎气，全留给你了，我自己倒冻了三天。"
林照低着头，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手背上。
他抬起袖子胡乱抹了一把眼睛，忽然伸出没沾酒的那只手，狠狠捶了老周头肩膀一下。
"……你大爷的。"他红着眼眶，嗓音发颤，却骂得劈里啪啦，"你早说啊！"
老周头被他捶得一个趔趄。
"十九年！"林照指着他鼻子，"你看着我在这学院里打架、怕黑、不敢欠人情——你就看着！你早说一句，我至于攥着那股'没人要我'的劲儿，扛了这么多年吗！"
"……"老周头端着酒碗，被他骂得直缩脖子，"这不是——时候没到嘛。"
"什么时候没到！"
石桌对面，不知什么时候站定的沈司夜，怀里抱着刚醒的沈念，这会儿慢悠悠地开了口。
"他不是时候没到。"沈司夜说，"他是在等你问。"
林照一愣，抬头看他。
"从你十岁那年，第一次问'我爹妈是谁'，"沈司夜抱着孩子，语气平平静静，"到你昨天在这儿，亲口问出这一句——他等你问，等了十年。"
"……"林照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爹那封信写得明白，"沈司夜说，"'让他自己选'。老周头要是早早替你把答案塞过来，那就不是你自己选的了。"
老周头别过脸，闷闷地"嗯"了一声，端起酒碗，挡住了半张发红的脸。
林照抹了把脸，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那些零碎。
他怕黑，从小就怕。每回下半夜被噩梦吓醒，他都不敢喊人，只缩在被窝里，睁着眼熬到天亮。可有几回，他迷迷糊糊推开房门，总能看见院角那盏旧灯，不知被谁拨亮了，昏黄一团，把他那间小屋的门口，照得清清楚楚。
他问过老周头一回。老周头当时正在劈柴，头也没抬："破灯，年久失修，自己漏的电。"
后来他大了才知道，那盏灯的拉线，就拴在老周头床头。
"……我小时候，"林照声音闷闷的，"每回怕黑，门口那盏灯，都是你给我拨亮的。"
"……"老周头端着碗，装没听见。
"你嘴上骂我没出息，"林照说，"转头就给我留灯。这事儿，你也憋了十几年，没说过。"
老周头没接话，只是又往嘴里灌了一口酒。
"……叔。"林照忽然改了口。
老周头握着酒碗的手，一顿。
"你是我爹的结拜兄弟，"林照说，"若兰姑姑是你亲妹。我爹你兄弟，我姑姑你妹子——那你，不就是我叔吗？"
老周头沉默了很久，忽然，声音有点哑："……嗯。你叔。"
林照红着眼眶，看着他："叔。"
"……哎。"老周头别过脸，抹了一把眼睛，"行了行了，别叫了，怪酸的。快把孩子接过去，别拿眼睛熏着她。"
林照站起身，走过去，从沈司夜手里接过沈念。小家伙睡眼惺忪，小手在空中一抓一抓。
老周头仰头，把那碗五十年的酒，一口喝干。
他喝得急，酒劲上头，话开始多了。抱着空酒碗，他趴在石桌上，醉眼朦胧，嘴里翻来覆去，念的是同一个名字。
"……若兰。"
"……若兰，"他呢喃着，"哥今天，高兴。你那个侄子，把事儿，办成了。"
林照抱着沈念，坐在他旁边，听着。
"你姑姑当年，"老周头醉醺醺地絮叨，"打架比你还疯。十五岁就能把高年级的小子从训练场这头，撂到那头。我那时候还得意，说我们老周家出了个好把式——"
他声音低下去："结果后来，她把自己，撂进那道缝里，再没出来。"
林照没说话，只是把怀里的沈念，往怀里又拢了拢。
老周头趴了一会儿，又迷迷糊糊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林照和沈念脸上转了一圈。
"……以后，"他抬手，指了指襁褓里的沈念，舌头打着结，"这丫头——我教她。"
"教她什么？"林照问。
"打架。"老周头说，"蹲马步、扎枪、怎么在绝境里活下来——老周头这身手艺，不能断在我这儿。"
他说完，脑袋一歪，趴在石桌上，就这么睡着了。
林照坐在原地，看着师父趴在桌上花白的后脑勺，怀里抱着睡得安稳的女儿。
沈司夜走过来，把一件外套，轻轻搭在老周头肩上。
两人一左一右，把醉得站不稳的老周头架起来，往他那间小屋送。老周头一边走，一边含含糊糊地念叨，一会儿喊"若兰"，一会儿又念叨"念念以后得扎稳马步"，被林照在腿弯上轻拍了一下，才消停。
把他安置到床上，替他脱了鞋、盖好被子，两人退出来，反手带上门。
院子里，那坛五十年的酒还敞着口，剩下小半碗，在月光下泛着微光。沈念不知什么时候又醒了，趴在林照肩头，安安静静地望着那轮圆月，小手搭在他颈侧，契印隔着衣领，温温地亮着。
"……他这把年纪，"沈司夜低声说，"还想着收个关门弟子。"
林照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沈念——小家伙不知何时又睡了，安安静静的，小脸贴着他胸口。
他忽然觉得，师父这坛埋了五十年的酒，今晚起出来，大约不只是为了倒给过去那辈人喝的。
是为了把这门手艺，原原本本，交到下一代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