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五个月的时候，林照第一次觉得，日子过得太快了。
早上六点，沈念准时哭醒。
林照闭着眼，摸到摇篮边，把闺女捞起来，抱回床上，塞进被窝里喂奶。沈念叼着奶，安静下来，小脸鼓鼓的。
林照半梦半醒地躺着，任闺女在他怀里吃奶，忽然听见厨房里传来声音。
沈司夜已经在做早饭了。
"……你起这么早？"林照哑着嗓子问。
"嗯。"沈司夜的声音从厨房飘来，"今天学生会有早会。先把早饭做好。"
林照躺着，听着厨房里锅铲的声音，忽然觉得，这日子，踏实得不像真的。
沈念吃完奶，打了个奶嗝，又睡了。
林照把她放回摇篮，趿拉着拖鞋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看着沈司夜煎蛋。
那人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站在灶台前，背影笔挺，跟在学生会台上发号施令时一个样——只是手里那只煎蛋，在锅里滋滋作响，边缘已经悄悄发焦。
"……你煎蛋，还是糊的。"他说。
沈司夜低头，看了看锅里那只边缘微焦的煎蛋："进步了。这次只糊了一点。"
"……行。"林照说，"算你及格。"
他走过去，接过锅铲，把那只煎蛋翻了个面，又煎了三十秒，盛出来："这样才叫煎蛋。你那叫煎炭。"
沈司夜看着他利落的动作，嘴角动了动："跟你学的。"
"跟我学的？我什么时候教过你煎蛋？"
"你教我的时候，"沈司夜说，"就是你第一次说'你做的饭难吃'的时候。"
林照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嗯。"沈司夜说，"但你教的我，都记着。"
林照别过脸，耳朵尖有点热，端着煎蛋往外走："吃饭！"
早饭桌上，沈念被放在旁边的婴儿椅里，系着围兜，手里抓着一根磨牙棒，啃得口水直流。
林照看着她，又看了看自己碗里的煎蛋，忽然感慨："你说，她长大以后，还记得咱们现在这样吗？"
"不记得。"沈司夜说，"她太小了。"
"……那多可惜。"林照说，"她爹妈现在这么好，她长大一点都记不住。"
"记不住也没关系。"沈司夜说，"她只要记得，她爹妈很好，就行。"
林照低头，扒了一口饭："你说得对。"
沈念啃着磨牙棒，忽然"咯咯"笑起来，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她笑什么？"林照问。
"不知道。"沈司夜说，"大概，觉得咱们俩，好笑。"
林照看着闺女傻笑的样子，伸手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行，好笑就好笑。她高兴就行。"
上午，沈司夜去学生会开会，林照带着沈念去训练场。
产后复职，他每天带着新生练半天，训练场边放着一辆婴儿车，沈念躺在里面，抓着一个布老虎，自己玩自己的。
"照姐！"大头跑过来，"念念又来啦？"
"嗯。"林照说，"她妈我上班，她跟着。"
"来，念念！"大头蹲下来，冲婴儿车里的沈念做了个鬼脸，"叫叔叔！"
沈念看着他，瘪了瘪嘴，没哭，也没笑。
"……她是不是不认识我了？"大头受伤。
"她认生。"林照说，"你长得吓人。"
"照姐！"
"实话。"林照学着沈司夜的口气，"不是好听。"
苏糖这时候也端着笔记本从学术系那边绕过来，扒着婴儿车边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我以前总觉得，照姐是天塌下来都不皱一下眉的人。"
"现在呢？"大头问。
"现在，"苏糖说，"她蹲在这儿，给念念擦口水，那眼神软得能掐出水。我都不敢认了。"
林照抬手作势要敲她脑袋："你胆子肥了，连我都编排。"
苏糖笑着躲开，一边躲一边喊："我说的是实话！"
训练场上的新生，看着林照示范动作，个个眼睛发直。
"照姐好厉害……""你看她那个侧踢，太快了！""真不愧是实战系的王牌！"
林照听着那些议论，没理会，示范完，走到婴儿车边，蹲下来，看着女儿："念念，你说，你妈我，教得还行吧？"
沈念抓着布老虎，往嘴里塞，塞得满脸都是口水。
"……行。"林照说，"你满意就行。"
他替女儿把那只布老虎从嘴里解救出来，又把围兜重新系好，动作熟稔得，跟当年在训练场上捆源力绷带一个路数。
——
那年入夏，学院批了假。沈司夜说，契印圆满、魔渊永固之后，一家人该出门走走了。
"去哪儿？"林照问。
沈司夜想了一会儿："去看海。"
"……海？"
"嗯。"沈司夜说，"你以前跟我提过，你小时候，没出过这城。老周头把你带大那几年，你连海是什么颜色都不知道。"
林照愣住。他自己都快忘了，什么时候顺嘴说过这么一句。
"……那行。"他说，"去看海。"
出远门那天，沈念躺在婴儿车里，被安置在火车靠窗的位置。五个月的小家伙还不会坐，却能支着小脖子，隔着玻璃，看外面飞驰过去的田野，嘴里咿咿呀呀，不知在跟什么打招呼。
到了海边，正是傍晚。
林照抱着沈念，站在沙滩上，海风一下子兜头兜脸地扑过来，带着咸腥的潮气。他愣在原地，半天没动。
远处那一线蓝汪汪的海，一直铺到天的尽头，浪头一层赶着一层，撞在沙滩上，碎成白沫。
他从小在学院那个院子里长大，见过训练场的尘土，见过魔渊的黑气，却从没见过这么大一片水，铺得没边没际。
"……想什么呢？"沈司夜推着婴儿车，走到他身边。
"我小时候，"林照声音放得很轻，"做过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这么一片海边上。那时候我以为，这一辈子，都走不到这儿。"
沈司夜没说话，只是把外套往他肩上拢了拢。
怀里的沈念被浪声惊了一下，小脑袋往林照颈窝里一扎，又安安稳稳地睡着了。
林照索性在沙滩上蹲下来，让沈念的小耳朵凑近一点那哗啦啦的浪响。小家伙睡得正沉，嘴角还挂着一丝没吸干的奶渍。
"……她倒好。"林照低头看了眼闺女，"第一次听海，先睡了一觉。"
"婴儿都这样。"沈司夜说，"听见浪，睡得香。"
林照用指腹，轻轻蹭了蹭女儿软乎乎的小脸蛋，又抬头望了望那片海。他忽然想起十九年前那个冬夜，老周头把他从巷口抱起来的时候，大约也是这样，把他冻得发僵的小身子，往怀里一揣。
那时候，也是一片安安稳稳的睡意，把他接住了。
沈司夜从兜里，摸出一个东西，递到林照眼前。
"什么？"林照接过来——一枚小小的贝壳，被打磨得光滑温润，穿了一根红绳。
"海边捡的。"沈司夜说，"我磨了好几天，磨成这个样子。"
"……你什么时候磨的？"
"你带念念午睡的时候。"沈司夜说，"闲着也是闲着。"
林照攥着那枚贝壳，指尖在光滑的壳面上摩挲了两下，半天没说话。
"以后，"沈司夜望着那片海，"每年带你和念念，来看一次。"
林照没接话。他低头，把那枚贝壳，贴在衣襟内侧——就是当年揣着爹妈那封家书的位置。
那地方，以前藏的是"被丢下"的旧伤。现在，贴着的是"自己选的人"给的一枚贝壳。
他忽然觉得，这一前一后，隔着十九年，倒像是把半辈子的账，都在这片海边上，一笔勾销了。
"……沈司夜。"他开口，嗓音有点哑。
"嗯？"
"每年一次，"林照说，"说话算话。"
"算话。"沈司夜说。
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金红。
临走前，林照蹲在滩边，用随身带的空玻璃瓶装了小半瓶海盐——粗粝的、还沾着潮气的白盐粒，被他一层层塞进瓶子里。沈司夜在旁边举着手机，把他蹲在滩上装盐的背影，连着那片金红的海，一并拍了下来。
林照起身的时候，裤脚全湿了。沈司夜放下手机，自然地弯腰，替他把裤脚那点沙拍掉。
"……你说，"林照低头看着他蹲在自己脚边的样子，"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这么个人。"
"哪个人？"
"嘴上嫌弃，"林照说，"手上什么都替我做了的人。"
沈司夜没抬头，只是把他裤脚最后一粒沙，捻掉了。
林照抱着熟睡的沈念，沈司夜推着空了的婴儿车，两个人并肩，沿着海岸线，一步一步往回走。
海风吹过来，把林照衣襟里那枚贝壳，吹得贴着心口，温温的。
他忽然想起，该给一个人带点什么回去。
"……对了。"林照说，"咱们给师父，装一袋海盐回去。"
沈司夜侧过头："他要海盐做什么？"
"他一辈子守在学院那个院子里，"林照望着海面，"也该尝尝，海是什么味儿了。"
沈司夜推了推眼镜，没说话，只是把那只装了海盐的玻璃瓶，用外套裹好，小心地塞进了婴儿车最稳妥的那个夹层里。
